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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个故事 我真的很喜 ...

  •   林根生就这样隐入黑暗里,四层的空间内只剩下沈闻竹和林寒两个人,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林寒感觉自己身后的一股力量消失了,他回过头,发现原来是沈闻竹松开了一直拽着他衣角的手。

      他决定尝试打破沉默:“师兄……”

      沈闻竹有些头疼。倒也不是因为自己过去的伤疤被林寒彻彻底底地看见了,而是另一种的生理上的痛,他觉得多半是止痛药的药效过时了。

      他低着头,花了好长时间才调整好情绪,重新对林寒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我们回去吧。”

      林寒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林寒知道沈闻竹经常假笑,在学校接到那通奶奶的电话的时候、邀请他跳舞来转移话题的时候、在工地门口故作轻松的时候……那么多次,林寒都没有想去揭穿他的伪装,但这次实在是连林寒也看不下去了,他觉得师兄的假笑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自己心上。

      他承认自己确实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总是对师兄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但二人相处一个多月,就算关系不可能更进一步,怎么也说得上是彼此的朋友。

      朋友在自己面前还要带着面具、背上伪装,那算什么事?

      于是林寒头脑一热,直接了当道:“你骗人。”

      沈闻竹愣了愣:“……我怎么骗人?”

      “你根本不想笑,你在敷衍我,”林寒觉得自己也是脾气上来了,居然敢就这样和沈闻竹叫板,“我不想看见你假笑。”

      沈闻竹收起嘴角的笑,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刚刚林根生的话再次提醒了他,他和林寒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才下意识想用假笑糊弄过关:“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

      沈闻竹移开视线,垂头丧气:“你看吧,你也不知道,既然如此,就不要强求我……”

      沈闻竹这样自暴自弃的态度激怒了林寒。林寒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下一秒就干脆地凑了上来,张开双臂,抱住了沈闻竹。

      沈闻竹被吓了一跳。

      林寒抱得很用力,沈闻竹睁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师弟,你……”

      “没什么,我就是想抱抱你,”林寒将脑袋埋进沈闻竹的颈侧蹭了蹭,他发现师兄的衣颈窝还是有股淡淡的茶香味,清新又深远,让他心的几乎都要融化掉,“……这样就不用看你那么难看的笑了。”

      沈闻竹愣了愣。

      很难看吗?

      他明明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最标准的微笑,希望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让自己起码看起来云淡风轻。

      沈闻竹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看来我还要再练练啊。”

      “你再练上一百年我也能看出来。”

      “那一千年呢?”

      “可以。”

      “一万年呢?”

      林寒抬头,恼怒道:“多少年都一样!”

      “噗嗤。”

      沈闻竹又笑了,这下他是真心的在笑了,他伸手环住林寒的腰,也紧紧地抱住他:“师弟,你真有意思。”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和人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人的体温真的很温暖,可以穿透一切衣物的阻隔,好像连那无法止歇的头痛都能一并溶解在这样的温柔里。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

      “我……”可惜林寒突然反应了过来。沈闻竹敞开心扉的靠近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多么胆大包天的事,他脸刷地一下红了,立刻挣脱开来,退后几步,低头道歉,“对不起,师兄,我、我刚刚有点冲动,我只是一时着急,所以下意识抱上去的,绝对不是因为……”

      “绝对不是因为什么?”

      林寒的话语卡住了,他像一个拨浪鼓一样不停地摇头:“……没什么。”

      沈闻竹眼睛里闪着光,饶有兴致的看着林寒。

      他一直觉得林寒很可爱。总是畏畏缩缩,但有时又格外勇敢,就刚刚连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即使火冒三丈,还是规规矩矩地称呼对方“叔叔”,像一只炸毛又乖巧的小麻雀。

      沈闻竹凑上前,看着林寒的眼睛:“师弟,你和我说话时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的?我是什么很不讲理的人吗?”

      林寒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师兄的眼睛好漂亮。

      他要很努力才能让自己的视线不因为害羞而移开。

      是啊,为什么会小心翼翼呢?

      因为不了解。所以每一步都怕做错。

      ……所以才想要了解你。想给你你需要的、真正的支持。

      沈闻竹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我很开心哦。”

      “开心?”

      “刚才你护在我前面呢,我很担心,但也很开心,很久没人这样子帮过我了,”沈闻竹带上刚刚摘下的安全帽,收起医药箱,和林寒一起走出工地,“要不是你,我就又要被打了,我可真笨,是吧?……我们回去吧,我顺便把刚才要和你说的那个故事讲完。”

      林寒点了点头,他撑起了伞,和沈闻竹并肩走在一起,沈闻竹提出要拿伞,被林寒拒绝了,他想为师兄撑伞。

      天已经黑了,可是雨还在下。两个人在一把伞下,不自觉地越靠越近。体温纠缠在一起,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要怎么说呢……”沈闻竹打开话匣子,尽可能把语气说得轻快了一些,“我十七岁的时候,工地雨天违规施工,我爸爸被一个钢板砸到,死了……那时,我来到工地,见了一眼我爸爸的尸体后,就被林根生拉去一个房间里,他告诉我,只要签了谅解书,保险公司会给我赔偿金,我……那时不是很懂,到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刚好我奶奶生病住院也缺钱,我就签了字,大概就是这样。”

      后面的故事林寒都能隐约猜出来,他甚至有些不敢听,但他不想让沈闻竹发现自己的懦弱,只好逼迫自己开口追问道:“然后……”

      “一开始,的确给了一部分赔偿金,我奶奶的病也因此有了点起色,但是……后来我上大学后,他们就开始拖延发放赔偿金的时间,当时工地上因为那件事去世的还有一些其他的乡亲,我们有时就会一起去举横幅。”

      很安静。

      “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我没有证据。”

      “证据?”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签的谅解书上,只撇清了建筑公司的责任,赔偿金都是口头承诺的,根本没有法律效力,”沈闻竹低下头,非常沮丧,“而且,签谅解书的第二天,他们就把我爸爸拉去火化了,没来得及验尸,也没给我提供监控录像,我没有证据证明我爸爸真的是在他们的工地上死的,虽然我明明亲眼看到了……”

      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沈闻竹继续解释道:“……我奶奶身体不好,直到现在也在住院,刚刚我答应林根生的时候,只是在想医药费的事,觉得挨一顿打,可以换来钱给奶奶治病,不亏,结果他只是在骗人,今天多亏了你,我才没挨打,谢谢呀……”

      “医药费多少?”

      “一个月一万左右。”

      “我给你出。”

      “不用,我赚的钱能勉强涵盖医疗费……只是最近要做手术……算了算了,不聊这件事了。总之……这件事到这个地步,完全就是我的错,所以现在被打也是我活该。我不该那么笨,让他们直接把我爸爸拉去火化,”沈闻竹摇头,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于沉重,“……唉,别聊这些啦,今天麻烦你陪我这么久了,要不要去吃顿饭?今天估计没时间给你做饭了。”

      “……”

      林寒不理解,为什么要说自己活该呢?为什么要用那么苛刻的标准对待自己呢?师兄那年才十七岁,还没有成年,他根本不懂那些事情。

      他想安慰师兄几句,但在这样沉重的过往面前,他觉得无论是怎样的语言都无力到微不足道。简简单单说出一句安慰反而显得自己敷衍了事。

      于是他的眉毛皱在一起,眼神也变得忧郁起来,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一般,憋得发不出声来。

      沈闻竹不喜欢别人露出不知道怎么说话的表情。

      在很多大学同学的聚会上,大家提起父亲时,明明他已经尽力不去开口,却还是会被同学追问,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只能硬生生答一句“他已经不在了”。

      然后聚会的气氛就会短暂的进入一阵冰点。

      他要费很大劲儿才能让大家短暂地忘记他的这句话,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这也没法改变今后其他同学对待他时谨小慎微的态度。

      所以他不喜欢聚会,也不喜欢轰趴,他讨厌因为自己让气氛变僵。

      秘密和心里话、藏在心底的柔软,这些东西是能买得起任何人感情的金子,但说的太多了别人也承受不起。

      “师弟,”想到这里,沈闻竹捧起林寒的脸,“别露出这种表情嘛。”

      林寒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甚至都没注意到沈闻竹这个有些亲密的动作:“……那我要怎么做?”

      “嗯……怎么做比较好呢……”

      沈闻竹抬头思考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道:“这样吧,你笑一笑就好了。”

      林寒愣了:“笑一笑?”

      “你不是答应过,只要那天我承认那句话是我说的,就多对我笑笑嘛?我怎么感觉这个承诺没有兑现呢?”

      “……师兄,你……”

      林寒还是被他哽住了喉咙,闹到最后,原来他要的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但是面对别人的苦痛,怎么可能会笑呢。

      沈闻竹笑了笑,继续补充道:“我真的很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是啊,林寒不是需要为钱发愁的孩子……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露出沮丧和忧郁的表情呢。

      都是因为和自己走得太近。才会让他看到了这样的故事,让他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这是不对的。

      他应该和那些更光明、更自由肆意的人呆在一起。而不是和自己这样的、连在食堂窗口吃饭都要算好价格、犹豫很久的人一起生活。

      ……好在这样的日子早晚会结束的。

      等建筑设计的竞赛方案结束,发现真相,洗清他泄露方案的嫌疑后,林寒就会回到自己的原本的世界中去吧,以后就算在校园里偶然遇到,应该也只是普通的点头之交。

      沈闻竹说不准自己心里对这样的未来究竟是期待还是忧伤。

      或者说,不论是哪种结局,他自认为自己都只有接受、而没有选择的资格。

      林寒不知道沈闻竹的想法,他看着面前的沈闻竹,只觉得他笑得像月亮流淌过的溪流一般。

      林寒想到这个形容的瞬间,自己都觉得可笑,月亮高悬于天空上,溪水根植于河床之中,天上和地上的事物怎么会联系在一起呢?

      但他眼前的就是那样半真半假的笑。

      沈闻竹又问了一遍:“可以嘛?”

      “师兄……”

      ……你还真是擅长用动人的话语提出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呢。

      林寒看着他,认真道:“我会帮你的。”

      沈闻竹摇头:“用不着啦。”

      “我说,既然我知道了,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都说了不用。”

      “我就要。”

      ……

      他们一来一回说了好几次,就像小孩子吵嘴一样,最后一起笑了出来。雨点打在伞上,发出的声音就像玻璃珠子在鼓面上起舞。

      林寒转着伞柄,听到师兄开始和他讲一些其他的话题,比如导师喜欢喝枸杞泡的红枣茶,或者学校里他经常去喂的小猫,虽然知道他是想转移话题,但林寒依旧听得很认真。

      就算话与话之间并不连贯,就算并没有什么实际含义,即便如此也会觉得幸福。

      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半个小时,才回到酒店里。这时还在下雨,已经是夜晚十二点多了,天黑下来,只有零零散散的灯火和醉得不省人事的外国人躺在路边。

      沈闻竹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行李箱中翻出一盒药,拿出一片吃了下去。

      林寒坐在床边探头问道:“你在吃什么?”

      沈闻竹也懒得遮掩了:“止痛药。”

      “……为什么……”

      “因为我脑袋被刚刚那个人的保安打过,下雨天会有些头疼。”

      “……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就算治不好,也能缓解一下的吧?”

      “看过,说让我定期复查,”沈闻竹喝下一口水,“检查太贵了,而且总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等忍不了了再说吧。”

      “……我给你出钱。”

      “不用,我还不起。”

      “是给你,不是借你。”

      “……那我更不可能要了。”

      沈闻竹说完这句话就放下杯子,走到自己床边。他倒在床上后,才发现走的时候忘了关窗户,一些雨飘了进来,他的枕头都湿了。

      好凉。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身体却并没有动,头痛得让他没有丝毫力气去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

      林寒的声音像雾一样传来:“师兄,躺我这里吧,是干净的。”

      沈闻竹有些费力地抬头:“哪里?”

      “……这里。”

      林寒有些紧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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