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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大学肠粉论 我要去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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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情一起如山般压了下来。
林寒把手臂抬起,扶着额头,双眼发黑,几乎看不清路。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大脑才从混乱中缓过神来。
“……”
……不对。
他得冷静下来。
消息是一小时前发来的,还伴随了几个沈闻竹的未接来电。那时他正站在公告栏前,根本没有精力注意手机。林寒立刻给沈闻竹回拨电话,却显示已经不在服务区。
他一时间没了主意,一个人在学校里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学校里那些同学探究和议论的目光他也不在意了。
林寒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些证据就在他手里,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在网上发布吕宸作业、论文造假的全部资料,但院长的威胁在他耳边萦绕不散,他怕沈闻竹会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封推荐信。
院长在整个建筑行业内的底蕴都无比深厚,想毁掉一个没有根基的学生太容易了。
林寒越想越头疼,决定还是先回家好了,于是转身走向学校大门。
突然,一个人影挡在他身前:“林同学……”
林寒定了定神,才发现面前站的是一个女孩,他沙哑着嗓子,开口问道:“吴筝英,怎么了?”
吴筝英穿着白色裙子,有些紧张地看着林寒:“林同学,我,我想把上次没说完的话和你说完。”
“……上次?”
“嗯,上次我说,你或许不记得了,但大一的时候,你帮过我一个忙……”吴筝英鼓起勇气说道,“大一那年期末考试的时候,老师说我考试作弊,你当时帮我说话,还带我查了监控,最后帮我免除了被退学的风险,所以……我觉得那个通报也不一定是对的。”
林寒揉了会儿太阳穴,努力回忆着,好像确实有过这个事。大一的时候他做事情经常不考虑后果,不仅大放厥词挑衅过沈闻竹,还很喜欢惩恶扬善。
某次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他在回寝室的路上看到,第二天他们要去考试的教室里,有一个同班同学正在书桌上奋笔疾书着什么,但他当时急着回寝室洗漱,就没有太深入思考这件事。
结果第二天,考场上的老师突然抓住吴筝英,说她作弊,提前在书桌上抄写了考试内容。林寒被声响吸引,抬了一下头,一瞬间想起了昨晚看到的事,于是下意识出声喊了句“等等”。
在他的坚持下,老师和他一起去查了监控,成功抓住了昨晚的那个同学。据那位同学所说,他本想在自己考位的书桌上提前写下背不下来的考试内容,结果因为有一个同学请假,座位顺序顺延,才让吴筝英背了锅。学校最后给了那个同学一个记过处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除了这件事,这五年间,他和吴筝英几乎和陌路人一样,毫无交集,林寒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和自己说这件事,只好点头道:“嗯……我明白了,谢谢你,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要去找我师兄……”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沈闻竹已经走了,没人给他做晚饭了。
吴筝英看着失魂落魄的林寒,突然开口说道:“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突然被人戳破心事,林寒吓了一跳。他浑身一震,猛地抬眼,视线死死地锁在吴筝英脸上,好像是要把这个人的骨骼心脏乃至想法都看清楚似的。
吴筝英被他这么一瞪,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怯生生地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从大一开始,只要有高年级的作业展览,你都会径直去看他的设计,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真的很喜欢他的画,而且他那天在教室里那么勇敢的当众维护你,我、我很敬佩,我觉得,谁都会喜欢他这样的朋友的……”
……原来她说的是这种“喜欢”。
吴筝英好像还在继续说,但林寒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对啊,连旁观者都能看出来沈闻竹有多好,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纠结呢?
林寒呆呆的,突然打断吴筝英:“不止。”
“啊?”
“我说,我对他,不止是这种喜欢。“
……
和吴筝英的一番谈话,反而让林寒做下了决定。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想牵扯到沈闻竹。
院长说的对,他忍一两年,这件事就过去了,他和师兄还可以继续一起在美国读书。于是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否认公告的内容,吕宸在路上拦住他,和其他同学一起当众对他破口大骂,他也一言不发,尽数收下。
他不想连累别人,本来也想和周许切断关系,但周许抱着他的大腿嚎嚎大哭,说没了他自己也找不到组员,林寒很无奈,只好继续和他组队做作业。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
林寒每天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里,觉得很不舒服。不论身处哪里,他总是忍不住看手机。
自那天起,他给沈闻竹发的消息,全都没有回复。
虽然能理解亲人逝世会带来的悲痛和不安、忙碌和慌乱,但林寒依旧控制不住地乱想,他止不住地看手机,等着沈闻竹的回信。
哪怕只回一句他还平安也好呀。
但是情况没有任何变化,沈闻竹的聊天框依旧是空空的。
不行……
不应该一直这样。
林寒拿出钥匙,离开家门,他没有去课室,而是走向戏剧社。自从和沈闻竹在一起后后,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纪初见到这个很久没出现过的人,有些惊讶:“林皇帝,你终于不沉醉在沈美人那里,愿意宠幸我们社团了?”
“社长,”林寒心里很苦闷,他实在没精力吐槽纪初的话,“我来是想问你……你知道我师兄除了微信和手机号以外的其他联系方式吗?”
“啊?”
“他已经失联三天了……我有点担心……”
“失联三天?“
“嗯,他和我说他奶奶去世了,然后就断联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听到林寒的话,纪初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他思考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然后对林寒道:“我不知道他的其他联系方式,但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这个人或许有什么办法。”
……
纪初推荐的人叫陈鹤明。
二十五岁,研三,在隔壁大学学习核物理。
按照纪初的说法,这个人和沈闻竹是发小,从小玩到大,连沈闻竹几岁掉的最后一颗门牙都知道。
陈鹤明约他在隔壁学校的食堂吃饭,林寒第一次来,因为迷路,迟到了五分钟。
现在不是高峰时间,食堂里人不多,陈鹤明穿着一身黑色,板着脸,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面前摆了一堆摊开的开心果,他就那样沉默地剥着,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虽然一直在吃开心果,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见林寒走来,陈鹤明手上的动作也并没有停,只是抬了抬眼:“林寒?”
林寒有点拘束地点了点头:“陈学长好,对不起,我迷路了,所以晚来了一点……”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多半就是被师兄备注成“阿明”的人,虽然林寒和沈闻竹还没有公开过二人的关系,但此时此刻,见到沈闻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还是会有种像是见父母一样紧张的感觉。
“坐,”陈鹤明颔首道,“纪初没和你一起来?”
林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连忙帮社长圆场:“……嗯,他今天有事……”
“呵,不用骗我,他不敢来见我而已,”陈鹤明直接徒手捏碎了一个开心果,黑着脸道,“我听说你想要沈闻竹的其他联系方式?”
林寒被他这惊人的力气吓到了,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是发小,但这个陈学长和师兄的性格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一个像小太阳,一个像冰窟窿。
“嗯,”林寒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或者,有他妈妈的联系方式也行……”
“他没有妈妈。”
“啊?”
“他三岁时,妈妈得病死了。”
“……那爷爷呢?”
“我没见过他爷爷,应该是他出生前就去世了。”
“那其他亲人的联系方式……”
“没有的,他没有其他亲人了,硬说的话只有一些搭不上边的远方表亲,闻竹自己估计都联系不上他们。”
“这……”
林寒浑身发凉,觉得喘不上来气。
他仔细回想和沈闻竹认识以来的所有对话,发现好像的确如此,师兄从没和自己提起过他其他亲人的事情。
……自己有多了解师兄?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而已,他就以为自己知道师兄的全貌了?他知道的也只是皮毛不是吗?
林寒不断地自责,内疚到几乎六神无主,他慌乱之间,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我……我要去找他。”
陈鹤明漫不经心道:“这样啊,我倒不是很担心,他很顽强的,一个人也能处理好的。”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林寒,他拍桌而起,质问道:“师兄现在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了!怎么可能放他一个人在家里!你不担心吗?你们不是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知道我去了也没用,他不需要我,甚至希望我在这种时候离他远点吧,”陈鹤明不为所动,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在你来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奶奶去世的消息,他肯定是想自己处理结束后再随便提起,敷衍过去……他在我面前就是这样的人。”
“这……”林寒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头。
确实。
师兄就是这样的人。
申请美国学校的事也是这样,不是吗?林寒都不知道,师兄在给自己画竞赛图和照顾奶奶的同时,还在私底下准备着这件事。
他肯定打算等申请成功后,某天再漫不经心地告诉他,就好像一切都那么轻而易举就可以尘埃落定一样。
奶奶的事情也一样,那条道歉的消息发来的时候,一定离他奶奶去世的真实时间过去很久了,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办完手续离开医院?
“其实我听说过你,”陈鹤明看着精神恍惚的林寒,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他的骨相很冷硬利落,所以哪怕此刻想要流露的是善意,也不免显得有些疏离,“研二的时候,我陪闻竹看过你参加的一个展览,他在你的设计前面站了很久,突然告诉我,这个人以后会成为他的师弟。”
“师兄他……”
林寒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陈鹤明已经继续打开了话匣子:“他这个人很热心,高中的时候,经常会给人讲题,所以毕业后,立刻就有人跟他告白,你猜他是怎么回答那个人的?”
“……怎么回答?”
“他说那个人只是因为他愿意讲题,才喜欢上他的,他帮人是出于自我意愿,不要求别人拿感情做回报,他不想做别人的浮木。”
“……”
“你呢?”陈鹤明看着林寒,“你会把他当作浮木吗?你在学校的事情我有听说,你说要去找他,是真的担心他,还是只是想要逃避学校里的那股党同伐异的氛围?”
“我……”
见林寒低下头,陈鹤明扬了扬眉毛,留下林寒占座,自己则是离开座位去点菜。一直到陈鹤明端回来两份肠粉,林寒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想不明白吗?可能我问得太过了,因为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去做一件事,可以因为很多个原因一起叠加,”陈鹤明拿起筷子,“不过……大学就像一个肠粉店,我们每个人就是肠粉,等待着买主把我们买走。”
“……什么意思?”
“在大学里,每个人都被白色的肠皮裹着,看起来很像,是吧?但‘买主’早晚会剥开你的外衣,有的肠粉生来就包裹着牛肉、虾仁、猪肝,但有的肠粉里只有生菜和鸡蛋……你觉得这两种肠粉,能卖同一种价钱吗?”
他扒开自己的肠粉,又扒开林寒面前的那份肠粉。
林寒很诚实,他实在不知道陈鹤明在说什么:“……学长,我听不懂。”
“直观点,在大学里,你是学弟,他是学长,但在社会里,你们不是一样的肠粉,”陈鹤明看向林寒的眼睛,“爱比你想的复杂。”
林寒心脏一颤:“……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我只是试试你,”陈鹤明得意地笑了,“看来我猜中了啊。”
“……”总是被这个人拿捏,林寒再怎么尊重学长,此刻心里多少也会升腾起一起不满,他瞪着陈鹤明,反驳道,“你说爱很复杂……但我觉得不是的,爱很简单,我爱他,所以能给的一切我都愿意给他,他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如果他难过,我就会想要帮助他,不论如何,我希望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感受到开心和快乐,我希望他的生活越来越好……就是这么简单。”
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就像他父母对他的一样。
“你还真是天真,”陈鹤明眼里闪过几点暗芒,“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给予,别人就可以收下,不是你缺少,就可以随意接受他人的施舍,世间凡事都有代价……不过这些东西我说没用,都要生活教给你才行,年轻人,最喜欢的事就是不撞破南墙不回头。”
林寒撇了撇嘴,只觉得这家伙老气横秋的。
他继续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师兄家的地址吗?”
“地址?你还真想去找他?”陈鹤明不屑地笑了,“你下过村吗?”
林寒有些不服气,瞪着他大声道:“我当然下过!”
“哪里的?”
“我家……我家……”林寒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家在怀柔区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小院子。”
那是林寒父母专门在北京郊区购置的一个庭院,庭院里只有一层平房,暑假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经常会一起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在院子里种种花,浇浇水,晒晒太阳。
陈鹤明被他逗笑了,林寒刚来的时候,他看衣着就知道这个人家世应该不简单,果然,他随口就提起一个北京郊区的小庭院:“小少爷,我说的可不是那种村子。”
陈鹤明其实很少会短时间内笑这么多次,但林寒的天真和对他提出的各种刁难问题的应对态度实在是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能告诉你闻竹家的住址,这是他的隐私,我不能未经他允许就到处说。”
林寒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家的。”
“?”
“和你见面以后,我觉得相谈甚欢,不小心提了一嘴,他家就在我家隔壁,”陈鹤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下几行字,递给林寒,“给。”
林寒呆呆地接过纸条:“谢谢……”
“背面是我的手机号,迷路了随时联系我,不要逞强,你这样的小少爷,万一丢了,我可赔不起……不过提醒你一下,我家那边信号不太好。”
陈鹤明嘴角扬了扬,拎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走之前瞥了眼林寒,嘴角微微上扬:
“对了,你会请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