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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网之城 林寒脑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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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跑去食堂窗口,才知道陈鹤明居然是赊账买的这两盘肠粉,他压根没有这所学校的学生卡,还是找路过陌生同学借了一张后,才成功付了钱。
结账后,他拿着陈鹤明给他的纸条,边向食堂外走,边仔细端详着,纸条背面的确写了一串数字,林寒想了想,先打开手机,把这串数字存入通讯录,接着又继续看向陈鹤明写的那段地址。
河南省禺西村,村口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上坡,第三个路口,右转进山,翻三座山,顺着田埂走,走过三片油菜花田,左拐,山路上第二个房子,房子门口的泥梗上应该种的有葱和辣椒。
注:实在找不到就问村民。
省市县镇村林寒都能看懂,但后面的一大段话他就看不太明白了。就像他也搞不明白,陈鹤明是怎么做到几秒钟就写下这么一大行字的。
“……”
算了,去了就知道了。
林寒脑子一热,直接定了一张飞机票,立刻出发,先飞到郑州再说。
他除了钱没带什么行李,所以安检过得很快,也不需要排队托运,算上打车去机场,前后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成功登机。
冬日里北京的天气向来晴朗,没有雾霾,天空也碧蓝如洗得不像话,林寒乘坐的飞机顺利起飞。
他在飞机上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抵达了郑州。他又乘城际列车去了郑州东站,买了张去禺西村所在地市的高铁票,等下午三点时,总算到达了这个地级市。
这是一个很小的高铁站,居然只有一个站台,林寒下车后,打开手机,搜索禺西村的名字后,发现怎么搜都搜不到公共交通,于是走到问询台,对着工作人员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怎么去地铁站?我在地图上搜不到。”
工作人员抬头,用很蹩脚的普通话回道:“小伙子,我们这里没有地铁。”
“……”
林寒愣了愣,下一瞬间又反应了过来。对啊,全国六百多个城市,只有四十多个城市开通运营了地铁线路,他怎么能下意识就觉得这里有地铁呢?
工作人员见他脸白一阵红一阵,好心补充道:“不过你想去的这个地方,可以坐大巴,马上就有一班,票价十二,坐不坐?”
林寒连忙答坐,扫码支付了十二元钱,工作人员伸手,竟然递来了一张纸质票。
“需要身份证号吗……?”
“不用!”
林寒有些不习惯,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张薄薄的票子拿在手上,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撕碎它、或者有阵微风吹来,就把这张能通向师兄老家的许可证给吹走了。
远处的司机吆喝着:“去县城的,上车了——”
工作人员对林寒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林寒走上大巴车,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处坐下,坐下后他才发现,这个座位上的安全带已经被磨坏了,扣锁处崩坏的丝线纷飞,怎么用力也扣不上,松紧也完全失效。
座椅套上沾了奇怪的污点,前座座椅的背面篮筐里还放有没清理走的不知道哪位乘客留下的空饮料瓶和零食垃圾。
林寒小心翼翼地抽出这些垃圾,送到前排的垃圾桶里去,司机瞥了他一眼:“……你还挺好心?”
突然被搭话,林寒吓了一跳,他抬眼小心翼翼答道:“我、我应该的。”
“那你干脆做副驾吧,这路不好走,刚好帮我些忙。”
“……好……”
林寒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坐到副驾驶上,司机也没再说话。
或许是非节假日的缘故,这辆车上没几个人,林寒侧头好奇地打量着驾驶座四周,司机见着这个穿着打扮口音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好奇宝宝,只是笑了一下,也没阻止他,就这样,车辆缓缓地开动了。
离开高铁站,进入城区,虽然都是城市,这里却和北京大不相同。
道路很宽,街上却空空的,两侧虽然有高楼,却明显没有什么人气,司机介绍说这是新区,10年代时房地产行业大热,引来许多开发商老板投资,结果建成的房子远大于本地人口,一栋又一栋高楼大厦根本卖不出去,就这样成了一座鬼城。
林寒在课堂上听老师提过这个现象,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他趴在窗户上拍了好多照片,司机疑惑地问他为什么,林寒很认真地说,以后可以拿来写论文。
司机见他有正事,便故意放慢了一些车速。即便如此,没过多久,大巴依旧拐进了一条乡间小路。
……原来只要十几分钟,就可以开到土路上。
从林寒家到郊区再到农家乐,起码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到接近河北的高速公路上,才有可能看到这样的山村风景。
这条路太狭窄,会车时两边的车都要放慢速度,有时候甚至需要完全停下来。林寒按要求把脑袋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尽力配合司机,帮他看副驾驶这一侧的道路宽窄还可不可以继续侧移。
林寒很谨慎,距离道路边缘还有几十厘米时就会喊停,但司机还是要继续往侧边开,好几次林寒都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和大巴车一起一起掉进两边的池塘或者田埂里。
又一次会车结束后,或许是发现林寒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少爷脾气,司机便主动搭话道:“小伙子,你头一次来?”
林寒点头:“嗯。”
“你不是本地人吧,来这里干啥?”
“因为我想找一个人……”
林寒说了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陈鹤明和他提起的“浮木”理论又浮现在脑海里,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只是凭借着一腔孤勇地来到了这里。
“女朋友?”
林寒不想解释太多,点头道:“嗯,差不多吧。”
“我们这县城的小姑娘,居然能遇到你这样的有钱人?她运气不错啊。”
“不……”
“不?”
林寒回想着和沈闻竹相识以来的一点一滴,把头靠在玻璃窗上,轻声道:“……运气不错的人是我才对。”
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闪过,鸡、狗、鸭都像散养在大地上,各户人家的炭炉里冒着烟,低矮的平房像云朵一样长在草地上,数量不多,隔几十米才能看见一个。
林寒从小在北京长大,他以为世界里不是朝阳的高楼大厦,就是东城的四合院,再不济也是古北水镇那样的恬静村落,或者海淀这样的学术中心。
就算偶尔要离开北京去其他省份,他见到的也都是沙漠风光或者丹霞地貌,这些地方总是人声鼎沸的,从来不会有这样寂寥的、有些落寞的路。
但这是师兄走过的路。
……他要好好看、认真看、仔细看,用心到一粒空中飘过的尘埃也不想漏下。
……
“轰隆——”
天空里有阴云在翻滚,村里却很安静,村民们忙着赶鸡鸭入棚,一片混乱中,沈闻竹从房内走出,发了会儿呆。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这是自己回村的第几天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视线在雷云上停留了几秒,接着又低头,看向面前的一堆黄纸。
他想起来了,是第三天。
在他身后,有一个土屋。屋前,刚烧完的灰烬冒着烟,放过的鞭炮碎纸混在其中,红黑交织,对比鲜明,像深夜里突然点燃的大火。一旁,几个花圈随意地倒在泥地上,掩盖着凌乱的脚印,以及棺材压出的层层土痕。
他想看看时间,却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了。他回家时,走得太急,没带充电器,回村的第二天,手机就自动关机了,村里没什么人用手机,他的型号又很老,所以自然连个充电器都借不到。
不过村子里信号本来就差,要一直走到村口的大路上才可能收到外面的消息,所以有电和没电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太累了,这些天几乎不眠不休,从办理手续到回到这里,一路上和各种人交涉对接,不仅把身上的钱都用光了,甚至还找便利店老板提前预支了几个月的工资。最后还是多亏了附近村子里乡亲们出力帮忙,才把棺材抬上了山。
村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一路上都在安慰他:“你奶奶脑梗昏迷这么久了,现在这样,对她而言,也是解脱,你别难过……”
村里的年轻人其实都已经走光了。这里没有打工机会,也不在城市新的发展规划图内,留下的人都已年迈,沈闻竹不忍心多麻烦他们,便让乡亲们尽早下山,自己一个人用了好几天,来回上下山好多次,才把棺材埋了起来。
最后一个亲人死去后,人会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既然如此,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独自从山上下来时,沈闻竹会低头看向脚下。寒风吹过,陡峭的崖壁上长满了树和杂草——他有时会突然地在想,就算自己真的脚滑坠崖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轰隆——!”
雷声更响了,沈闻竹不再站在屋外,而是背起准备好的黄纸,拿着打火机,向山上走去。
山路下的老奶奶本来在织围巾,见到沈闻竹走来,招呼道:“阿竹,你要上山?”
沈闻竹点了点头:“嗯,我去烧点纸。”
“快下雨了,最近涨水厉害,你要是被那条河拦住,下不来的话怎么办?天气这么冷,我担心……”
“没事,”沈闻竹对着老奶奶笑了笑,“谢谢刘姨关心,我会在那之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