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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泥泞山路 他居然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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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闻竹说完这些,就走上山路,天空中打着闷雷,但他感觉雨应该不会那么快落下。
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好,路上依旧有未干的水坑,深褐色的泥浆散发着土腥气,随着脚步一点一滴粘在鞋底和裤尾,泥浆逐渐凝固,变成一条静止不动的灰色的鱼。
山坡很陡,只能抓着高处的粗树枝向上爬,草木上倒是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偶尔滴到眼睛里,刺得人生疼。雾气笼罩下的山路幽静神秘,但沈闻竹非常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而言,这条路并不难走。
他快速淌过一条河水尚浅的小溪,又沿着崖壁向上走了几个大圈,总算来到奶奶的墓前。奶奶的墓旁还有三个土堆,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份。
他在奶奶的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拿出黄纸点燃,拜完奶奶的墓后,他又去父母和爷爷的墓前拜了拜。
来到父亲的墓前时,他突然想起在佛罗伦萨和林根生的对话,心里没来由一疼,像被针扎一般地痛。
他整个人僵在墓前,感觉呼吸困难,差点就要溺亡在潮湿的空气里,幸好雷声再次响起,把他从回忆中捞了出来。
“轰隆——”
沈闻竹回过神,连忙烧完了剩余的黄纸,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还没有下雨,看起来运气不错。
他围着墓走了好几圈,确定不会有任何点燃周围山林的残余火星后,才松了口气,背起空箩筐,向山下走去。
对于这种野山来说,下山的确比上山更难。沈闻竹的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重心,以确保每一步都踩得够稳。
好不容易走完最陡的坡,沈闻竹总算不用再匍匐着身子,而是挺起了腰,此时,天色已经比刚才要阴了许多,路上的雾也更浓,他拿出手电筒照明,前方黑暗的雾里,突然间,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
沈闻竹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发现原来是几根折断的树枝。
“……”
……自己真是疑神疑鬼的。
最近太缺乏睡眠,都出现幻觉了。
他干脆收起了手电筒,借着微弱的日光继续走着。
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沈闻竹先是想了很多童年的回忆,接着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林根生的事情,然后又想到奶奶的事情。
好像总是这样,他人生里的很多事情都是在以为有了希望的时候,又会突然急转直下。他身体发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天快黑了,他急着下山,不想在这里哭。于是沈闻竹尽可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想办法控制自己多去想想家乡之外的事情,他想到了学校,然后就想到了林寒。
“我……”
沈闻竹嘴唇发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里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他明明可以说任何他想说的话。
但他说不出口。
奶奶去世后,他迟迟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拖到快要进入没信号的地区,才给林寒打去了几个电话。
林寒没有接电话,他竟然感到有些庆幸。
为什么呢?
他……他也说不清楚。
可能只是有些害怕。
自己家这种情况的棘手,师弟就算知道了,肯定也会不知道怎么应对吧?会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因为人和人之间终究无法承担同样重量的痛苦……
所以不如等自己处理完一切再见面。
……师弟现在在学校里做什么呢?不论怎样,他肯定会生气的吧。回去以后,就算被骂,也是自己活该吧。
沈闻竹咬着下唇,脑海里被这些问题塞满,完全没注意脚下,他的确很熟悉这条路,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只要再走五十米,就可以在下雨前淌过那条小溪,下山回家。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直到沈闻竹不小心一脚踩到一摊湿滑的泥土上。
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会连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刹那间,眼前的山林和山路都翻了个个儿,失重感席卷而来,沈闻竹觉得像被人攥紧了心脏,大脑充血,剧痛感在全身上下炸开。
“哗啦——!”
风灌满了衣袖,他的手四处乱抓,和山石树干碰撞了好几次,才总算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树枝的折断声和惊起鸟儿的叫声一齐穿透山林,天空上方,又响起一声闷雷。
“轰隆——!”
沈闻竹头晕眼花,缓缓睁开眼,仰起脸,查看自己和天空的距离后,不得不在浑身痛楚中承认一个事实——
他居然真的脚滑了。
……
“滴——”
伴随着一个急刹车和鸣笛声,林寒的身体像摆锤一样在车内转了个大圈,山路太多,这司机越往后开越狂野,林寒坐在副驾驶,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他大脑发晕,好不容易压下呕吐的欲望后,才惊讶地发现——车已经到站了。
这个车站内全是黄土地面,门口也只有一个小平房,小平房里的保安穿着一个军大衣,正拿遥控器换着电视频道,大巴驶来,他也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小小的方形黑白电视。
司机急匆匆走下车,冲向公共厕所,林寒也跟了过去,还没走到门前,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臭味。
司机在厕所门口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这是旱厕,没见过吧?敢跟进来吗?”
面对这样的挑衅,林寒有些不服气,果断地跟着司机走了进去,他在坑位前看了一眼,就吓得混身打战:“……你们不请人清理?”
坑位里各种各样的排泄物和湿漉漉的纸张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恶臭味。
“半个月清一次!”司机凑了过来,“这算什么,夏天的时候还有蛐呢,你见过吗?白色的,很小,一大群聚在一起扭动……”
“你你你你你别说了……”林寒脸色发白,他像个弹簧一样快步后退,直奔这个小破车站门口的保安,“清理一次厕所需要多少钱?”
保安愣了:“啊?”
林寒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我问,把这里的厕所清理一下,需要多少钱?”
“……三十……”
林寒直接拿出一千:“给,这个月里每天都打扫一次。”
“诶?!等等……”
林寒没有等,他飞快离开车站,又跑去镇上四处打听了一下怎么去陈鹤明指给自己的那个村子,走到一处电动车铺前时,老板告诉他,想去这个村子,没有公交,只能在路上碰运气搭便车,或者自己骑过去。
于是林寒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买辆电动车。
钱倒是不缺的,只是这里的支付方式实在不是很发达,只能用现金,林寒没带那么多,还需要去几公里外的一个银行取。
“轰隆隆——”
这时,发动机的引擎声传来,一辆粘满灰尘的红色摩托车在林寒身前停下:“外地人?来这里买车干嘛?”
林寒愣了一下:“我要去村子里。”
摩托车上四十多岁的墨镜男人打量了林寒一下:“瞧你这穿着,第一次来吧?买电动不划算,我直接带你一程,很便宜的!”
林寒一眼就认出这是黑车,在北京其实他也见过,这些摩的一般聚集在地铁站和火车站门口,四处胡乱揽客,有时候还会因为被人拒绝,就大打出手。所以他对于这个邀请有些犹豫。
墨镜男人扬了扬下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接别人了!我告诉你,摩托车可你买的电动车快多了!”
快多了?
他说的没错,这个嗡鸣的发动机肯定比限速的电动自行车要快,更何况林寒也不知道路,如果找个本地人带,肯定比自己拿着导航到处瞎转要靠谱得多。
见林寒一直不说话,墨镜男人全当他默认了,不由分说,塞过来一个头盔。
“给你。”
林寒有些不理解:“你不带?”
“我摔坏了可以忍忍,你摔坏了我要赔钱的。”
“别这么说,还是两个人都带吧……”
林寒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电动车铺,又买了一个新的头盔,递给墨镜男人,然后坐上了车。
……
让沈闻竹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的是一滴雨。
“轰隆——”
伴随着雷声,雨点终于淅淅沥沥滴落下来。因为身体很痛,所以本来会有的头痛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
反应过来还活着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向上爬,而是头朝后一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有些崩溃,甚至想哭。这种感觉席卷了他的大脑,让他几乎无法做出多余的动作。
他无声地倒下,过了好久,才缓缓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好多温热的液体,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雨、还是血、或者说是泪了。
这些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绷紧的弦几乎随时都要断掉,现在,他的脚下空悬着,就像人生一样。小心翼翼地走钢丝那么久,这好像是成年以后第一次真正的滑下来。
沈闻竹低下头,向崖底看去,黑暗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好像能看见许多东西。
他突然有一个想法。
……掉下去不也挺好的?
“窸窣——”
崖底好像有鸟儿飞过。
“……”
他又把头抬了起来。
不对……他不能死。
一片漆黑中,沈闻竹先是抬了抬手,确定双臂还能活动,接着又晃了晃腿。他发现下脚是悬空的,自己之所以能不继续下坠,是因为被一棵树卡住了腰。
他先是到处摸索,找到了刚刚收起来的手电筒,打出一束光,向上看去,还好,没有摔得很深,距离崖顶大约只有五米。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崖壁有一定的倾斜,他要爬上去,要穿过三个灌木丛,还有几个粗壮的树根,中间还要特别小心脚下,不能滑到更深的沟里。
爬上去很难。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弄清楚二十万的来源,还没还清他欠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讨厌欠人东西,他讨厌没有还清,就销声匿迹。
如果做出这种事,他和林根生那种人有什么区别?
沈闻竹紧紧咬着牙,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或许是从小就在这片山里长大的缘故,他除了一开始有些茫然外,很快就对周围环境做出判断,确定了大致的攀爬路线。
雨下得很大,但山石依旧十分坚硬,毕竟石头不是泥土,不会被雨水软化,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身上的所有疼痛仿佛都消失了,沈闻竹觉得这多半是肾上腺素在起作用。
他巧妙地避开所有的灌木丛,抓住肉眼可见的粗壮树干,在他的努力下,距离崖顶的距离,终于只剩下几十厘米。
他伸手,抓住最高处的一根粗树枝,想要一鼓作气。
“太好了……”
终于快要爬上山崖,他一时间放松了警惕,竟然忘了先扯一扯树枝,确认它足够稳固。
“嘎吱——!”
沈闻竹刚一用力,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声,那根承受着他几乎全身重力的粗树枝突然断了。
“砰——!”
黑暗中,伴随着树枝折断、秋叶被压碎、以及人体与山石碰撞的剧烈响声,他整个人又顺着山崖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