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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背影 因为他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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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山林里依旧下着雨。
在乡下呆久了就会知道,同样的雨滴落在不同种类的树上,也会有着不一样的声音,阔叶树上的声音比较雄浑深远,针叶树上的声音则是轻如银纱。
今日,大自然奏响的夜间协奏曲里,还混进了连续不断的滑落声和吃痛的呻吟声。
“扑通。”
“差一点……”
“扑通!”
“再来一次……”
“扑通!”
“嘿——!”
伴随着一道剧大的声响,沈闻竹终于抓住了一根靠谱的树枝,一口气爬了上来。
“扑通!”
肾上腺素如潮水般退去,他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像是被四面八方而来的银针穿透身体一般,剧痛席卷全身,他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哈……哈……哈……”
这种时候他才庆幸学校还安排了体育课和各种跑步体测,让他哪怕天天宅在工作室画图做设计,也不至于荒废了小时候到处蹿山越岭练出来的好身体。
好痛。
全身上下都好痛。
这座山就像在和他作对似的,每次都能在只差一点的时候,找出办法让他再次滑落,偏偏每次又都能准确接住他,让他痛不欲生,却又没法放弃。
爬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数次数,他想,第十次,如果第十次时,他还是掉下来了,那就干脆滚下去好了。
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又觉得,要么还是再试一次吧。于是,第十一次的时候,他终于爬了上来。
满脸的汗和雨混在一起。手臂不知何时被划破,血染红了半边袖子,雨水划过伤口,疼痛像虫子一样钻进骨髓里。爬第八次的时候,手电筒还掉了下去,现在他只能摸黑下山。
“……”
沈闻竹缓缓起身,姑且先回头,对奶奶坟墓的方向拜了拜。
现在这个时间,河水肯定已经涨上来了,小时候他在溪水里洗过澡,在湖里游过泳,但他实在没什么信心挑战涨水湍急的河流。
温度越来越低,冬天里,在山上过夜会面临失温的风险,更别提今天还在下雨。
他需要先去找一个能躲雨的地方,然后尝试生火取暖。火的问题倒是不用担心,他兜里有打火机,虽然已经被雨淋了将近一个小时,但只要想,总能找到办法生火。
沈闻竹用手按住流血的伤口,摸黑向记忆里有山洞的地方走去。
“窸窣。”
突然,身后传来衣物摩擦树枝的声音。
“……?”
沈闻竹警惕地回头,没有出声,恰在此时,雷光闪过,世界变得惨白的瞬间,沈闻竹清晰地看见,几个人影又从他背后晃过。
“……”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躲在粗壮的树枝后,一步一步向声音来源处走去。
“轰隆——!”
雷光再次短暂地照亮世界,沈闻竹看清楚了身后,原来又是一堆树枝。
他松了口气,继续起身,想要去找山洞。
“窸窣。”
背后又传来那道摩擦声。
沈闻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啊……树枝怎么会动呢?
“窸窣。”
声音再次传来,沈闻竹再也控制不住,回头大声问道:“谁?”
一个女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一头黑发,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非常年轻。她注视着沈闻竹,轻轻开口,声音像飘渺的风一样:
“阿竹。”
“!”
沈闻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整个后脊紧紧贴在树干上,才能不至于倒到地上。
那个女人就像没看到沈闻竹的反应似的,往前走了一步,又笑了一下:“阿竹?”
她的白色裙子很干净,虽然站在雨里,但没有粘上一滴水。风吹动她的裙子和黑发,让她宛如一个梦中的人一般。
沈闻竹盯着这个女人的脸,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妈妈……?”
沈闻竹三岁时,他的妈妈就因为感染风寒去世了,三岁前的孩子是很难有记忆的,理论上他应该不记得母亲的脸。
但是每年暑假,他父亲都会专门请假从外地回来,和沈闻竹一起翻看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和他讲述他三岁前的故事,并且塞给沈闻竹一颗泡泡糖。
夜风吹过来,伴随着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让沈闻竹想起儿时的夏天。
屋里有着微弱的烛光,他和父亲一起抱着相册,趴在床上,奶奶在一旁扇着风,山里传来鸟鸣。
泡泡糖的包装上有贴纸,沈闻竹每次送完父亲离开,都会撕下那张贴纸,踮起脚尖,贴在土屋门口开裂的墙上,贴纸的位置越来越高,然后在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有些乐趣只能停留在孩童时代。
但他还是会经常想起那些边翻看妈妈的照片,边听父亲告诉他她有多爱他的夏天。
自己是这样学会爱的吗?
通过在村口的守望,通过一个又一个泡泡糖和充满爱意的故事,通过山间清凉的晚风……是这样学会爱的吗?
沈闻竹想不明白。
白裙女人不再向前,而是站在那里,和童年里那么多张黑白的照片一样,静静地、微笑地看着沈闻竹,又对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阿竹,我走啦。”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回复,径直转身,背影伴随着微风,如同一张将要被雨水打湿的白纸,融入黑暗里。
沈闻竹想要阻拦,喉咙却像被异物卡住了一般,喉结上下混动,却只能吐出三个字:
“等等,我……”
想要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他父亲明明在那个只能点亮蜡烛的土屋里,教会过他:“我爱你,你妈妈也爱你。”
明明在背着行囊离开村庄的山道上,教会过他:“陪伴是爱,而离开也是爱。”
明明在从远方寄回家的信中说过:“早晚有一天,我们一起住进全新的方盒子里。”
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没有教会他说那句话呢?
那句……
“别走……”
沈闻竹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的内心对于眼前的一切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
他魂不守舍,声音断断续续:“别、别留我一个人……”
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是在哭了,因为雨已经变小了,可他脸上划过的水痕依旧止不住,而且越来越大,像决堤的河流一般淹没视野。
白裙女人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露出的依旧是微笑:“阿竹,怎么啦?”
沈闻竹抬头,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
“我……我不想你走。”
白裙女人笑道:“那就跟我一起过来吧。”
……
村子的河边今天非常热闹。十几个村民难得地围在一起,看在他们之间的那个年轻的外乡人渡河。
林寒找了根木棍,伸进水里,测了下大概深度,然后又将水伸进水中,估摸了一下水的流速:“水的冲击力有点大,但还是可以一试。”
他让村民们找来了一个粗绳子,绳子一头绑在河边一个坚硬的巨石上,另一边绑在自己身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打算跳进河里。
“等等。”
刚和林寒介绍事情大致情况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他刚刚做了自我介绍,叫刘长福,他很随和,让林寒喊他刘叔就好。
刘长福虽然拦住了林寒,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雨下得很大,河水很急,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哪来的信心和勇气过河:“……注意安全。”
“……如果我被冲走了……”见他这个架势,林寒突然想嘱托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给自己鼓劲道,“算了,我不会被冲走的。”
本来林寒计划游过去,但水流确实湍急,他就改变了策略,决定还是淌水走过去。村民们告诉他,水流下方有他们摆放的石墩子,平常没涨水时,他们都会踩着石墩过河。
这个石墩是之前某个发达了的村民为了回乡祭祖方便,专门请工程队来放的,所以很稳固,林寒只要抓住这些石头,就可以省去很多压力。
事不宜迟,林寒确定好石头的位置后,不再犹豫,直接一脚踩入水中,河水拍打而来,一直淹没到他的胸口。
他紧紧抓住水底的石墩,一步一步向对岸移动着。
刘叔还是很担心:“你要快点,虽然现在雨势小了点,但上游还会有水向这里聚,要不了一分钟,就会再涨一波水的!”
林寒依旧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石头,沉着地点头道:“明白,谢谢。”
他保持着重心,继续稳步前进着,很快就走过了三分之二。
水确实一直在快速涨着,只是这么几步的时间,水就已经漫到了林寒的下巴,偶尔一些急浪涌来,水流上下翻涌,一些水漫进林寒的鼻子,弄得他很想咳嗽,但为了不让嘴也进水,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
还差最后几十厘米。
他屏住呼吸,抬手伸向岸边:
“好……”
“哗啦——!”
这时,上游突然冲来一大波水,事情发生地很快,没等人有反应,那一波水就淹没了林寒的脑袋。
村民们立刻急了,沈闻竹已经被困在山上,如果因此再搭进去一个年轻人就麻烦了。
“水涨了!”
刘叔立刻喊道:“快!快拉绳子!!!!”
但林寒的声音很快从河对岸传来:
“不用!”
一只手从破水而出,扒住岸石,在那么大的一波涨水中,林寒居然成功爬上了岸。
“咳咳、咳咳咳……”
林寒坐在岸边,浑身湿透,他吐出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嗽声可能持续了有整整一分钟,他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才终于缓过神来,转头看向一旁已经深到可以淹没一个人的河流。
刚刚……他真的差点就被冲走了。
如果不是水底有一大棵沉底的倒树挡住了他,他绝对没法及时抓住岸边的石头。
这好像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但他根本顾不得害怕。
林寒把绳子从身上取下,绑到一旁的大树上,对村民们说道:
“我马上回来!”
林寒钻进林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找了起来,王姨其实给他指了师兄前进的大概方向,但在不熟悉的山林里,就算有人用语言提点了一二,也根本不可能很精准地找准方位。
林子里很黑,林寒想拿手机打个光,这才发现自己过河时忘了给手机做防水,现在手机浸水严重,一时半会根本开不了机。
雨已经停了。
林寒摸黑走着,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样的黑暗,林子里,偶尔传来不知名虫鸟的“吱吱”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什么方向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在林子打转不知道多少圈后,他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是个男生,而且背影的轮廓很熟悉。
“师兄……”
林寒欣喜若狂,立刻出声呼唤,但声音很快就凐灭在黑暗里。
沈闻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林寒突然觉得沈闻竹的状态很不对劲。
“……师兄?”
“师兄!”
“……”
因为无论怎么喊,师兄都没有反应。
沈闻竹的背影始终和林寒保持着距离,说明他也在移动,步伐非常坚定,就像在跟着谁似的。
林寒很在沈闻竹身后,保持着五米的距离,他想伸出手,又有些犹豫。
他有些害怕。
这种感觉和他在教室里看着师兄的背影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个人是师兄吗?
师兄的外套上会有这么多泥点吗?他明明每次都要洗得很干净很干净才会穿上……而且师兄怎么会露出这么悲伤的神色呢,他不是最喜欢故作轻松的笑了吗?
他一个人在那里,在对谁说话,又在看向黑暗里的什么呢?
可是……就算在心里问了自己一百遍,林寒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面前这个背影就是沈闻竹的。
因为他看这个人背影的次数比任何人都要多。
因为他一直在追逐这个人的背影。
不是从佛罗伦萨的告白开始,也不是从今年九月工作室里的初次相遇开始,更不是从大一那年在庆功会上听到这个师兄的名字开始……没错,远比那时要更早。
他从高三那年起,就开始注视着沈闻竹的背影了。
所以……如果他都认不出来,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确定了。
他快步上前。
“师兄!”
山风呼啸。
沈闻竹回过头,月光突然出现,照亮沈闻竹和他的前方。
他的脸上有血,还有很多水痕,眼睛周围有重重的一层黑眼圈,眼神非常空洞,像鬼一样,落到林寒身上的时候,也没有一点感情,就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
林寒第一次见到师兄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究竟是担忧还是心疼,总之,林寒的双手都在发抖,死死地抓住沈闻竹的手臂,带着哭音大声喊道:
“前面是悬崖,不要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