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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山,水与月亮 你会把他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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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再次吹过,一声鸟鸣打破沉寂。
月光下,沈闻竹回过头,惊愕地看着林寒,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他刚刚还在跟着白裙女人在山林里走着。就在一秒前,他的视线里还只有那缕渐行渐远的白色。他明明正在紧紧地追随着那缕白色,生怕再次跟丢。
但是下一秒,林寒就出现在他身后,师弟带着哭音,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让他不要再向前走了。
不要再向前?
前面是母亲,后面是林寒。
对啊……不论是哪一边,都没理由出现在这里。
“我……”
沈闻竹彻底清醒了,他苦笑了一下:
“病得不轻……”
他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内脏骨骼就像冰块一样,向着全身输送着寒气,可是额头和耳根却烫得吓人,如同烙铁一般。
“师兄!”
林寒不管那么多,他好不容易才抓住沈闻竹,现在一点也不想松开。他把先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紧紧抱住沈闻竹的身体,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沈闻竹。
师兄左臂上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了伤口,血一直在流,把衬衫和白色外套都浸红了。他裤脚破破烂烂,身上有很多树木的划痕,目光还在看着前方,失魂落魄,一言不发。
林寒尝试开口问道:“师兄,你刚刚在跟着谁走?”
沈闻竹听到声音,张了张嘴,倒是很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妈妈。”
“……你妈妈?”
“嗯,我看到了我妈妈,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沈闻竹靠在树上,眼神空茫茫的,一味地盯着前方,感觉无论如何努力,都聚不了焦。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我知道那是幻觉……”
林寒摸了摸他的额头,慌张道:“师兄你发烧了……”
“那你呢,”沈闻竹没听他说话,只是突然抬头,用深色的眼睛看着林寒,“你是我的下一个幻觉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沈闻竹有些绝望地对林寒笑了一下:“……你又会带我去哪里?”
他觉得,林寒比他妈妈更没可能出现在这里。
沈闻竹猜测,自己说不定早就死了,可能是某次从山崖坠落的时候撞到脑袋,也可能第一次脚滑的时候他就没有被树接住,反正不论怎样,真正的自己恐怕早就已经在这座山上的某个角落里奄奄一息了。
“我……”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林寒有些手足无措,“我是真的呀。”
“别骗人了,我不信,我师弟怎么可能突然跑来这里。”
“真的,师兄,我的学号是1603……今年23岁,我们的导师叫李彦林,至于你家的地址,那是我找陈鹤明要的……”
沈闻竹突然变得很执拗,他抬头眯起眼睛盯着林寒,像是要看出面前妖怪的真面目一般:“这些我都知道,你就没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来证明?”
“我——“
林寒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小脑袋转个不停,短短几秒时间,他能想出的证明自己的事,只有一件。
但他不敢说。
“……算了,你走吧,不论我到底又掉到了这座山的哪里,我都没时间陪你耗了,”沈闻竹见他不说话,忧郁地叹了口气,“我要继续爬,只有还有力气的话,总得试试,我还要回学校找师弟,和他一起做竞赛呢,对,我还要回学校找他……”
说完这句话,他就对林寒挥了挥手,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就打算离开。
“……等等,我真的是真的!”
林寒见他真的要走,立马急了,他从兜里翻出刚刚被水浸透的手机,晃了晃,好在过去一段时间,手机已经能开机了。
林寒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满脸通红地拿给沈闻竹沈闻竹:“其实……我……我偷偷拍过……师兄你睡觉时的照片……”
沈闻竹闻言,愣了一下。
这个“幻觉”为了不让他走,居然说他拍过自己睡觉时的照片?
沈闻竹皱了皱眉,秉持着“眼见为实”的精神,有些不敢置信地凑上前去。
林寒的手机上的确展示了好几张照片,有沈闻竹熬夜画图画一半趴在图纸上睡着了时的照片,还有佛罗伦萨回程飞机上的沈闻竹不小心把脑袋靠在林寒身上时的照片,甚至还有沈闻竹把脑袋埋在林寒家的被窝里迷迷糊糊说梦话时的照片。
“……”
这些照片有着不同的角度和姿势,光影和氛围感各有特色,但无一例外的很好看。
这个“幻觉”还挺会找角度和构图的。
……等等、这不是重点。
沈闻竹有点懵,他渐渐地从刚才那种神游的状态中回神,看着林寒,露出一个很迷惑的表情:“……你拍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一个人的时候用一下,”林寒闭着眼睛,不敢看沈闻竹,声音也越来越小,“信……信了吗?”
一个人的时候用一下?
……是用来干什么的?
“林寒!”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沈闻竹脸刷地一下红了,他实在有点恼羞成怒,伸手就想夺走林寒的手机,“给我删掉!”
林寒眼疾手快,立刻把手机藏在背后,像小兔子一样猛地向后蹦了五六步,和沈闻竹拉开距离,并且低头道歉:“师兄,我我我我就是想刺激你一下……我不会真的用的,我只是觉得很可爱所以拍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删……要么你还是把我当成幻觉吧……我是幻觉……我是幻觉……”
他边说话,脑袋边转来转去,像个被棒锥砸的晕头转向的白色小地鼠。
沈闻竹实在是被他气笑了,他总算能确定面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师弟了:“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幻觉的?!”
“嗯嗯,我就是……我就是……”林寒把手机藏到兜里,拉上拉链,确认沈闻竹无论如何都抢不走后,才再次抬眼,小心翼翼问道,“……可以不删吗?”
沈闻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林寒湿漉漉的眼睛里,央求的神色更足了:“可以吗?”
他刚淌过河,全身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粘在身上,裤腿还在成股地躺着水。山风吹过,一定很冷,林寒止不住打了个寒战,但那双眼睛还是依旧注视着沈闻竹。
沈闻竹叹了口气。
……不管师弟是通过什么方式是怎么到这里的,他肯定是为了自己。
“……你喜欢的话,就留着吧,”沈闻竹不想和他争了,他温柔地揉了揉林寒湿漉漉的脑袋,觉得实在是有太多问题要问了,“你怎么上的山?”
“我会游泳,我爸带我游过密云水库,所以不怕大水!我过来以后,拉了个绳子,就过河了,然后上山,”林寒掀起上衣,很认真地补充道,“我有腹肌的!师兄不知道吗!”
月光照耀下,林寒露出紧实的腰线,腹肌明暗分明,干脆利落的线条上,有几滴水划过。林寒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把衣服又拉了下来。
“……”
沈闻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这根本不是腹肌不腹肌的问题。
沈闻竹紧紧握住林寒冰冷的手,怜惜地看着他:“……太危险了吧。”
“不危险,”林寒脑袋在师兄肩膀上蹭了蹭,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后怕道,“幸好我过来了。”
三天没见,林寒真的很想他,只是简单的牵手,也足以让他心神荡漾。所以哪怕现在师兄的这只手也冷得像一块寒冰,林寒也不想松开。
他握着沈闻竹的手,就这样一直把他带下了山,因为停雨的缘故,河水已经没有那么急了,两个人抓着绳子过了河。
整个村子都拿出了最大规模接待林寒。刘叔甚至专门骑车去了隔壁镇上,弄来了热水,倒进木盆,让林寒用来洗澡。
沈闻竹下山以后,随便拿毛巾擦了擦身子,用卫生纸包扎了一下伤口,再换了件衣服后,就开始忙来忙去。他先是洗好了林寒换下来的衣服,挂在屋子里,然后又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半天,找出一套最新最干净的冬衣,给林寒拿了过去。
林寒的木盆放在沈闻竹家屋子后面的空地上,周围都是层层叠叠的树木,旁边还生了许多炭火。他第一次洗这种露天浴,非常不好意思,一有动静,他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整个人都缩进水里:“谁?!”
沈闻竹没想到师弟反应这么大,连忙抱着衣服往后退了几步,解释道:“我……我给你拿换洗衣服。”
林寒松了口气,又从水底冒出头:“师兄的话,进来一起洗都可以。”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嘴贫了?”
“跟师兄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呀,”林寒又看了看周围黑乎乎的森林,问道,“……师兄,我害怕,你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当然好。”
沈闻竹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林寒洗好了澡。林寒换上衣服,闻了闻衣服的袖子,果然又闻到了熟悉的温馨的茶香味。
沈闻竹倒完木桶的水,将木桶还给刘叔,接着带着林寒去了自己的家,他给林寒搬来了一个椅子,让他暂时在路边休息一下,他自己则是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林寒看到了地上的鞭炮和黄纸燃烧后的灰烬,借着月光,还能看到这个摇摇欲坠、四处开裂的土屋内,整齐地摆放了四个黑白的遗相。一个比较新,另外三个明显有些年头,照片都已经泛黄发卷。遗像前的香微微摇曳着。
沈闻竹拿扫帚扫着地上的杂物,默不作声,他的身形很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他的头垂得很低,总能让刘海恰好挡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寒想要开口:“你……”
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安慰一个亲人全部离世的人?
这份痛苦太过剧烈、太惊心动魄,以至于林寒搜刮完整个脑袋,也根本没有应付的手段。
“对不起,”沈闻竹见林寒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坐下,还以为是他受不了这个脏乱的环境,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我家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不要道歉。”
林寒看着他,师兄的身影在这里也一样很清亮:“有山有水有月亮,还有你,就够了。”
沈闻竹笑了笑,拉林寒坐下,递给他一个从乡亲们那里拿来的刚做好的烤红薯,问道:“所以,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我这里?”
林寒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好在林寒早有准备,此刻毫不犹豫地把事先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我们开学时不是提交佛罗伦萨的那个竞赛方案吗,前几天组委会回信,说那个方案已经入围决赛了,问我们要把谁写成组长,但你都不回我消息……”
竞赛方案的组长一般都在方案设计中付出了更多的心力,并且有着一定的统筹和决策能力,在求职面试或者申请学校时,会更有竞争力。
其实按工作量来算的话,无论如何都该写沈闻竹的。
“写你就行,”沈闻竹笑着帮林寒剥开红薯皮,热气和红薯软糯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非常温暖,“这还需要问我?我忘了带充电器,所以手机没电了,没法及时回你消息,不好意思。”
“嗯……”林寒吃了一口红薯,松软的感觉伴随着香味在口中炸开,好甜。
他就知道师兄会这么说。
看来确实是个很蹩脚的借口呢。
他还蛮喜欢这个红薯的味道,和在超市里买来回家自己蒸的不一样,和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烤红薯也不一样,它要更甜,更新鲜,却又不腻嘴,林寒狼吞虎咽,三两下就吃完了。沈闻竹又很快递给他一根玉米。
玉米的味道当然也是甜的。粒粒分明,脆□□汁,甜味在嘴内四散。
月光下,玉米很快就被人扒皮剥衣,只剩下硬邦邦的芯,沈闻竹拿来一个垃圾篓,让林寒把玉米芯扔了进去。
吃饱喝足后,林寒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能确认沈闻竹平安无事就已经够了。
一旁,沈闻竹已经清好了地面,他把炭火盆也搬了出来,拿着钳子,默不作声地向其中放木块。木块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猩红色的火星在空气里绽放。
空气里突然只剩下沉默。
“学校怎么样?吕宸后来又找你麻烦了吗?”沈闻竹问道,“过两天我就回去了,如果他又来找你事,我会帮你教训回来。”
林寒躲开视线,闪烁其词:“……没、没事。”
和师兄在一起,好安心。
如果不是沈闻竹提起,他都几乎要把学校的事情全部忘记了。
陈鹤明的问话又浮现在林寒脑海里。
“你会把他当作浮木吗?”
“你说要去找他,是真的担心他,还是只是想要逃避学校里的那股党同伐异的氛围?”
墨色夜中,沈闻竹的侧脸轮廓被火光雕刻,发出暖光:“我回家以后想了想,不管怎样,回学校以后,我还是想把那些资料公开,既然我们这里有证据,就没必要让那些人继续这样说你……你觉得呢?”
林寒想到院长和他的谈话,低着头吞吞吐吐:“我……我有点怕吕宸会报复……”
“证据确凿,他应该不敢拿你怎么样吧?至于楚曼和吴筝英,我有办法不把她们公开出来。”
林寒不说话了。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黑色的田地前,杂草疯长,微风吹过,树枝嘎吱作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沈闻竹拨弄木炭的啪嗒声。
沈闻竹熟练地搭出一个中空的锥形结构,火苗更旺了,热浪传来,好像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他的神色却很淡然,好像这件事会牵扯的只有林寒、苏曼和吴筝英三个人似的。
林寒偷偷用余光瞟着沈闻竹。
……那你呢?
你为什么从没想过自己怎么办?
同学们都害怕得罪吕宸,为什么只有你不怕?
靠近炭盆的那一侧身体越来越热,林寒心里一团乱麻:“……我要再想想。”
“嗯,那等我回去以后再说吧。”
他们又不再说话,很快,炭火盆里的火就烧尽了。
“木头用完了……我去拿。”
林寒突然抓住他:“不用!”
沈闻竹回头看着林寒,有些疑惑:“嗯?”
林寒紧咬嘴唇,下定决心。
他……
他要证明自己。
他真的只是来关心一下师兄的。绝对不是想拿师兄来逃避学校里的事情。
“我、我……”林寒又拼尽全力想出来一个借口,“对了,我、我忘了请假!所以明天还有课……”
沈闻竹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你现在就要回去?”
林寒有些言不由衷:“……嗯。”
“……”
炭火烧尽后,周围的空气又冷了下来,只有林寒抓住的地方,传来一点点人体的温度。
沈闻竹侧过脸,看着师弟。
他总觉得自己可以学会表现爱人的样子,但学不会很多事,永远学不会。
他能察觉到他人的小情绪,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对别人笑,知道别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需要安慰,也知道说什么话能让别人开心。
但是现在……
是的。
学不会。
好像有一道坎把他和其他人隔开了。他不懂得怎么在自己真正需要的时候央求别人。
沈闻竹尝试着开口:“你……”
他话说到一半,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屋子。
尽管已经把灰烬和鞭炮的残留物清扫干净,但依旧是不平的泥土地面,土屋是木门,这是冬天,根本挡不住风,晚上会很冷。
虽然这个季节虫子不多,但房间的角落说不定会有蜘蛛网。他的床没有床垫,很硬,比学校课室的椅子还要硬,被子也是很粗糙的质地,比盖着白纸还要硌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闻竹想起林寒家里那个有暖气的房间。
你留下好吗?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撒娇的话?
“……好的,那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