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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我真心 人是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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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的手机显示,现在已经八点了。
在大城市,这算不上很晚,但在老人占据主要人口的村子里,早就过了睡眠时间。乡亲们今天虽然为了看迎接林寒大张旗鼓了一番,此刻也禁不住睡魔的诱惑,早已入眠。
沈闻竹和林寒一起走在安静山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闻竹打破沉默道:“你的手机不会半路没电吧?”
“……我有现金,我还有充电宝。”
“那这么晚了,能买到回学校的票吗?”
“嗯……凌晨刚好有一班飞机。”
“高铁票也来得及?”
“嗯,看过了……”
“去高铁站的大巴票也买得到?”
“嗯,我在高铁站时看过,晚上十点刚好有一班……”
“那你几点可以到学校?”
“可能早上五六点吧,但是是下午的课,所以我可以睡一觉再过去……”
“……明天有课的话,确实没办法呢。”
“嗯……”
“……确实回去更好呢。”
“……嗯。”
脚步落在地面上,发生像松饼被踩踏一般的碎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只知道说来说去,都找不到一个让林寒留下来的理由。
两个人一起走,时间就像松开口的气球,一下子窜出老远,山路也很快就到了尽头。空荡荡的田路上,没有路灯,非常昏暗,深蓝色的幕布笼罩大地,甚至能隐约看见星星。
安静,非常安静。
林寒心想,如果叫不到去镇上车站的便车就好了。
“轰隆隆——”
但偏偏摩托车的引擎声打破了他的幻想,林寒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路上突然亮起一个车灯,那辆大红色的摩托车居然又在附近出现了。
墨镜男人笑嘻嘻地凑了上来:“老板!搭车吗!”
林寒有些惊讶:“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嘿嘿,因为我感觉你可能还会回来,就在附近绕了绕,果然碰到了!”墨镜男人嘿嘿笑着,然后低声嘟哝,“而且像你这样随手就能给出五百的人,怎么可能受得了住那种房子?肯定会回来的……”
沈闻竹听见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墨镜男人注意到林寒旁边的沈闻竹,他嘴巴长成“o”型,指着沈闻竹,咋咋呼呼地大声问林寒道:“等等,你说你是来找师兄的,那他就是那个沈闻竹?!”
林寒挡在沈闻竹身前,有些警惕:“……是,怎么了?”
墨镜男人立马变了脸色,转头对着沈闻竹恭敬地笑道:“状元,下次能不能……去给我家孩子教教课,他叫杨小云,很乖的。”
墨镜男人家里孩子今年刚上初中,不愿意学习,非要毕业了就进厂打工,他不想孩子重蹈自己覆辙,正在发愁地到处找家教。
“好啊,”沈闻竹抬头笑了笑,“你存一下我的手机号吧,但现在我的手机因为没电关机了,等有电了我会通过的。”
墨镜男人欣喜若狂,立刻递来手机,沈闻竹接过,在其上流畅地打下了一串数字。
墨镜男人小心翼翼地抬眼问道:“那个,家教费……”
沈闻竹爽快道:“不用钱,你把我师弟安全送到车站就行。”
墨镜男人大喜,他看着面前的师兄弟俩,心想这两个人真是神仙下凡,一个二话不说给五百,一个免费上门做家教,简直是做慈善二人组。
话说到这一步,似乎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林寒只好拿着自己亲手买的头盔,坐上摩托车,眼巴巴地看着沈闻竹,用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师兄,再见……”
沈闻竹心里酸酸的,只能尽可能控制住脸部的表情,对师弟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一路顺风,过两天学校见。”
林寒怔怔地看着他的笑。
沈闻竹换了套新的白色外套,脸上还有树枝的划痕,虽然已经结疤了,但在白色的脸颊上还是那么明显,嘴上似有似无的笑意也抵消不掉。
好远。
为什么明明只有咫尺之遥,明明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却觉得师兄离自己这么远?
“……”
墨镜男人转了转把手,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我走喽?”
林寒懵懵地点头:“……嗯。”
车刷地一下开动了,林寒坐在后座上,一直在回头看,他看的太认真,以至于甚至都忘了带头盔。
直到看到师兄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小的点,他也没有转过头来。
好短暂的重逢。
才分开不到一分钟,他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林寒觉得心里非常疼,像是被刀剐了好几下似的,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只能把脑袋靠在后备箱上,尽力不让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
墨镜男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搭话道:“你不想走吧?”
林寒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回头看着。
墨镜男人的头发随风飘舞,看起来颇为潇洒:“我知道的,每次我出门打工,也很舍不得……这片土地就是这样,想要离开,又放不下!”
林寒觉得自己的心情和墨镜男人描述的心情并不是同一种:“……我……”
“唉,他肯定也不想让你走,他刚刚笑得跟哭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舍不得!”墨镜男人继续侃侃而谈,“你们两个就跟我在火车站经常碰到地那种依依惜别的情侣一样,明明都不想去和对方分开,但又都不说……”
林寒突然抬头,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他笑得像哭一样?”
“对啊,你看不出来?”
“……我……”
林寒回想起在山上重逢以后,沈闻竹对他露出的每一个笑。
明明刚见面时,师兄是在哭的,但一遇到他,那张脸上的表情立马切换成了和平常一样的让人安心的笑。
……对啊,他怎么会没看出来。
明明在佛罗伦萨那天,师兄假装一切如常,想要用笑容敷衍过关的时候,他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今天偏偏看不出来呢?
……因为他真的很怕自己是在利用他。
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太想证明自己的真心,反而忽略了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林寒轻声道:“停下来吧。”
“什么?”
林寒身体猛地向前,伸手抓住摩托车的车把,按下刹车,呼足了气大声呼喊道:“我说!——停下来吧!”
“喂喂喂喂你这样很危险的!!——”
墨镜男人连忙稳住车把,拐七拐八,在田埂上绕了一个大圈才停了下来,车刚停稳,林寒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向后跑去:“谢谢你提醒,我要回去,对了……”
不过他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回来,塞给墨镜男人五百块,问道:“我再给你五百,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墨镜男人愣住了:“什么事?”
林寒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这个……这个……可以吗?”
“这很容易嘛,”墨镜男人敬了个礼,“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
沈闻竹站在路边,静静地目送林寒坐着摩托车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鲜红色摩托车喷出的尾气,才移开视线。
一个人的时候,全身的伪装都卸了下来。
沈闻竹绷紧的神经一松,差点就倒在路边,幸好一颗树接住了他,他靠在树上,轻轻地喘着气。他脱下半边外套,观察一直在山上受伤的左臂,血果然把刚换上的新毛衣又渗透了。
沈闻竹觉得头晕眼花,全身都在疼,连一直刻意控制的嘴角都扬不起来了。
现在师弟回去了。
对,就应该这样,他没有做错。
毕竟就连摩托车司机都说了,林寒怎么可能住在那种地方。
但是沈闻竹总觉得心里磕磕绊绊的。
沈闻竹想起林寒坐上车后,回头看自己的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那个眼神和求自己不要删除照片时一模一样,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但又要等沈闻竹确认才敢实施似的。
有没有可能,师弟也在等自己的一句挽留呢?
“我……”
沈闻竹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到村子里去,只是又穿上外套,顺着林寒离去的方向走了起来。
一开始他想要奔跑,但这发着高烧、还在流血的身体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几步之后,沈闻竹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好放慢速度。
沈闻竹知道,人的速度是不可能追的上摩托车的。
虽然他知道自己追不上摩托车的速度。
但他就是想向着林寒离去的方向走一走。
万一摩托车半路坏了,万一摩托车没油了,万一有哪条河突然涨水过不去……万一、万一能再次遇见师弟呢?
寂静的田野上,摩托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沈闻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四月,这里会有很多很多的油菜花,黄色和绿色一起点缀在大地上,在墨色的夜晚打着灯光出来,会分不清天上地下哪里才是真正的星空。
“……嗯……”
昏蒙蒙的寒夜里,沈闻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知道这样走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
太疼了,他几乎要走不动路了,连回去的力气也没有。
沈闻竹觉得自从从山上摔下去,看到脚下的万丈深渊后,他就总是在自暴自弃,做事毫无章法,头脑一片混乱,一点都不在意身体,也不去考虑结果。
这样子不好。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圆盒,想吃点止痛片缓解一下,结果拿着药盒的手抖个不停,他一个没有拿稳,药盒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哗啦——”
药片全部洒在了地上,沈闻竹皱了皱眉,微微弯腰,哪怕拉近了距离,依旧觉得面前的场景模糊,药片落在黑色的地反射着月光,好像全是看不清的雪花点。
他蹲下身,一点一点把这些药片全部捡回盒子里,反正小时候,掉到地上的菜也会捡起来吃。高中学生物的时候,他在课本上还看到一种说法,叫做从小吃不太卫生的东西,反而可以增强体内的抗体。
那药应该也没关系吧?
不过这么一耽搁,他肯定追不上师弟的摩托车了。
但是就算追上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沈闻竹脑子里不断地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几乎是凭着本能拿出一粒刚捡起来的药,打算塞进嘴里。
“别吃那个!”
突然,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像利箭一般,划破夜色,沈闻竹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只见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田埂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寒在五米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着沈闻竹。
“师兄……别吃那个,”林寒上半身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他死死地盯着沈闻竹,顾不得喘气,从兜里拿出一盒新的止痛片,再次开口,“……我这里还有新的。”
摩托车开得太快了,林寒下车以后才发现,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墨镜男人居然居然已经窜出了两里地。
一开始林寒只是在走,因为他还是很担心自己的贸然行动会让沈闻竹为难,但当他发现沈闻竹居然出现在前方后,就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
不论是什么原因,师兄也在向他走来。
他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沈闻竹看着气喘吁吁的林寒,半响说不出话来。
林寒快步走上来,不由分说,抢走沈闻竹手里药盒,塞进一盒新的药片,他离开北京来找沈闻竹时,没带什么行李,但是刻意专门带上了止痛片。
他觉得陈鹤明写的那段地址所在的地方一定很难买药。
沈闻竹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自己的声调正常一些:“你……怎么回来了,有东西忘拿了吗?”
林寒没有说话,他看到师兄左臂的外套上,渗透出了淡淡的血迹,于是他顾不得喘气休息,也顾不得回答,只是直接上前,避开伤口处,紧紧地抱住了沈闻竹。
……自己真是笨蛋。
师兄一直在逞强,自己怎么却看不出来呢。
对啊,他们为什么要彼此欺骗呢?明明他们是世界上最应该坦诚相待的人。
“对不起,师兄,我骗了你,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竞赛的小组组长这么无聊的事情。”
林寒把脑袋埋进沈闻竹的颈窝里,他发现沈闻竹身上还有雨水和秋叶的味道,想起刚刚在村子里,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洗了热水澡,于是心里更疼了:“真正的原因是……是因为我想你了,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一些你的消息,但听陈鹤明说了你家的事情以后,就很担心你,脑子一热就过来了。”
感受到林寒的体温,沈闻竹觉得有些晕头转向,他倒在林寒怀里,嘴唇颤动着,说不出话来:“……你……”
人是不可能追的上摩托车的。
但如果车上的人也在奔向你,那答案就另说了。
不需要去察言观色。心意不止是要用表情和语言传达,就算默不作声,就算看不透彻,林寒心里也有了答案。
于是他继续道:“师兄,我总是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所以我怕自作主张,会让你为难。现在,希望你发自内心告诉我。”
“别想那些。”
“别想会不会影响我上课,别想所谓的愧疚、过意不去和竞赛,别想那个摩托车司机说的话,我、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
说完这些,林寒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观察着沈闻竹的神色。沈闻竹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了,此刻乖乖的把脑袋斜靠在林寒的肩上,眼神里的光芒晦暗不明:“……”
真实的想法?
他当然想让他留下来。
但他能用什么理由挽留他呢?手机电量、飞机票、大巴票、上课时间……所有能用的理由他都试着问过了,但一切都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林寒赶上明天下午的课。
见他不说话,林寒用力把他抱得更紧,轻声道:“告诉我,好吗?”
沈闻竹没有说话,他伸手捏紧林寒的外套,因为怕自己会哭出声来,于是便把脑袋埋在林寒依旧起伏不停的胸膛上。
两人的距离更紧,沈闻竹觉得自己几乎要完全和林寒融为一体,近到为零的范围里,体温和气息交缠,沈闻竹闻到了汗水的味道。
师弟跑回来一定很累很累。
让他留下,需要理由吗?需要那些复杂的理由吗?
自己试着去编了无数个理由,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明明只要展露真心就够了。
沈闻竹低头抱紧林寒,紧抿双唇,闭上眼睛吐出两个字:“……陪我。”
林寒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