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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喊你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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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树影像雨点穿过林梢,变成轻薄的金色落叶,落在土黄色地面上,如同覆盖上一层浅色的透明融雪。
沈闻竹和林寒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清凉的暗绿色空气中,传来鞋底踩碎干瘪的蜗牛壳的声音。
沈闻竹有点紧张,从出发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林寒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还尽带些错误的路,导致他们走了很长时间,也依旧在原地转圈圈。
沈闻竹摸不清林寒究竟想做什么,林寒也没表现出踌躇和犹豫的意思,沈闻竹不敢多嘴,只好继续老实跟着。
走到一片空地时,林寒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打开话题:“刚刚,校长和我说,因为我是硕士研究生,所以想让我去参加高三的毕业发言。”
沈闻竹恍然大悟,难道林寒让自己陪他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困扰吗?
其实也可以理解,林寒来这里才两个星期,的确也没有认识其他可以求助的人,所以才不得不找自己商量吧。
“那个不会很难,我们学校的学生很听话,不会给你惹事,”沈闻竹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开始多嘴,“那个……不过,如果你不想的话,拒绝就可以,如果决定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可以帮你写好演讲稿……”
林寒不停地摇头,像拨浪鼓一样:“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想说……”
“想说?”
“我想说,”林寒语气里带了一丝哭腔,“……你本来也可以不是吗?”
“什么也可以?发言吗?一开始定的的确是我,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个的。”
“……研究生,你本来也可以。”
“……”
空气变得安静下来。山路上没有其他游客,简直像只有二人的秘境一样。
沈闻竹没想到林寒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林寒也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路边的石头里去,整个人几乎把大大的“愧疚”两个字写在脑袋上。
过了一会儿后,沈闻竹轻声开口道:“我三年前就和你说过,那件事不怪你,不是吗?”
“我觉得怪我。”
林寒的身体有些颤抖,几乎看不清地上摇动的树叶影子。他伸手握住自己的左臂,尽可能地平复自己的心情,让自己不至于就地倒下。
沈闻竹摇头:“开除我的学籍是校长的决定,和你无关……”
“可是!”林寒很大声地打断了他,“归根到底是因为我的错不是吗,为了让你陪我去美国……”
“那你现在为什么没有去?”
“我……”
“你当时和我说你要去美国读书,我想陪你,所以才加入那个项目,现在三年过去了,你应该已经读博一了吧,我以为你已经在美国过上新生活了,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寒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沈闻竹就只好继续着自己猜测:“……还是说现在是暑假,所以你回国实习了?但为什么刚好接到了在我学校旁边建小学的项目?”
林寒依旧不说话:“……”
风吹过树林,带来像沙漏滚落一般的沙沙声,也像提笔在纸面摩擦写出无果的故事。
受不了这种无言的沉默,沈闻竹苦笑着说出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玩笑话:“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
空气更加停滞,林寒还是不愿意开口,也绝不抬头。
沈闻竹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把气氛调动起来,只好把思维转回现实:“算了,别说这些了,林先生,我们还是快点去拿身份证吧……”
沈闻竹边说话边将视线扫过林寒,却突然愣住了。
林寒站在树林里,面前流淌过薄如蝉翼的溪水,依旧低着头。
沈闻竹借着光,能看到一滴水珠从和他差不多高的高处落下,带着晶莹的光芒滴落到清澈的溪水里。
他哭了。
沈闻竹被吓到了,他走上前了几步,又怕自己走太近会让林寒反感,下意识又后退了几步,隔着一米的距离,手足无措地连声安慰道:“别哭……”
苍白无力的语言根本没有作用。那个水滴像珠落玉盘一样,根本止不住,不断落在溪水中,像融化的冰锥落地一样发出滴答声。
沈闻竹一看到林寒哭就心里难受,他把原因归结于自己那句“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的玩笑话,老老实实低头道歉:“……算我的,我不该和你开玩笑,对不起。”
可是即使已经道歉,林寒的眼泪还是没有止住。
“对不起,”沈闻竹只好继续道歉并保证,“我以后会装作不认识你的,不会再打扰你了,那个演讲我也会帮你推掉,我也不会再随便问你这种隐私问题了,所以你别难过了……”
林寒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快要控制住了的眼泪一下子又决堤了。
还要装作不认识自己,怎么越来越过分了?!
沈闻竹不知道林寒的具体想法,完全不敢吱声,只是递来一包卫生纸,声音有些颤抖:“……你擦一下,房卡我给你,你先去拿身份证吧,我晚点再……”
说完这句话,他就觉得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后退了几步,背过脸想要跑掉。
林寒狠下心,伸手抓住沈闻竹的衣角,制止他的步伐,并且把脑袋埋在沈闻竹的后背上,身体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他的额头很用力地贴着沈闻竹的后脊,好像要把自己融入这片白色的反光里:“别走……”
别走?
沈闻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轻声问道:“我在这里,你更难过,不是吗?”
林寒摇着头,额头皮肤在沈闻竹白色的衬衫上来回蹭来蹭去,像个小松鼠一样:“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林寒紧紧抓着他,脑袋死死贴在沈闻竹背上,边哭还边声音发抖地喊道,“师兄……”
沈闻竹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重逢以来,林寒第一次对他喊出之前的那个称谓。
沈闻竹脸色发白,想要逃跑,但因为被林寒拽住而动弹不得,他不得不立在原地,眼神因为回忆的涌入变得有些晦暗不明,沉声道:“……我已经被开除了,林先生,请你不要再这样喊我了。”
林寒只是又喊了一次:“师兄。”
不想再听到“林先生”。
“……”
沈闻竹紧抿嘴唇,并不应声。林寒简直就像变成了只会发出同一种声音的小麻雀,固执地继续喊道:“……师兄。”
“……”
“师兄。”
“我……”
“师兄。”
林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的身子缩成一团,身子颤抖个不停,简直像要把自己的全部情绪都一股脑地哭出来。
沈闻竹回过身,紧紧搀扶着林寒的肩膀,生怕林寒因为情绪激动,一个不注意就倒在地上。
林寒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又喊了一次:“师兄。”
“……”沈闻竹几乎已经被林寒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低下头,总算把那个顺林寒心意的称呼说了出来,“……师弟。”
“嗯。”
“为什么一定要我这样喊你?”
“……因为你就是我师兄。”
“你不讨厌和我说话吗?”
“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看我?”
“我……”林寒畏畏缩缩地开口道,“我怕你会恨我……”
“不会的。”
“……”
沈闻竹腾出一只手,轻柔地把林寒耳侧哭乱了的碎发捋起来:“抬头看看我,好吗?”
“……”
“三年没见了,看看我吧。”
“我……”
“我也很想看看你呢。”
林寒听到这句话,眼神忽闪忽闪,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抬头,风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堆积在街边的重重金色光叶。
阳光的闪烁间,光芒被碾碎成为粉末,林寒透过这片金红色的光晕与波点,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只要一眼,他就仿佛掉进回忆的海里。
沈闻竹的眼神很温柔,像水一样轻轻地拂过,根本不是在责骂他,远比林寒想象的要好上无数倍。
他看着林寒,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这确实不是客套或者礼貌的笑容,而是完全发自内心,像澄澈湖水上的闪烁的波光、划破蓝色天空的海鸥一般洁白明亮。
林寒觉得沈闻竹的笑容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了,相比之下,远山的阳光和树景都没有眼前这一幕动人。
这是这三年间,他和沈闻竹距离最近的一次。林寒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请不要再往前走。
沈闻竹问道:“我不可怕吧?”
林寒怔怔地点了点头,红着眼圈说道:“师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番茄炒蛋没吃完。”
沈闻竹愣住了:“……”
“……因为我想哭,但不想被你看到。”
“……没事的,我没有很在乎那个番茄炒蛋的事。”
“而且……我就是躲进屋子里哭了一会儿,为什么出来以后番茄炒蛋就没有了?从那以后,你也不给我做早饭了。”
“我……”
林寒委屈道:“你讨厌我了,因为我浪费粮食。”
“没有,”沈闻竹局促地解释道:“我不是留纸条了吗,我以为你不爱吃……“
林寒仰起脸,又是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去,让他看起来晶莹剔透又可怜兮兮的。林寒气鼓鼓道:“我明明和你说过,我最喜欢吃的菜就是你做的番茄炒蛋,你全都忘了。”
沈闻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被甩了这么多次脸色都没委屈,这家伙倒是先委屈上了。
他叹了口气:“等这次旅行结束回家,我就给你做。”
“嗯,”林寒趁着自己还有勇气,继续抬眼提出要求,“……还有,能不能不要再喊我林先生?”
“……你不喜欢?”
“特别不喜欢。”
三年过去,时过境迁,林寒是北京来的投资人,他只是个普通的乡镇教师,沈闻竹觉得他肯定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还以为自己选了一个最好最合适的称呼呢。
林寒见他不回答,便再次问道:“师兄?”
沈闻竹低头,只见林寒就这样泪眼盈盈地盯着他。
林寒的眼睛很漂亮,如同镶嵌了玛瑙一样一样,但再深邃的颜色也掩盖不住其中隐藏的慌张和不安,像一只扑棱着翅膀躲躲闪闪的小麻雀。
在他白得像雪山一样的眼角上,连泪痕都还没有风干,沈闻竹看着只觉得心疼。
如果是三年前,沈闻竹一定会吻一吻林寒的泪,但现在,却只能用语言代替亲吻。
“好的,师弟,”沈闻竹承诺道,“我不会再喊你你不喜欢的那个称呼了。”
林寒有些不依不饶:“如果你反悔怎么办?”
“随你处置。”
“……好。”
林寒得到这个保证才满意下来,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沈闻竹默默地又递给他一包纸。
林寒的情绪平息下来,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嚎嚎大哭有多丢人,扭过头把整个人的脑袋藏在树荫下,擦拭着脸颊,绝对不让沈闻竹再多看到一点泪珠:“不许看我。”
“嗯。”
沈闻竹嘴上应着,但还是在偷偷看着擦眼泪的林寒,林寒的身子还在微微的颤抖,但看起来已经不会随时倒下了。
林寒再次警告道:“别看。”
沈闻竹连忙侧过脸:“嗯。”
“没有看吧?”林寒并不放心,反复回头看沈闻竹,但这个可爱的动作反而让他哭花了的脸更多次地闯进沈闻竹的视野里,他凶巴巴地指示道,“你不要盯着我,去看别的东西。”
虽然林寒语气很凶,但沈闻竹听到后,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他觉得就算现在在他心里种植一棵只能在热带生长的芭蕉树,也一定能持续盛放到冬天。
……三年没见,怎么觉得师弟还是像个小孩子呢。
不过沈闻竹不讨厌他的这一点就是了。
“好好好,我不看。”
沈闻竹听话地移开视线,抬头看向澄澈的天空。宛如蓝色幕布的天穹之上,有白色的飞鸟滑翔而过,身影迅疾,快得像一条转瞬即逝的航迹云,惊动苍蓝的寂静。
蓝色非常纯粹,和四年前北京的天空一样。
沈闻竹抬着头,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飞鸟一起,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