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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所谓完美 林寒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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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扶起沈闻竹,两个人的一起慢慢地走回村里。
沈闻竹的身体状况很差,说完那句“陪我”好像用进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他像个小猫一样静静地趴在林寒肩上,林寒小心翼翼地扶着师兄的身体,走了很久才走回山路前的拐角。
这时,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墨镜男人骑着车再度出现,他大喊着老板,交给了林寒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没有说多余的话,紧接着就扬长而去。
一直半眯着眼睛的沈闻竹听见声响,很费力地抬头,虚弱地问道:“你买了什么……”
林寒做了个“嘘”的手势,卖关子道:“待会师兄就知道了。”
在那之后,他们又用了很久,才爬完山路,回到村庄中。这一趟来回可能用了有一个小时,村落里熄灭的灯更多了,天空和树林却格外走时没什么区别,林寒刚刚洗过澡的空地上,从木盆里渗透出的水迹依然没干。
到家后,沈闻竹扶着林寒的肩膀站稳身体,刚想去烧点火,就被林寒立刻阻止:“师兄你休息!什么都不用干!我来弄!”
林寒说这话的同时,手上动作也没有闲着,他把沈闻竹整个人按到床上。
虽然床硬邦邦的,但沈闻竹浑身发热,脑子也很不清醒,躺下后就彻底动不了了,只来得及说一句:“……你会烧火吗?”
林寒有些心虚,眼神扑闪扑闪:“……我、我当然会!你不要管!”
他先是把门口路边的炭火盆搬了回来,接着拿着打火机,对着一根有手臂那么粗的木头点了很久,木头一点点燃的迹象都没有。
“……”
林寒皱了皱眉头,不信邪,继续点燃打火机,对着木头的末端点着。
沈闻竹用尽全力翻了个身,偷偷看着林寒的动作,见林寒又拿着打火机点了几次木头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提醒道:“师弟,别直接烧木头,先点一个易燃的东西,卫生纸或者塑料垃圾都可以……然后围着易燃物把那些木头堆成中空的,方便通气。”
他实在太累了,说完这一大段话后,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因为缺氧晕过去,沈闻竹眼前发黑了好久,等再看清眼前时,林寒已经按他说的方法生好了火,还烧上了水,并且把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几盒花花绿绿的药,还有碘酒、绷带和棉球。
沈闻竹有些意外:“……你让那个司机买的东西是药?”
“对,我回忆了一下,感觉村子里似乎没有这些东西,”林寒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招呼道,“师兄,过来,躺下。”
有了沈闻竹的许可,他现在非常有恃无恐,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沈闻竹抬了抬头,却没有动:“我发烧了,怕传染给你……”
“师兄你烧糊涂了,这种因为受凉导致的属于非病毒性感冒,才不会传染呢。”
林寒边说边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离沈闻竹更近了,现在沈闻竹不需要费很大力气,就可以把脑袋抬到林寒的腿上。
沈闻竹还是有些犹豫:“嗯……”
林寒继续催促:“快来快来。”
见师兄还是没动静,林寒干脆自己伸手,抬起沈闻竹的脑袋,像搬一块小蛋糕一样,小心翼翼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沈闻竹不再反抗,他老老实实地把脑袋靠了上来,自己调整好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半眯着眼睛,又无意识地发出像小猫一样支支吾吾的声音。
可能是烧迷糊了的原因,林寒觉得师兄又变得很乖了。
林寒像剥香蕉皮一样,扒掉沈闻竹左臂上的外套和毛衣,露出肩膀上的肌肤和伤口,沈闻竹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直闭着眼睛,好像已经彻底睡着了。
林寒又小心翼翼拆开装有碘酒球的袋子,拿起镊子,夹住碘酒球,凭着在佛罗伦萨工地里看沈闻竹处理伤口的记忆,有模有样地处理起了师兄的伤口。
他先是夹着碘酒,轻轻地擦试着伤口周围皮肤上的血迹,像拖动一个冰球,在皮肤上滑动,直到把沈闻竹的皮肤擦得黄黄的,才停下动作。
这时,林寒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在这些皮肤上得到了充分的练习,技术比一开始更加熟练了,这才鼓起勇气,把手中的碘酒伸向沈闻竹左肩上的伤口。
冰凉的触感传来,沈闻竹的手臂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师弟……”
“嗯?”
“好疼……”
林寒立刻抬起手,慌慌张张道:“我,我会轻点的……”
沈闻竹把整张脸埋进林寒的衣服里,低声道:“不是轻不轻的问题……”
林寒没有听懂。
不是力度的问题,那难道是药的问题吗?还是手法不对……
“那……”
林寒想问得再明白一些,话还没说出口,却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抽泣声。
于是林寒连忙闭上嘴。
他低头看去,只见师兄抱着自己的腰,额头靠着自己的小腹,肩膀一抖一抖,轻声地哭了起来。
沈闻竹哭的声音不算很大,但现在是夜晚,除了猖狂风声和木炭的噼啪声,世界静地仿佛末日将要降临,沈闻竹哪怕再极力压制,林寒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哭了。
林寒第一次见到他哭。
像一只在树林里捡到的受伤的小猫咪。
林寒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沈闻竹的头发。
沈闻竹一旦开始哭就很难停下来。最近值得哭的事情太多了,不管想到那个瞬间,他都觉得眼眶发热,所以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林寒把手轻轻覆盖在沈闻竹的后颈上,来回轻抚着他的后脊,沈闻竹感受到林寒的动作,只觉得心里发软,把林寒抱得更紧了些。
炭炉上,刚刚林寒放上的铁制水壶已经烧开了,此刻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但林寒没有去管那壶水,他眼里只有沈闻竹。和师兄比,窗外的星星都逊色三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闻竹的哭声才慢慢渐渐止息,但他的脑袋依旧埋在林寒的大腿上,没有说话。
林寒的目光软得像棉花糖,他继续温柔地抚摸着沈闻竹的后颈,轻声开口:“……师兄,你知道吗,在学校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个自信无比的超人。”
沈闻竹的声音朝下,被林寒的衣服罩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模模糊糊的:“……看见我哭,失望了吗?”
“为什么会失望?”
“因为我不是你眼中的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会患得患失、会自我麻木、会迷茫失意。
林寒摇头:“才不会呢,恰恰相反,我很喜欢。”
沈闻竹仰起头:“喜欢看我哭?”
“喜欢被师兄依靠。”
林寒双手撑着床,抬头看向木制的天花板。或许是刚刚被大雨淋过得缘故,木板上还有些潮湿,水迹画出一个像云朵一样的纹路,因为雨的缘故,这个小小土屋内的木顶也仿佛短暂地成为了天空。
你不是完美的人,我也不是。我从不期待你的完美。
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没有人能够无坚不摧。
但那又怎样呢?
美丽的幻影因为有其背面,才会无可比拟,世间再无事物更胜一筹。
“毕竟在学校里,总觉得被你照顾,帮不上你什么忙。”
林寒边说低下头,摸了摸沈闻竹的额头,觉得还是很烫。
他连忙加快速度,涂好了药,用绷带包扎好沈闻竹的伤口。然后用衣服加固了一下枕头,再把沈闻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接着端来热水,喂他喝了一口退烧药。
沈闻竹喝下药后,躺在床上,抓住林寒的声音手腕,迷迷糊糊地问道:“这些药花了你多少钱?”
“五百。”
这也太贵了。
但沈闻竹实在没有惊讶的力气:“……我记得那个人说,你来的时候也给了他五百?”
“嗯,他骑了一段田路,让我能更早见到师兄,所以感谢他。”
“……你不会被坑了吧?”
“没有,他只要我五十,我主动给的,而且我还让镇上车站的保安喊人来打扫厕所了,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回去时就可以享受了。”
“……”沈闻竹揉了揉太阳穴,运转着烫过头了的大脑,尽力消化着他的这些话语,“师弟……有没有说过你像个散财童子?”
林寒爬上床,研究着角落里的被子,声音从床的对角线处传来:“没有!我的钱只给师兄和跟师兄有关的人花。”
“你这话说的,是要包养我吗?”
沈闻竹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林寒闻言,居然眨着星星眼凑了上来,兴奋道:“师兄愿意的话,可以呀!”
沈闻竹笑着,轻轻拨开他的脑袋:“……一边儿去。”
“不能去一边儿,”林寒又卷着被子哼哧哼哧凑了过来,“师兄,盖被子。”
沈闻竹看着他像裹寿司一样的造型,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不嫌脏吗?”
他这个房间的被子已经很久没人用了,虽然刚回家时他有专门清洗过,但在这个防不住风沙的土屋里放了几天,他这几天忙着葬礼又几乎没时间再次清理,所以它的表面依旧灰蒙蒙的。
林寒完全没意识到沈闻竹话里的意思:“啊?哦?师兄你觉得不干净的话,我去给你洗。
“不是我觉得的问题……”
林寒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沈闻竹有时候觉得,林寒和他认识的其他大城市出身的富学生真的很不一样。
大一的时候,他曾经参加过老家附近诚实一个创业项目,组里几个同学,听说沈闻竹家在附近后,吵着闹着要来他这里看看,但真的带他们来了以后,不仅没人想住在这里,有的人却甚至连他的家门都不愿意进来。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口,“……没什么,谢谢你给我处理伤口,你也快躺下休息吧。”
“嗯嗯。”
林寒看向面前这张铺着老旧床单的床,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怀着朝圣的心情,做足了心理准备,随后才向后一倒,躺在床上。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床的确比自己家里那个有着柔软床垫的大床硬太多了,稍微用点力就会把背硌得发疼。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硬的床。
——但是师兄就是这在这张床上长大的。
也就是说,这张床上躺过刚出生时的师兄,还躺过青春期的师兄,他会在这里读书,也可能在床头看着窗户外数过星星。
林寒实在是好奇,于是又悄悄起身,歪着脑袋观察着面前床的结构。
这是一种用土基砌垛,再用间隔的木棍层层排列,与地面隔出空间,做成的床铺,这么多条木棍上只铺了薄薄地一层毯子,所以很咯人。
怎么能让伤员住这种床呢?
林寒拿出手机,立刻就打算下单一个跑腿,让人送一个好床垫过来,结果很悲伤地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他失望地放下手机,躺下看着天花板,沈闻竹的体温从一旁丝丝缕缕的传来,他的额头很烫,但身体很冰。
于是林寒转了转眼睛,轻声问道,“师兄,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沈闻竹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这个声音又睁开眼睛,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林寒:“……当然可以,笨蛋,直接抱就好,哪有问男朋友这个问题的?”
“嘿嘿。好的。我是笨蛋。”
林寒抱住沈闻竹,把脑袋埋进师兄怀里,顺便又在他胸口蹭了蹭。
今天师兄身上的茶香味很淡,但是没关系,沈闻竹的味道不论怎样,他都很喜欢。
感受到师弟像个毛绒绒的小动物一样在自己胸口乱蹭,沈闻竹的脸更烫了,他一时半会也没了睡意,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师弟的后脑勺。
有人在身边的感觉真的不一样。
空气突然陷入沉默,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双方的呼吸声,空气很凉,但被窝里很温暖,简直像一个冬日的暖炉,让人昏昏欲睡,过去很久,林寒以为师兄已经进入梦乡了,于是他翻了下身子。
“你睡得不舒服吗……”沈闻竹像害怕他做这样的动作似的,突然抓住他的衣角,眼神迷迷糊糊,但开口很急促,“对不起,我家很破吧?”
林寒发现师兄真的很喜欢说这种话。
他对上师兄眼睛,笃定地答道:“不破。”
“……真的?”
“嗯,不仅不破,而且很有意思,”林寒指向天花板,“原来土屋的木顶结构真的是这样搭起来的,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师兄,我觉得以后我去学古建筑也不错呢。”
沈闻竹也抬头看向自己家里的天花板。
木板生硬地插在砖石土泥的墙壁中,有些地方已经破损,能看见外面的星空。角落里还有蜘蛛网,只是因为大雨的缘故破破烂烂,主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另一侧的角落里,留着燕子筑巢过的痕迹。
……这能算古建筑吗?
书本上,能名留青史、为人称道的古建筑,要么金碧辉煌,要么历史悠长,不论怎样,都是对人类的文明存在着意义。
他老家这种注定被时代抛弃、没有保护价值的村落,能算做古建筑吗?
“师弟,”沈闻竹问道,“我还没问过你呢,你为什么学建筑?”
林寒看着沈闻竹:“我说是因为你的话,你信吗?”
沈闻竹笑了:“别开玩笑了。”
“师兄,”林寒的神色格外认真,“我没有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