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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京沉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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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七月,沈闻竹接到了导师李彦林的一通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参加一场建筑设计竞赛。
那是建筑专业还算热门的时代,学生们整日熬夜画图,竞争激烈。这种情况下,不论是升学还是找工作,大家都免不了要在简历上写满自己的设计竞赛获奖经历,以此抬高身价。
因此,对于导师的这个要求,沈闻竹没打算拒绝。
他只是有些奇怪,李彦林电话里和他提到的那场竞赛他已经拿过奖了,实在没什么二刷的必要。不过沈闻竹不打算多问,他转了转笔,爽快道:“好啊,一切听您安排就好。”
保研面试时,曾经有一个老师批评过沈闻竹转笔的习惯,说他的气质起来干净又轻爽,但偏偏想问题时要去转笔,把原本清澈的气质变得吊儿郎当。
这评价有些严厉,但碍于沈闻竹厚沓沓的竞赛奖状和年级第一的成绩,学校选择性忽视了这位老师的批评,二话不说收下了沈闻竹。
沈闻竹以为只要答应了此事,导师就会挂断电话,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手来,画完手上这张建筑设计图。
但电话那头的李彦林并没有如他所想般结束话题,而是又顾左右而言他地问了下沈闻竹近期的论文进展、学术需求,最后才扭扭捏捏开口:
“闻竹,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再麻烦你带一个人一起参赛?”
沈闻竹一愣:“……带谁?”
一般而言,建筑竞赛确实需要组队参与,但自从研究生入学起,李彦林就没插手过沈闻竹的队友选取,只是会对方案做些建议性指导,像这样的点名道姓请沈闻竹带人还是头一次。
“……林寒,你师弟,他今年九月入学,和你一样,也是我带,”事已至此,李彦林也不遮遮掩掩,“他原本计划参加这个竞赛,但前些日子和他的队友闹出了一些不愉快,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没法满足比赛的最低参赛人数要求,这个比赛成果会牵扯到保研问题,如果拿不到的话,会影响他的研究生入学,所以……”
沈闻竹没听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还是在电话里表示理解:“这样啊,我明白了。”
“那你答应了?”
沈闻竹点头,声音很轻快:“嗯,答应啦。”
不论是理念不合,还是生活习惯不同,或是实力水准不搭,都可能导致一个小团体的分崩离析,沈闻竹觉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更何况,沈闻竹虽然没见过林寒这个学弟,但对他也并不陌生。
大一的时候,沈闻竹参加了一个国际建筑竞赛,拿到了一等奖,成为了全国唯一一个在大一就获此殊荣的学生。然而第二年,林寒入学后,竟然也在大一时就拿到了这个奖项,打破了这个“唯一”。
“唯一”的头衔被打破对沈闻竹来说倒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在这一年间他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很多竞赛,拿到了更多的奖项,创造了更多的历史,还保持着专业第一的成绩,没什么时间去关心学弟学妹们在做什么。
但林寒从商的父亲却非常激动,他大张旗鼓地给林寒举办了一场庆功宴,还邀请了林寒的全部同学前来参加,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位同学带着挑衅的意味,调侃着问了林寒一句对沈闻竹的看法。
觥筹交错声与恭贺声中,那个人的语言很刺耳:“沈闻竹才是第一个大一就拿到这个奖项的人,你只能是第二人,林寒小少爷,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林寒那时才大一,中二少年魂并未消散,加上从小聪明,算是被众人瞩目着长大,此刻在自己的庆功宴上听到有人很扫兴地提起别人,更扫兴的是那家伙成就听起来还真的比自己高,于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尚且年轻的他毫不犹豫地说出大话:“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再厉害,也早晚被我推倒在沙滩上。”
林寒后来酒醒,想过这句话是不是对学长不够尊重,也曾认真考虑过线下找沈闻竹道个歉。
可惜这句话的传播速度比他的道歉要快,庆功宴的第二天,立刻有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送到沈闻竹耳朵里。
沈闻竹那时大二,听到这句话时,他正站在早八设计课的讲台上,用演示屏幕讲解着这次的设计作业的理念。
他昨晚为了这个作业,通宵画到第二天六点,睡了一个小时后随便吃了些早饭,就急匆匆来课室,精力全部聚焦在讲解图纸上,没有分出一点给其他事情。
正在这时,一个同学突然打岔道:“闻竹,你大一拿奖的那个竞赛有个学弟跟上了,他还说要把你推倒在沙滩上。”
顿时,全班同学目光都看了过来。
老师一度想要圆场。不幸的是,沈闻竹的中二少年魂消散的也有些慢。
他听到这个挑衅,先是缓缓的抬起头,睁开已经险些因为困倦而合上的漂亮眼睛,笑得很随和,可嘴上一点也不饶人:“那你帮我谢谢这位林学弟,他这么会说大话,看来确实嘴很厉害,但眼力还需要提升,他要仔细看看,自己想追的到底是浪花,还是天上的太阳?”
不论是林寒的宣战还是沈闻竹的回应都很犀利,立刻在系内成为传说。这下林寒彻底不用去解释了,并且也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学长的嘴确实和他拿奖的速度一样厉害。
从此两人开始暗中较劲。沈闻竹拼命拿下更多奖项,林寒也很争气,居然大部分都跟上了。
有这样一段纠缠的关系,还同属一个导师,按理说二人应该彼此很了解才对,但实际上沈闻竹却连林寒的面都没见过。
电话那头,李彦林还在说话:“那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你们两个聊一聊?”
“没问题啊老师,”沈闻竹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悠哉地转着笔,“您把我微信推他就好,或者给我他的手机号,我直接加他。”
李彦林头疼:“你们俩微信都没加过?”
沈闻竹语气很无辜:“我干嘛加他,他都说过要把我推倒在沙滩上了,而且本科五年还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参加哪个竞赛他就跟去参加哪个,跟狗皮膏药一样……如果加了微信,不得天天嘘寒问暖早安晚安?不好意思老师,我没兴趣享受小师弟的过度关心,如果发展出什么师门虐恋可就不好了。”
“你少说点话,我听不太懂你说的一些词汇,很头疼,”李彦林年近五十,不怎么刷网络用语,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争锋,但此刻实在受不了沈闻竹的嘴贫,没有直接答应他的要求,“你在工作室吗?我刚好打算带林寒去那里看看,已经在电梯上了,如果你在的话,待会直接见面聊吧。”
“我在,”沈闻竹直率地点头,“好的老师,那我在这里等您。”
话题结束,李彦林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少年:“他答应了。”
林寒站在电梯里,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映出五官标致的轮廓,他的长相看起来很乖巧,走到高中校园里,一定不会被人认出是个已经本科毕业的大学生。
只是此刻这张好看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李彦林的手机声音很大,不需要开免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狗皮膏药?嘘寒问暖?早安晚安?发展出师门虐恋?
“老师,我早就说了,”林寒低下脑袋,声音轻飘飘的,现在他觉得这位师兄的思维和拿奖的速度一样开了挂,“……师兄他不喜欢我。”
李彦林叹了口气:“林寒,你是要拿奖,不是要谈恋爱,管他喜不喜欢你?截止日期还有两个月,在那之前想拿出一个能拿奖的成果,整个学院……或者说放眼全国,你都只能找沈闻竹。”
林寒依旧没有说话,李彦林便继续絮絮叨叨:“更何况,你也知道你现在再找一个队友有多困难,我不知道闻竹有没有听说过那个传言,不过就算他听说过,我出面求他,他也总不至于不给我面子……”
林寒听到“传言”这两个字,神色立刻变得沮丧起来,他无力地靠在电梯上,垂下双手,低声道:“……我知道,老师,对不起。”
李彦林见自己这个学生一下子就变得畏畏缩缩起来,不由得再次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林寒没再抬头。想到那个传言,他自己心里也是上下打鼓。
他没见过沈闻竹的正脸。不同年级的学生平常不在一起上课,没有太多正面偶遇的机会。
离他知道沈闻竹长什么样子的最近的一次机会是大三那年,沈闻竹去参加一个竞赛的颁奖典礼,主持人忘词的时候,沈闻竹接过话筒圆场,临场发挥演讲,衔接词妙语连珠,还顺便讲明白了自己设计的理念,很快就成功活跃起了气氛。
那段演讲被人录成视频,不仅刷屏了表白墙,甚至还在学校超话里冲上了热搜。室友和同学们都拿着手机津津乐道,林寒却没有去看哪怕一眼。
他就不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只在微博的评论区做沈闻竹的附庸者。他想追上沈闻竹,最好两人能同时拿下同一个竞赛奖项,他再在和沈闻竹在颁奖典礼的后台有一个自信、明亮而又坦荡的初遇,告诉这个学长,“我追上你了”。
但很可惜,沈闻竹拿奖的速度太快,林寒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赶上,往往他刚拿下一个奖项,就听说沈闻竹已经去参加另一个更知名的竞赛的颁奖典礼了。
所以还没等到林寒的理想实现,这个原本计划里应该光芒万丈仿佛剧情高潮一般地初遇就要这样平淡无奇地发生了。
林寒对沈闻竹这个人的了解完全停留在纸面上,他知道沈闻竹能画出非常漂亮的水彩建筑,能做出连学院院长都要赞叹的空间设计,但他甚至不知道沈闻竹是哪里人,爱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他听说过那个传言吗?他会不会也对自己冷面相向,他会和其他人一样拒绝自己吗?
林寒想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只觉得电梯里的空调开得太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正在这时,电梯门打开。
盛夏的七月,北京的艳阳下,隐藏着翻滚的热烈云层。工作室与电梯之间的玻璃窗外,深绿色与浅黄色混在一起发光。
林寒还没看请眼前的环境,就先听见一道很清澈的声音响起:“李老师,你们来了?”
这层楼整层都是建筑专业的工作室,沈闻竹工位又离电梯间很近,因此他很快就能走到电梯口,不远不近地招呼从电梯内走出的导师和林寒。
李彦林走出电梯,对着林寒招手:“这位就是沈闻竹,林寒,过来认识一下。”
林寒连忙抬头,客套的笑容还没挤出来,就愣在原地。
只见这位师兄穿着蓬松的外套,骨架很清瘦,整个人的颜色淡淡的,如同干净剔透的玻璃球,手中悠然地转着笔,一粒树叶落在桌上,被他伸指轻轻弹掉。
窗外的光线将他的身体描了个边,散射的光束洒落进来。
他像一片清澈的透纸,晴空、飞鸟、白云仿佛随着他的视线一起洒下来了。林寒被这样的眼神包裹着,感觉就像置身静谧的溪水中,所有的忧虑不安全部不翼而飞,只剩下空灵与舒适。
看着沈闻竹,林寒突然明白,为什么他随随便便的一个视频,就能被人录下来冲上热搜。
“沈闻竹,建筑班研二,”沈闻竹毫不畏惧他探究的视线,很自然地伸手,整个人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随性与自在,“你好呀,后浪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