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吻鱼 ...
-
林寒扯了个理由,说自己肚子疼,要去趟厕所,就离开了座位,沈闻竹本想跟过去,但被林寒拒绝了。
师弟一走,沈闻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总感觉林寒的状态不太对劲,刚才他有好几次想把师弟也引到自己和周青枳的谈话里,但林寒回答得都支支吾吾的。
好像从在饭店门口见到林寒开始,他的表情就不太好看,沈闻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把原因归结于身体难受。
他边和周青枳聊天,边打开外卖软件,思考要不要买一些治疗肚子痛和发烧的时候药到林寒家里,以防万一。
这时,或许是因为林寒离开产生的空位,导致坐在一旁的沈闻竹格外显眼的原因,饭桌的话题突然转向沈闻竹来:“说起来,闻竹你还是单身吗?”
沈闻竹抬头不假思索道:“嗯?不是。”
“岂止是不是!”在座的也有和沈闻竹同级的同学,没等提问者继续追问,就已经替他回答道,“他对象每天都送他一朵玫瑰花,放在工作室的工位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呢!我们怎么问都问不出来是谁!”
“这么神秘?”饭桌上的人来了兴趣,“不能说名字,其他信息总要说点吧?能让我们的建院天才看中的是什么人?……今年多大?长什么样?漂不漂亮?是我们学校的吗?是哪里人?”
“……比我小一岁,”沈闻竹不太习惯这个咋咋呼呼的外号,也不喜欢被不熟悉的人追问这种隐私问题,但为了不让场上的气氛尴尬,他还是随机选了几个范围比较大的问题回答,“是北京人。”
饭桌上除了学生,还有李彦林约来的一些公司的经理或是项目负责人,这群人大多已经四五十岁,正是喜欢讨论年轻人婚姻大事的年纪。
听完沈闻竹的回答,他们立刻炸成一锅粥,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评头论足起来。
“北京人好啊,自带房子!闻竹你真有眼光!加油,抓住了,少奋斗多少年呀,一朝麻雀变凤凰!”
“来北京读书,就是这点好……你小子算是走上正确的路啦!”
更有甚者拱火道:“你已经成功了一半,就差把结婚证弄到手啦。要不要我教你点小手段……”
这话说完,整个饭桌上大部分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是发自内心觉得这个笑话有趣,但也有人只是跟着气氛陪笑。沈闻竹用客套的假笑应付着:“啊,哈哈,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啦……”
哪怕是他,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在颁奖典礼上,哪怕台下有几万人,他也可以侃侃而谈,但饭桌上、办公室里,这些违心的奉承话总是很难说出口。
他不是为了这种事才和师弟在一起的。
但是……
……不论怎么看,都像是为了这个。
他心里算了算自己现在一个月做兼职的工资,又算了算已知的林寒家的底蕴,那差的哪止多少年?是几辈子吧。把他们的故事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沈闻竹和林寒在一起没有其他图谋。
异性恋都很很难跨越的东西,放到同性恋身上只会更难吧?
饭桌上还在聊着。一群中年人喝高了,开始兴致勃勃地打着酒嗝儿,教沈闻竹怎么套“女朋友”的话,告诉他,起码要套出对方有多少家底、几套房、在几环以内、除了房子在有没有其他存款……但沈闻竹已经完全没了兴趣,他草草应付了几句,话题总算转向他人。
十分钟过去了,师弟还没回来。沈闻竹想起林寒走之前不理不睬的态度和略显苍白的表情,心里觉得非常烦躁。终于,沈闻竹放下筷子,对周青枳低声道:“……我去趟厕所。”
周青枳见他脸色不好看,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要么我陪你去……”
沈闻竹摇头,对他笑了笑:“饮料喝多了而已。”
……
林寒离开包厢后,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李彦林就也溜出了出来。
林寒想不明白李彦林为什么喊自己出来,他以为是自己在饭桌上太过沉闷,影响了大家的吃饭氛围,正要道歉,李彦林就抢答道:“林寒,你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吧,我没和他们说你是林志东的儿子,怕他们会缠着你不放。”
林寒听完这句话,觉得心里更难受了。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难受。
思绪混乱中,他只能点点头,问道:“都可以的,老师,我不在乎这个……您喊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这个啊,”李彦林笑了笑,“是这样的,我听闻竹说了你和吕宸的事。”
林寒心里一紧:“那件事……怎么了吗?”
“别紧张,我不是来批评你的,我和闻竹一样,一直都相信你,”李彦林很温柔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不需要吕守业的那些交易资料做证据,也可以证明你的清白呀,你可以直接把现有的证据发在网上,我会帮你站台的,然后学校肯定会组建调查组,去查交易记录的事情。我这两个月,也努力试过去找吕守业的交易记录,但个人的力量确实是杯水车薪……”
“这个……”
林寒一时间语塞了。李彦林说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的,但在网上发布那些内容,击碎谣言,根本就不是他本来的目的。
他只是希望沈闻竹能陪自己去美国,仅此而已。
于是林寒执拗地说道:“……我就是想稳妥一点。”
“这样吗……罢了,我也理解你的担忧,既然你坚持,我这里也会继续努力找一下吕守业的交易记录的。”
“……谢谢老师……”
“嗯,那我回去了。”
“老师,”林寒突然叫住李彦林,“如果您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在网上发布前,也和我说一下,好吗?”
“行。”
李彦林又关心了林寒几句,然后就是回到包厢,林寒借口要去厕所,留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有一段短暂的抽离感。
他觉得留在大厅很烦,回去吃饭也很烦。于是干脆来到一个角落,站在富贵竹边,看着蓝澄澄的观赏水缸发呆。
水缸很大,高度超过人身,人造水管咕噜咕噜冒着泡,许多林寒叫不上名字的鱼儿在易碎的泡沫中穿行着,它们有些是金阳色的,有些是灰橙色的,像涂抹在一起的缤纷彩云,而水面就是苍蓝色的天。鱼儿在其中摆尾,水波荡漾,如同风吹动夕阳云朵的鬓角。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要是他的记忆也只有七秒就好了,这样他现在就可以忘掉刚刚的小情绪,回去和师兄吃好这一顿跨年的晚饭。
但他现在依旧没有整理好思绪,他想让自己不要乱想,师兄当然也会有自己的朋友,也会有只能和别人聊的话题,怎么可能什么话都和他说呢,就连他自己,不是也会去话剧社和纪初他们聊剧本吗?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心里的缺口都仿佛堵不住一样,心里越是劝慰自己不要乱想,越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如果师兄去了法国怎么办?
林寒把额头贴在水缸的玻璃上,冰冷的触感传来,像注射进肌肉里的药水一样快速渗透到心底。水池中,一条金色的鱼儿游来游去,直到游到某个景观石前时,玻璃另一面的景色骤然变深,反射的光在对比之下更加鲜明,画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林寒吓了一跳,立马起身,但影子的声音已经先到了:“你不是说去厕所嘛,怎么在这里呢?”
林寒回头,只见沈闻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沈闻竹正对着水缸,蓝色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好像缠绕着飘渺虚无的云。
林寒故作镇定道:“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沈闻竹被他问住了:“我……“
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反正他既不想听饭桌上那些人的玩笑话,也不想呆在林寒不在的房间里。寂静中,流动的水光在林寒背后,如同高悬在天空上难以触及的金宫,耀眼灿烂。
看着这一幕,沈闻竹觉得有些恍神:“……我想你了。”
林寒真的觉得沈闻竹好像有魔法,只要他一句话,自己心里全部的不快就像逃出笼子的鸟儿一样,瞬间不翼而飞了。
他控制着语气,掩盖住内心的欣喜:“……真的吗?”
“嗯。”
“可是我只是出来了十几分钟?”
沈闻竹轻轻牵住他的手:“……那也想。”
林寒被他说得脸都红了:“我也是,很想你。”
沈闻竹握着他的手稍微用力了一些,他低下头,脑袋在林寒耳边,声音很低:“很想我却不回去?”
“嗯……”
林寒答不上来,只好支支吾吾敷衍过去,鱼缸里中咕噜咕噜冒着泡,斑斓的锦鲤茫然的四处游动,咬食水中零散破碎的氧气,世界依然在恒常运转着,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静止。
这样暧昧的氛围中,他就这样看着他。
大厅里没有别人,这是一个角落,视野完全被墙壁和水池遮挡,安静得仿佛沉入海底。无边暗茫的墨蓝里,林寒的视线全部聚集在沈闻竹鲜红色的嘴唇上,他越看越觉得那像是一条静止不动的鱼。
鱼儿很灵活,所以它偶尔停滞的时候,人总会忍不住去捕捉。
于是林寒凑上去,闭上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师兄。”
沈闻竹明白他的意思,他捧起林寒如同瓷器一样精致的脸,轻轻俯身,两条鱼相互接近,又迅速分离。
这个吻很快,两条鱼儿的接触,只有一旁的同类们看到了。
……
沈闻竹牵着林寒的手走回包厢,这时酒过三巡,没人注意他俩的小动作,餐桌上聊天的气氛也已经明显走向收尾,周青枳已经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散场后,大家三两成群的客套聊天,约下次再聚,几个项目经理则是围着沈闻竹给他塞名片,约他有空去公司实习。
林寒时常觉得,虽然建院里也有其他厉害人物,虽然自己也有不少的竞赛奖项,但和沈闻竹身上的光环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
他想起李彦林那句“我没和他们说你是林志东的儿子”。
他想要有师兄那样的成就,难道只能依靠自己的父母?
这是林寒第一次有这个疑问。刹那间,他又有那种师兄离自己很遥远的感觉了。像天边的云一样,遥不可及,难以触碰。
“闻竹! 周日下午三点!我在学校门口地铁站等你!”
周青枳在不远处蹦蹦跳跳,他还有第二摊,要找他的室友跨年吃烧烤,所以迫不及待地和沈闻竹说再见。
沈闻竹打了个“ok”的手势,凑上去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周青枳的表情立马变得很揶揄,边贼笑着边和他挥手再见。
林寒看到了这一幕,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酸酸的,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师兄的这句悄悄话是什么,沈闻竹就回过头,向着一直站在角落的林寒凑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像天空中转瞬即逝的星光,落在林寒面前。
“跟我走吧。”
林寒心停了一瞬,他看了眼不远处其他还没离开的其他人,小声道:“不和他们说一下?”
沈闻竹晃了晃手机:“我跟老李说声就行。”
“那我们去哪?”
沈闻竹笑嘻嘻地牵住他的手:“来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