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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干涸湖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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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闻竹拉着林寒坐上地铁。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在几乎没有夜生活的北京里，平日这个时间里，地铁已经在运营最后一班车了。
但今天是跨年夜，地铁运营时间延长，喧闹的人群也塞满了一个又一个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车厢。
林寒不讨厌拥挤的地铁站，在这里他可以找到各种理由牵住沈闻竹的手，或者是因为太挤不得不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耳朵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心跳却不出声。
沈闻竹明显能察觉到师弟的这种小心思，所以有时候还会在急刹车时很配合地揽住林寒的腰。
这时林寒就会抬头瞪着他，像一个被欺负的小兔子，沈闻竹吐吐舌头，抬起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干。
一趟地铁下来，林寒觉得自己脸都要红透了，甚至于出地铁站，吹到外界寒冷的北风的时候，有种火炭扔进冰水里的感觉。他感觉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发出的蒸汽。
站外人依然很多，沈闻竹带着林寒，没走几步，来到一家酒店，开了一间套房。这里有敞亮的大厅、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窗、以及干净暖色的房内灯光。他们的房间正对着一旁的巨大草坪和广场，广场另一边，还有一片巨大的湖。
林寒没搞明白为什么是酒店。只是想在跨年时一起过夜的话，在他家不也可以吗？
沈闻竹看林寒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拿起手机递给他：“这里有别的东西可以看。”
林寒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活动介绍：“跨年夜无人机表演？”
“嗯，这是最佳位置哦。”
林寒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夜晚十一点三十分，距离这场无人机表演开场还有十分钟，楼下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但他们这里是安静又宽敞的最佳位置。
原来这就是沈闻竹给他准备的跨年小礼物。
沈闻竹微微侧头，悄悄观察师弟的反应。这家酒店是五星级酒店，光是住一晚要将近一千。
他本来觉得，既然弄明白了二十万的来源，那还是攒钱还钱更重要，但林寒前几天闹别扭的话语，让沈闻竹还是下定决心，先把刚收到的家教费用在陪伴师弟上。
借着夜色的伪装，林寒终于又牵住了沈闻竹的手。他把脑袋搭在沈闻竹的肩膀上，小声嘀咕道：“有点开心。”
这声音像细小的铃铛碎片一样钻进沈闻竹耳朵里，他轻声问道：“不是‘很开心’？”
“……也可以很开心。”
沈闻竹眨了眨眼。他没有忘记刚才在饭店门口刚见面时，林寒有些冷漠的语气，也没有忘记林寒吃饭时吞吞吐吐的言行和有些苍白的脸，更没有忘记师弟借口上厕所，实际上躲在角落里看鱼思考人生。
既然不在厕所，身体也没有问题。那只有一个答案。
“那如果我告诉你……”沈闻竹在林寒耳旁说道，“我刚刚和他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会跟他去法国，你会更开心吗？”
沈闻竹没有说这个“他”指的是谁，但他相信林寒能够听懂。
果不其然，林寒听到这一句话，想起刚才饭局结束时，沈闻竹和周青枳说的悄悄话，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糟糕，完蛋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了。
那些见不得人、小心翼翼努力遮掩住的小心思，为什么只有在师兄面前会变得如此清晰透明、一览无余呢？
林寒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欲盖弥彰道：“……不会，我才没有想管你。”
“不会吗？”
“才不会。”
“哼哼，”沈闻竹蹭了蹭他的鼻尖，然后轻轻吻了他的脸颊一下，“那我很开心。”
林寒不解：“你开心什么？”
“因为能告诉别人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就是开心这个。”
这时，楼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尖叫声来无人机队列已经开始摆阵。
虽然外界的一切绚烂光辉又引人注目，但沈闻竹还是在静静地看着林寒，落地窗另一面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像浸染漆扇的五彩水面，扇面上的宁静笑容让人安心又沉迷。
林寒觉得自己的话语梗在喉咙，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
“我喜欢你”、“我很开心”、“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翻来覆去，他能说的话，好像只有这么多。但他觉得不论说什么话，都回馈不了沈闻竹送给他的这份感情和心意。
语言所能表达的情绪和思想真是太过匮乏，所以人们才会发明音乐、绘画、雕刻等更多表达心意的东西吧？
如果他会钢琴，那他一定要为他弹奏最能表达爱的乐曲，如果他会工艺，那他一定要把所有的真心都雕刻给他，但此时此刻，在表演话剧时学会的技巧都失去了意义，他变得似乎什么也不会，所以才只能给他一片寂静。
寂静里，还有什么方式能够传达思绪呢？
无人机依旧在一旁表演着，它们迅速列阵，从一开始烟花的形状，变换到花朵、蓝天、海洋……就像一粒粒原子一样，迅速解构的同时又以极快地速度创造着世间万物。
这个落地窗的视野很好，刚好对着无人机所队列的正面，看不到楼下乌泱泱的人群，仿佛这场盛典就如同完全是沈闻竹为林寒准备的似的。
楼下，看不到的人群们开始一起开始呼喊跨年的倒计时。
声音洪亮，仿佛能穿透云层，把声音传遍整个宇宙，在倒数到最后三秒的时候，沈闻竹突然凑近，认真地看着林寒，说道：“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没有淹没在欢呼声中，林寒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沈闻竹说的每一个字。他屏住呼吸：“我也是。”
那么盛大的喧嚣声中，这句话依旧准确地传达到他耳朵里。
窗外，被人们一起放飞的彩色的气球群飘飞而过，如同糖水里色彩斑斓的芋圆，甜蜜又充盈着香气，随着欢欣雀跃的人声一起点燃天空，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沈闻竹看着这些逃向天空的气球，开口又说了一次：“我喜欢你。”
林寒侧头，眼睛被窗外灯火染上一层五颜六色的水润薄膜：“为什么又说了一次？”
“因为这样的话，”沈闻竹笑道，“去年的最后一句话和今年的第一句话就都是我喜欢你了。”
林寒感觉自己要哭了，他倒在沈闻竹怀里，轻声喊道：“……师兄。”
“嗯？”
“你真的好好。”
“真的吗？”沈闻竹抱着他，明明是甜蜜的时刻，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发酸，“……可我觉得远远不够啊。”
“胡说。”
林寒抬头，不由分说吻了上去。明明已经这么好了，却还要否认自我，这是打定主意让他自惭形愧吗？
他抱住沈闻竹的脖子，拼尽全力地吻他，湿润的唇瓣反复起落，像要通过不断增加的次数来确认对方的存在似的，沈闻竹背靠在墙壁上，伸手扶住林寒的腰，低着头认真地回应着他的动作。
林寒现在觉得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欢呼声和闪动的无人机一起，场面盛大，就像自己的这场爱情被恢宏的时代一起见证了一样。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仿佛静止的时刻，有什么他能给他的呢？
“对了……”林寒想起了些什么，他依依不舍地离开沈闻竹的嘴，从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精致小盒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沈闻竹刚接过盒子，林寒就立马紧张地开口：“你、你可以现在就打开看。”
沈闻竹很听话，既然林寒这样说了，他就规规矩矩地打开盒子。
盒子很小巧，打开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钻石，这小巧而又八面玲珑的石头，如同出水的透明清玉，静静地镶嵌于一块金色圆形制品上。
沈闻竹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好像要藏到云里，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戒、戒指，”林寒的声音因为害羞而变得吞吞吐吐的，“我、我没、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某天我……我路过了专柜，就顺手买了……想送给你。”
林寒在说谎。其实他想了好久要送沈闻竹什么东西当跨年礼物，因为这件事甚至失眠睡不着觉。最后思来想去，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去三里屯，在DR专卖店，买来了一个银色的钻戒。
然后他又因为这个礼物代表的意义太过于直白而臊红了脸。
“我……”
沈闻竹拿着盒子的手有点发抖，他从没收过这么贵的礼物。
虽然他看不出这个钻石的重量，也不认识DR这个牌子，但光是看面前这枚戒指的精细程度，都能知道一定价值不菲。
在手里这个盒子的价值面前，一个围巾、一个跨年夜的酒店房间、甚至他欠的20万都变得轻如鸿毛了。
这是他应该拥有的吗？
这枚戒指流光溢彩、鲜艳热烈，但越是美艳得不可方物，越让他害怕去接近，怕自己的存在，会像一滴黑色墨水一样，搅混这漂亮的清池。
沈闻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我配得上吗
他自觉在这场恋爱里做的并不够好，他欠了钱，为了还钱也没法全心全意地陪伴师弟，更没法帮林寒解决他和院长之间的问题，来还他清白。
即便如此，却依旧能收到这样昂贵而珍惜的回复，以至于沈闻竹都开始诚惶诚恐起来，害怕自己还不上同等价值的爱。
如果人是货物，那林寒一定是在奢侈品专柜里需要验资才能查看的高档皮包，而自己无非是路边摊上一个清洗得比较干净的二手娃娃。
二者的相遇完全是一个偶然，就像摊贩被管从夜市赶走，不得不临时在专卖柜前搭起摊子，才有了这两个物品隔着玻璃柜的相望。
玻璃两侧的世界好像都很美，皮包是靓丽的，娃娃也是干净的，在这两样物品的世界里，不会有人为添加的价值之分开，他们只是单纯地欣赏着彼此的一份不同于自己的美。
但是临时摊贩早晚会被专柜的柜员赶走，娃娃也会被摊贩收走，再也无法回到专柜前，或许再见也来不及说，从此分道扬镳。
只是如此而已，只是这样的一场爱情。
跨年的人们已经散场。林寒有些紧张，他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求婚，但还是忍住了。
他觉得，如果对象是师兄的话，一定要有一个更隆重的求婚现场才可以。最好是在雪山前，或者是夜晚的教堂内，要么就是灿烂的极光下，他要准备比这个钻戒还要珍贵上好几倍的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林寒想入非非，压根不敢看沈闻竹的表情，这时，沈闻竹突然开口问道：“你说，什么才能跨越阶级？”
阶级？
这个词在他们的谈话中很少出现。
林寒是理科生，没有深入钻研过这个词的意思，但他在饭桌上经常会听父母辈的人提起。称赞他父母完成了“阶级的跨越”，“给孩子创造了一个好生活”
自己的父母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林寒没有问过父母这个问题，但沈闻竹的提问给了林寒一个理由，一个从幻想和紧张中抽离的借口，让他可以抬起头，肆无忌惮地欣赏面前沈闻竹被窗外灯火雕出的身影。
即使并不是正对光芒，沈闻竹的皮肤也依旧很白，像透明的雪一样，隐约能看到其下纤细地流动着的青色血管。
他的五官很美，尤其是侧光下的睫毛，真的非常亮眼，像是被刷上了一层薄薄的淡色星星粉末，再如蝴蝶振翅一样，微弱地晃动着。
林寒看着他，怔怔地答道：“……爱和吸引。”
沈闻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福感，也闪过一丝黯然：“从上向下的兼容，确实只要爱和吸引就够了……但是从下向上的跨越，需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林寒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没有在师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捕捉到任何不对劲的情绪，心里也依旧变得有些凄然：“……那师兄觉得还需要什么？”
……沈闻竹答不上来。
他问林寒道：“这个戒指……你买下来，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林寒眨了眨眼，答道，“我直接刷的信用卡，没看账单。”
“……我搜一下。”
沈闻竹拿出手机，打开购物网页，输入盒子上的物品号，搜索出了一个商品页面。商品的价格栏写着一个数字：二十二万。
沈闻竹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双手颤抖得更狠了，立刻合上盒子，轻声道：“师弟，谢谢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也希望以后可以和你结婚。”
“那就好……”
林寒话还没说完，沈闻竹就话锋一转，把盒子推回林寒身旁：“……但这个戒指，我不能收。”
林寒猛地抬头：“为什么！”
沈闻竹的声音在发抖：“师弟，这太贵重了，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值钱的东西……”
林寒皱着眉头，根本不听：“我不要！你收下！”
“师弟，”沈闻竹抬头，脸色很苍白，“这、这个戒指比我欠你的钱还贵，我真的没法收，我们明天去专卖店看看可不可以退掉，好不好……”
“你不收的话，就把你的银行卡也拿回去。”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吧……”
“怎么没有？”林寒情绪有些激动，说着说着，竟然直接哭了，“反正是你说的，这个银行卡相当于上交工资，师兄你不收戒指，说明你其实也……不想……不想和我结婚……那你就把银行卡拿回去……我不要了……”
林寒说完这句话，居然立刻开始翻自己兜里的钱包，拿出那张他精心保存的沈闻竹给他的银行卡，莽莽撞撞地扔了出来。
银行卡和眼泪一起掉在沈闻竹面前。
沈闻竹慌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林寒哭：“我没这个意思，师弟……我……我只是不想欠你更多……”
“我说过了，不要把你我分的这么清。”
窗外的喧闹声再度响起，无人机的表演接近闭幕，数不清数量的飞机散发着光芒，在一起摆出了一个大大的“Happy new year”。
喜庆色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打入，照在林寒的脸上，把几滴眼泪染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
这么美好的夜晚，他怎么把师弟弄哭了？
沈闻竹无力地垂下双手，无边的自责席卷他的内心，他伸出手，想要安抚林寒：“……别哭，师弟。”
林寒躲开他的手，扭过头去不说话。
“对不起，师弟，别哭……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别哭了。”
林寒边抽噎边说道：“那就、那就收下这个礼物。”
“我……”
林寒向前挪挪了身体，悄悄地把钻戒盒子拿起来，放到沈闻竹的衣兜里：“可以吗？”
他抬起头，泪痕还没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沈闻竹，就像沙漠里将要干涸的湖泊。
沈闻竹凝视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终于发出一句声音：“……嗯。”
林寒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师兄。”
“……谢谢你。”
“不要这么客气，师兄。”
“嗯。”
过了半响，沈闻竹总算抬头，握住林寒的手，笑了一下。
林寒觉得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好像非常遥远，如同被春日阳光晒化的残雪一般虚无缥缈，仿佛随时都要消失。
为了抵消这个不确定性，林寒问道：“师兄，明年我们也来这里，好吗？”
沈闻竹点头：“一定。”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