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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际翱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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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宸讲了一个故事。
之所以说是故事,是因为沈闻竹觉得这件事确实有些离奇。
最早要从去年十月说起,那时,吕宸和林寒参加了一个名为“Blue sky”、中文名为天际翱翔的建筑设计竞赛,并且在十二月底完成了全部的设计图纸绘制和上传。
事情一直到这里,都还很正常,“Blue sky”是一个国际性竞赛,因为要邀请全国各地的专家业界进行评审,所以流程长、时间慢,一般要等到次年8、9月才会出结果。
在这期间,参赛者的投稿作品是不会被公开展示的。所以参赛者们需要做的,只是需要等到次年九月,同时在这期间确保不一稿多投。
一直以来林寒和吕宸都会很注意这种问题,所以吕宸没太担心,但是在今年学校的毕业展览上,吕宸惊讶地发现,有一个毕业生的建筑设计局部平面图和他们提交给“Blue Sky”方案的部分设计一模一样。
吕宸拿出平板,调出两张照片,递给了沈闻竹:“这就是那两张设计图,沈学长你可以看看。”
沈闻竹接过平板,伸手把图片放大了几蓓,端详起来:“……”
沈闻竹毕竟学了快七年的建筑,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比起找不同,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看这个方案结构、造型和流线。
这是一栋高楼,外部线条流畅飘扬,像一片又一片的白色海浪,一看就出自林寒的手笔,在这个外形图上,他没看出什么问题。
而在外形图边上,有层立面空间图,沈闻竹顺便瞟了一眼。吕宸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我画的立面图,也是被那个毕业生拿去当作毕业设计的一张图。”
沈闻竹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所以你觉得是林寒拿了你们的图给了别人?”
“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吕宸情绪变得非常激动,“我又没有去干这种事,那剩下的只有林寒,只有他有我们的竞赛图片,能拿去那个毕业生的只有他,而且这个毕业生只抄了我画的部分……”
看沈闻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吕宸又加了一句:“我知道我这样说,你可能不会太相信,但如果我说,这个抄我设计图的毕业生也姓林呢?”
“也姓林?”
“他叫林海,是林寒的亲戚,成绩很差,挂了好几门课,林寒为了帮他,之前就经常给他改图,你看。”
吕宸又调出来几张图,有些是林海平日自己做的课程作业,有些是被林寒改过的林海的作业,确实能从中看出很明显的区别。
吕宸分析道:“我觉得只是这次林寒为了图省事,直接把我们的设计图给了林海,没想到林海一点没改,原图照搬了。”
信息量太大,沈闻竹不由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联系过这个叫林海的人吗?”
吕宸摇头:“没有,毕业展览的时候,他已经回家了,打电话不接,具体住在哪里我又不知道,所以联系不上。”
“那有没有可能是竞赛的组委会泄露的?”
“不可能,师兄你前年也拿过这个竞赛的奖吧?他们的保密性一直很严格。”
沈闻竹没再问话,如果吕宸的说法都是真的,那能把这张图泄露出去的确实只有林寒一个人。
吕宸收起平板,瞪了沈闻竹一眼:“不论你如何想,沈学长,我只是负责告诉你有这件事存在,让你留个心眼。”
吕宸的表情不像说谎,更何况他也没什么泄露图纸的动机,但沈闻竹很难根据吕宸的描述就下定论。
雨依旧下个不停,杂七杂八的事情挤进脑海,沈闻竹觉得头更疼了,他想起两星期前刚见面时,林寒有点慌张的样子,原来这就是那家伙瑟瑟缩缩的原因?
没有证据的逻辑闭环谁也逃不出去,一个故事里疑点重重,就算被怀疑的人真的没做什么,听到的人心里也总会起防备心。
这种防备心会不断地扩大到生活中原本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中去,如果持续下去,就很难找到能彼此信任的队友。
朦胧夜色下,雨下个不停,今晚没有月亮,沈闻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只能笑了笑,语气十分认真地看着吕宸:“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吕学弟。”
……
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林寒想等雨停,便在工作室画图画到很晚。
他改了改自己的方案后,抬起头,才发现工作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收拾好东西,打算离开,却在门口驻足。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林寒已经大致弄明白了沈闻竹每天的行程。
他每天早上会去便利店打工,下午没课时会去家教,听说他高考成绩很好,也很擅长教学生,因此课时费很高,有传言说他光是家教,一个月就能赚将近一万块。
但奇怪的是,沈闻竹在日常支出上很节省,总是等到八点,食堂开始打折了,才去吃晚饭。
平时沈闻竹都是八点准时出发,九点前再回来画图画到工作室关门,但今天不知为何,沈闻竹并没有回来。
灯和风扇还开着,吹动着他工位上用尺子压住的半透明的硫酸图纸,纸的边角像花瓣一样飘扬。
林寒一直觉得沈闻竹的画很漂亮。在这个数字化和效率为王的时代里,沈闻竹依然坚持手绘出图。
他擅长水彩,每张效果和平面图都一丝不苟,像晕染的仙境,和他本人漫不经心随意的调调截然相反。
之前本科时,老师喜欢在上课时展示往届学生的优秀作业,沈闻竹总是出现次数最多的那个。
他的作业出现在演示屏幕上时,同学们都会纷纷拍照,林寒却总要不动声色地假装玩手机,趁着没人注意,才迅速地调出照相机,拍下一张角度有些歪斜的照片。
林寒看着看着面前的图纸,默默想道,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欣赏沈闻竹的画。
这时,晚风的清香味道飘了进来,林寒发现电梯间的窗户还没有关,他想人走关窗,便走上前,却瞥见窗外的楼下,有两个人并肩站着。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吕宸拿着平板,正在说话,沈闻竹听到以后,轻轻笑了一下,也回了一句话。
林寒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他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不安,但下楼后,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林寒在学校走了一圈,还不经意地走到了学校食堂,即便如此,也没找到沈闻竹的影子。
吕宸和沈闻竹说了什么?林寒越想越头疼。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在意这个学长对自己的看法,如果沈闻竹听信了吕宸的话,那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他恨不得立马去解释,但又怕越描越黑,加上话剧社团那边的社长总在催他参加活动,他失眠了一晚上,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干脆直接去了社团。
沈闻竹在工作室等了一天,都没等到林寒。
他以为林寒因为下雨着凉了,便想发个微信或者打个电话关心下,却无奈地发现他根本没加林寒的微信。
既然人不在,沈闻竹干脆看起林寒画的图纸。
平面图上的一个区域写着大厅,却被林寒用黑色的墙壁分成了一个又一个很怪的小空间。
就算是没学过建筑的游客应该都知道,文化馆进场应该有一个大厅用来承载咨询业务窗口和缓冲游客,但林寒偏偏不用,沈闻竹问过林寒原因,他没有说。
沈闻竹早就看出来,林寒做设计图时一直在躲避什么。
没能坦诚相待的人们是无法组成一个好队伍的。他和林寒之间差一道心门没有打开,这才是他两个星期来,绝对不愿意对林寒的方案退步的主要原因。
到八点的时候,沈闻竹放下笔,终于决定不再等待,他先去食堂买了打折的西红柿鸡蛋盖饭和一盒最便宜的临期牛奶。
今天总算没有下雨。他买完饭,又回到学生大楼,但没有去工作室,而是绕到更高楼层的话剧社。
话剧社门口,学生们来来往往,一个穿着灰色运动外套的男生站在门口,腰板很直,扎着辫子,全身上下有一股飒爽又快乐的气质。
“闻竹,你怎么来这里了?”那个男生看到沈闻竹,表情有些惊讶。
他叫纪初,是话剧社社长,也是沈闻竹的本科室友,更是高中同校的同学。虽然读研后寝室分开了,但他们之间依旧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本科时林寒就加入了话剧社,纪初天天在寝室里说个不停,听得沈闻竹耳朵都要起茧。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所以我干脆直接来见你,”沈闻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有林寒微信吗?我想联系一下他。”
“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纪初双手合十道歉道,“找林寒的话,用不着微信联系,他就在这里,你跟我来。”
“……啊?他就在这?”
“嗯,过来过来。”
沈闻竹没想到林寒不去画图,居然是跑来演戏。
他跟着纪初走进活动室,这里挂了许多剧照,并不是每张剧照上都有林寒,但有林寒的沈闻竹都多看了几眼。
林寒有时候一脸严肃沉静,但有时候也会笑容满面,不论何种表情,都是很好看的。
原来他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像工作室里那样,要么冷冰冰的,要么一副不服输的样子,要么就和沈闻竹争执不休。
“林寒演得比专业的戏剧学生还好,”纪初打趣道,“我本科的时候就让你来看,你一直不愿意……怎么样,想不到吧?”
“那倒没有,”对外的时候,沈闻竹总算很坦率,他笑得像融化的太阳般热烈,“他可是我的同门师弟诶,不论在哪个领域都得是最厉害的,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嘁。”纪初吐了吐舌头,不想理这个自大狂妄的家伙,让沈闻竹先在这里等着,自己跑去里间找林寒。
林寒在这里坐着有大概一个小时了,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背背台本,但他根本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幸好今天的这场戏他之前就演过,所以就算现在状态不好,舞台上应该也能过关。
纪初走进门,看出林寒的心不在焉,走上前问道:“林寒,怎么了,你今天状态不行?”
林寒的声音有些低沉:“嗯……我在想些事。”
林寒很郁闷,来到话剧社后,他反复想起昨晚看到的场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告诉沈闻竹。
于是便他想约沈闻竹出来解释,结果拿出手机才发现,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们每天都见面,但竟然没加过微信。
“什么事?”纪初连忙关心道,“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林寒想来想去,脑海里都是昨晚沈闻竹对吕宸笑了一下的那个画面,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沈闻竹这个人,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判断不出沈闻竹会相信谁。
“社长,”林寒问道,“能不能给我看下沈闻竹的那个上过热搜的那个视频?”
纪初有点意外,他本来想告诉林寒,沈闻竹来找他了,但此刻心里与生俱来的看热闹心态突然萌芽。
纪初乐呵呵的拿出手机,那个热搜早就热度消散很久了,但互联网有记忆,只要搜关键词,就依然能找出当年那个视频。
“给。”
林寒接过,这是一个从学校表白墙上截下来的的视频,配字是“捞捞这位建筑专业的小哥哥,好帅啊!”。
视频上沈闻竹应该才大三,脸部的线条要比现在稚嫩一些,气质依旧文质彬彬又清爽,只是握话筒的姿势很随意,用三根手指和大拇指握住握把,空出来的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这小动作让林寒再次意识到,站在台上的这位少年确实是沈闻竹。
他站在颁奖台上,有时候会笑,有时候又会敛起随意散漫的神态,认真地讲解自己的设计图纸,林寒也很认真地端详着沈闻竹的表情,一言不发:“……”
看不出来。看不出他的每一个表情背后的真实想法。唯一能确定的是,沈闻竹讲解自己的设计图纸时,那种自信和喜悦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林寒想了解更多,于是干脆把视频下载下来,放到剪辑app里逐帧慢放,研究起沈闻竹的笑。
纪初觉得真是天塌了,他居然看到林寒在这里用比看台本和绘图纸还要认真的眼神,逐帧剖析着一个半个月前他还不屑一顾、扬言要打败的人。
林寒没有管社长崩溃的表情,只是皱着眉,认真研究着沈闻竹。他说什么内容的时候会像对着吕宸那样笑呢?
那个笑容是轻扬又肆意的,但好像不论是活跃气氛,还是讲述理念,又或者是缓解尴尬,沈闻竹都会露出那样的笑容,那他看到的沈闻竹对吕宸露出的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纪初——”
林寒还没分析出结果,沈闻竹就已经等不及了,他从门外探头探脑,小声招呼自己的前室友。
纪初脸上又浮现出看乐子的笑容,他趁林寒不注意,对沈闻竹点头,挥了挥手,做了个“过来”的招呼动作。沈闻竹推开门,大大咧咧走了进来。
“谁……?”
林寒听到脚步声,迷迷蒙蒙地抬头,发现来人是沈闻竹后,脸色刷地一白,立刻把手机调成黑屏,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迅速塞进纪初兜里。
沈闻竹有些纳闷,总觉得刚刚隐约从林寒手上的那个手机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们刚刚在看什么?”
纪初正想开口,就觉得腰间一痛,林寒从背后掐住纪初腰间的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纪初,脸上写着:敢说你就死定了。
“没什么,看话剧录像而已,”纪初吃痛,老实地闭上了嘴,哈哈笑着走了。
沈闻竹有些迷惑地目送纪初离去,然后转头看向林寒,这里还是化妆间,白炽灯打得很刺眼,照射得林寒的眼睛很明亮,像是镶嵌在地底发光的黑玛瑙。
就像那些剧照一样。林寒在人群里很显眼,你不需要犹豫和迟疑,完全不用担心脸盲认错,最耀眼的那个一定是他。
这张脸对着纪初会笑,对着李彦林会笑,曾经对着吕宸会笑,甚至对着不认识的观众也会笑,但面对自己时,却永远都是冷冰冰的臭样子,沈闻竹想到这里就有些可惜。
被自己看好的学弟讨厌其实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甚至会有些懊恼沮丧。
他偶尔也会想看看林寒对自己温柔的样子嘛,如果能双眼放光地说句崇拜自己就更好了。
“师弟,原来你除了设计,还会演戏,”沈闻竹坦诚地实话实说,“我还是头一次发现,你的眼睛会发光。”
被沈闻竹夸奖居然有些开心。这一点林寒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的。
他强行压下嘴角的弧度,很生硬地撅起嘴,侧头转移开话题:“……你有什么事?”
沈闻竹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依旧冷冷的,挑了挑眉,不再寒暄,直接说起正事:“你的那个前队友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