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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息壤劫 ...

  •   初冬的寒风刀子般刮过村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一顶半新不旧的青布小轿停在泥泞的路边,与周遭破败的土屋格格不入。轿帘缝隙间,隐隐透出围观人群模糊而好奇的脸孔。
      一个裹着厚棉袄、涂着廉价脂粉的妇人(或许是牙婆,或许是罗家哪个远亲,伶并不认得)凑到纤凝耳边,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混合着寒风灌入她耳中:
      “丫头,听好了……待会儿起轿,哭!哭得越凄惨些越好!眼泪鼻涕都别省着!这样啊……” 妇人嘴角扯出一个世故的弧度,眼神瞟向轿子旁几个衣着体面些的看客,“……这样,旁人才会说道,咱们罗家的闺女,知礼、重情、家教好!懂了吗?”
      那“家教好”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纤凝早已麻木的心上。
      轿帘被掀开,一股混杂着劣质熏香和陈年轿帷布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纤凝被半推半扶着塞了进去。小小的空间瞬间将她囚禁。轿夫一声吆喝,轿身猛地离地,一阵令人眩晕的摇晃。
      “呜……呜……”
      啜泣声,低低地从她紧咬的唇瓣间逸出,破碎而压抑。随着轿子颠簸前行,那呜咽声也断断续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泪水确实滚落下来,浸湿了身上那件临时借来的、带着陌生樟脑味的粗布青衣前襟。只是这眼泪里,究竟有几分是祭奠那个在寒夜里被拖走、最终不知所踪的母亲?有几分是对那冰冷“家”门后未知命运的恐惧?又有几分……仅仅是为了完成那妇人交代的、给外人看的“家教”?连纤凝自己,也早已在无尽的苦难中,分不清这悲声的真假界限了。
      小轿穿过萧瑟的田野,终于停在两扇沉重的、漆色尚新的朱漆大门前。门楣高悬的匾额上,“沈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鞭炮,只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的仆妇候在侧门边,眼神淡漠地打量着这顶寒酸的小轿。
      纤凝被搀扶下来,眼前是深深的门洞和高高的门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手指。
      这就是那所谓的“富贵人家”。
      而她,罗纤凝,即将踏入这深宅大院的身份,是这户人家新纳的……二房。
      沉重的朱漆偏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喑哑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光线陡然昏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熏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她被引着,脚步虚浮地穿过一道又一道雕花门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云端,最终停在正厅那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石地上。
      正厅上首,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穿着素净的靛蓝细棉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根素银簪子。没有想象中的绫罗绸缎、珠翠满头,通身的气度却像一块沉水多年的寒铁,透着浸骨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便是正妻古氏。
      纤凝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狂响,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模糊的身影,更不敢去探究那面容上是何神色。引路的仆妇无声地递过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青瓷盖碗。
      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折下去,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那凉意瞬间穿透薄薄的裙料,渗进骨髓。她双手颤抖着,极力稳住那小小的托盘,高举过头顶,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视线里只有自己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指尖,和对方裙裾下一双同样素净、纹丝不动的绣鞋尖。
      “新妇罗氏,给……给太太……敬茶。”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地消散在空旷压抑的正厅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感觉到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她弯曲的脊背、颤抖的双手、卑微的姿态。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新人的好奇,没有接纳新人的温和,只有一种近乎评估物品价值的漠然。
      终于,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掀开了茶碗盖,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叮”响。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随即,一个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响起:
      “你能生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要求。是衡量她存在于此唯一、也是最终价值的标尺。
      纤凝的身体猛地一颤,托盘差点脱手!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声失控的呜咽。
      “能……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急促地、带着哭腔迭声回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恨不能将自己缩进这冰冷的地缝里,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直指核心的、令人窒息的盘问和未来那赤裸裸被当作生育工具的宿命。
      那声“能”字,在空旷压抑的正厅里回荡,像一句卑微的认命,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就此沉重地套在了她单薄的脖颈上。
      ……
      烛火在角落的铜灯里不安地跳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伶的意识被困在纤凝的躯壳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像被劣质的墨汁晕染开,模糊不清。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如同被细针穿刺般的抽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让她(伶)几乎要呕吐出来。这痛楚,是纤凝极致的恐惧通过这具身体传递而来的信号?还是她(伶)自身意识被这残酷现实猛烈冲击的反噬?她已无法分辨。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窗棂上。屋内唯一的光源便是那盏摇曳的孤灯,更衬得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如同蛰伏的兽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床上,刺眼地铺着一方崭新的、浆洗得僵硬的素白棉布。那白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白得疹人,像一块等待被玷污的裹尸布,又像一个冰冷而公开的祭坛。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沈府的主人,那个用三两银子买断了她(纤凝)一生的男人,带着一身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走到了床边。他没有言语,只是褪去外袍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理所当然。
      床榻因承受了额外的重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着酒气、汗味和某种油腻头油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侵占了纤凝(伶)的呼吸。伶清晰地感觉到——纤凝这具瘦小的身体,在那具带着体温和重量的男性躯体靠近的瞬间,如同受惊的贝壳猛地遇袭,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向床榻最内侧缩去!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僵硬得无法蜷缩。
      那微小的、绝望的躲避动作,在巨大的力量悬殊面前,显得如此徒劳而可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真正激起,便被更深的黑暗无声吞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息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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