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腹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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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粘稠的黑暗与刺目的天光之间沉浮。不知是次日清晨，抑或已近晌午？窗棂外透进的光线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惨白，将屋内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纤凝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却像被黏住般难以睁开。身体深处，那如同被生锈钝刀反复切割、又粗暴缝合的剧痛，并未随着黑夜的褪去而消散，反而像苏醒的毒藤，更加清晰、更加蛮横地缠绕上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就在这浑噩与剧痛的夹缝中，一些破碎的、带着尖锐棱角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针，顽强地刺破了意识的屏障，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
“……下不出……蛋的……废物……”
“……白……糟蹋……米粮……”
“……母鸡……不下……留……何用……”
是正妻古氏那特有的、冰冷而刻薄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凌，从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间或夹杂着男人烦躁的低吼或模糊的嘟囔。
是争吵吗？为了那未能如约而至的“结果”？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淬了盐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灵魂上。若在昨日之前，或许还能激起屈辱的火焰或绝望的寒冰。但此刻，纤凝只觉得它们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身体内部那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剧痛，已经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和意识。它像一个巨大而贪婪的漩涡，将所有试图涌起的情绪——屈辱、恐惧、愤怒、悲哀——都无情地吸扯进去，碾碎、吞噬，只留下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麻木。
痛。
太痛了。
那痛楚是如此具体，如此庞大，如同一个无形的、冰冷的、沉重的磨盘，正缓慢而残酷地碾磨着她残破的躯体和摇摇欲坠的灵魂。它榨干了每一丝气力，也碾平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甚至无法去思考那争吵的含义，无法去分辨那些恶毒话语的指向。她只是本能地、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进冰冷的被褥深处，像一只被剥皮后丢在雪地里的幼兽，唯一能感知的，只剩下这具残破身体内部传来的、永无止境的、宣告着某种终结的剧痛。外界的一切，无论是责难还是喧嚣，都已沉入这无边痛楚的泥沼之下，变得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触及她的核心。
……
几日后，正妻古氏纡尊降贵地踏进了这间偏僻的厢房。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她华贵却略显刻板的靛蓝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中一柄素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扇面绣着的折枝玉兰纹样在光影中微微晃动，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
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冰冷的秤砣，毫不避讳地落在倚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的纤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货物成色的估量。
“你是个明白人，”古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施舍恩典般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圆润却冰冷，“我呢，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
团扇停顿了一瞬，她微微倾身，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
“只要你安安稳稳地……生下沈家的孩子……” 她刻意加重了“沈家”二字，如同在宣示不容置疑的所有权，“……我就做主，放你离开这深宅大院。”
话音刚落，她眼风随意地扫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粗使婆子。
“去，把库房里那几包上好的当归、红枣拿来，给罗姨娘补补身子骨。” 吩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婆子喏了一声，脚步匆匆而去。
古氏的目光重新落回纤凝脸上，那丝伪饰的“慈悲”瞬间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心寒的功利与冷漠。团扇又轻轻摇动起来，带起一丝微弱的、带着陈旧脂粉味的风。
“你也别怨，” 她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残忍“实在”， “府里前头抬进来的那几个……呵，都是些下不出蛋的母鸡，白费米粮。”
扇柄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最终稳稳停住，尖端不轻不重地虚点了点纤凝的方向，如同下达一道无可更改的谕旨：
“如今，沈府这一脉的香火……可就全看你的肚皮争不争气了。”
婆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粗瓷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重的药气。那所谓的“上好补品”，被随意地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像一份冰冷的交易凭证。
古氏说完，不再看纤凝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处理了一件例行公事。她优雅地起身，团扇轻摇，裙裾微动，带着一身不容置疑的威仪和那令人作呕的“恩典”，迤然离去。
屋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那句如同诅咒般在死寂中回荡的——
“全看你的肚皮争不争气了。”
纤凝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碗黑沉沉的药汁上。离开？那扇沉重朱门外未知的“自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被标上了“生下孩子”这血淋淋的价格。而“沈府的香火”……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灵魂深处，宣告着她作为人的存在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具被寄予“厚望”的、名为“母亲”的容器。
……
……
……
而灵海中，伶的意识被迫拉回。
无法言喻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她每一块骨骼的缝隙中疯狂地穿刺而出！这痛苦并非来自纤凝那躯壳，而是直接来源于她自己的、被困在十二灵海中的本体！
灵海之内，她真正的身躯正剧烈地痉挛着。那深深钉入她灵骨、禁锢她魂魄的锁魂钉，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疯狂敲击！每一次震颤，都爆发出刺骨的、足以撕裂神魂的冰冷剧痛！那痛楚沿着无形的魂链，蛮横地穿透时空的阻隔，被殴打后的痛叠加、共鸣、放大，在伶的意识里掀起灭顶的毁灭性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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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最原始、最暴戾的字眼，混杂着血沫和极致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劈开她几乎被痛苦窒息的喉咙！灵海中，她的本体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胸腔如同破损的风箱般剧烈地、失控地大起大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锁魂钉更疯狂的肆虐！
“你大爷的……” 她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炭火里滚过，带着灼烧灵魂的怨毒，死死钉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禨狗……”
十二清冽焦急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试图阻止她下一步的疯狂
但此刻她眼中只剩下那本悬浮在灵海虚空、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归墟册！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向纤凝痛苦核心的钥匙，是她到达彼岸的最后一把钥匙了！
无视十二的警告，无视魂体濒临崩溃的剧痛，她那只被锁魂钉折磨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再一次、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按在了归墟册冰冷刺骨的封皮之上！
“嗡——！”
册身剧震！幽光大盛！灵海空间仿佛承受不住这狂暴的意志与痛苦，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墨色的符文如同沸腾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手臂，贪婪地汲取着她因剧痛和愤怒而汹涌澎湃的魂力！
古氏，果真是古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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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昏黄的光线，懒懒地爬过窗棂，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屋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和织物。纤凝斜倚在床头，身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衾。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掩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一只粗糙的青瓷碗被她捧在手中，碗沿还残留着些许温意。碗里是黑褐色的汤汁，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散发着刺鼻的当归与不知名草药的混合气味。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这苦味的抗拒，只是机械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烧感，最终沉入空荡的胃袋。
一碗药见了底。
她缓缓将空碗搁置在床边矮凳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她的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自己盖着薄衾的小腹之上。
那里，在柔软的布料之下，已经有了一个微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不再是记忆中平坦的、甚至因为饥饿而凹陷的模样。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存在，正在她身体里悄然孕育。
伶能清晰地感受到纤凝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包括此刻那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她的一只手，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着。
就在这一刻。
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弱涟漪，悄然在纤凝的唇边漾开。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无法捕捉，甚至没有牵动她苍白的脸颊肌肉，只是在嘴角勾勒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尘埃落定般的麻木。仿佛这微微隆起的弧度，并非一个新生命的象征，而是一道终于落下的沉重枷锁，是她在这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用以证明自己“价值”的浮木。是她通往古氏口中那扇“自由”之门的、血淋淋的门票。
她望着那小小的弧度，眼神空洞而遥远，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昏黄的光线下，脆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更像是一个祭品，在走向祭坛前，对自身命运发出的一声无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腹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