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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活下去吧,就当为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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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车堵在前方,无论蒔与怎么滴喇叭对方都没有丝毫反应。
骨节分明的食指一下又一下、规律敲击方向盘,蒔与不耐烦皱眉,道:“前面那辆车好眼熟”。
“慕林隅的。”叶酲盯着蒔与的侧脸答。
西装外套被叶酲随手接过,卷起的袖口露出有力白皙的腕骨,红痣如朱砂点缀其上。紫色的衬衫衬得他如同插在瓶中的玉兰花,一寸一寸都是活的。
“赔得起吗?”
叶酲笑道:“当然。”
蒔与点头,随即踩油门。
“嘣。”
下一秒。
“噔噔。”
蒔与打开车窗。慕林隅逆光站在夜风中,面色苍白,眼底乌青,双手抱着一个食品袋子,低着头凝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蒔与关上车窗,慕林隅立马用手挡住,半天才吞吞吐吐出一句话:“你饿不饿”?
蒔与缓缓摇头,拒绝了他:“我不饿”。
慕林隅一直神经质点头道“好”。
一旁走来了人,他躬身道:“很抱歉,我们会处理的”。
“走吧,叶酲。”
蒔与下车,修身的西装如水般在月光下流淌,用天然去雕饰的姣好面容,像是一朵刚盛开的花。
不笑时脸很臭,看起来又拽又帅。
“叶先生,那边有人等您。”
叶酲看向蒔与,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可蒔与一步未停,径直略过了他们,只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叶酲无奈点头道:“行。”
蒔与慢慢停住脚步,身后的某个人仿佛有心灵感应般,无声无息紧随他。
蒔与回头,道:“慕林隅,你不要再跟着我了,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佯装听不懂他的话,慕林隅把藏在手心的袋子往前递了递,又问了一遍:“你饿吗?是那家鸡蛋羹,你还想尝尝吗”?
蒔与想起来了,是十年前的一天,他固执让慕林隅为他去买一碗鸡蛋羹。
当然,不出他所料,慕林隅拒绝了。
但没想到,慕林隅会记得。
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慕林隅排队等了很久,在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为什么当时蒔与会让他去做这样一件……稀疏平常,且根本没必要花时间去完成的事。
原来,蒔与是在和他单方面谈恋爱。只有亲手去做,他才能感受到被尊重……与被爱。
蒔与是在试探,慕林隅到底是怎样看他的。
只是,一个带有期待,另一个假装看不见。
“这家店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出名。”
“等了很久吧。慕林隅,你十年前要是有这样的悟性,我不得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慕林隅手抖到快要抓不住这份鸡蛋羹,他慌乱移开视线。
“慕林隅,有病就去治,我不是医生。”蒔与理智劝告他。
密密匝匝的疼痛侵入骨髓,也许是逃避,慕林隅全然不顾其他,愣愣想:蒔与还是喜欢喊他的名字。
因为蒔与曾经说过:“慕……林……隅……这个名字很好听。”蒔与趴在床上,没开灯,眉眼弯弯看着他一字一字喊:“慕……林……隅”。
“对不起,对不起,江与。”慕林隅踉跄前进,仅是想把迟到了十年的爱意带回蒔与的身边,他哽咽道:“我真的很后悔,可我还是想让你尝尝,一口也行”。
袋子被扯开的声音刺耳。蒔与静静看着慕林隅用手指扣盖子,却怎么都对不准凹槽,再配上那张色如死灰的脸,他感觉慕林隅又要碰他的瓷了。
蒔与走上前,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
牙齿碰上勺子,同时,慕林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蹚过衣领,砸在地上。
“味道很重,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吃。”蒔与的眼睛有点酸,他又舀了勺,问:“你也尝尝”?
慕林隅小心咬住勺子,他不知道十年前是不是这个味道,无法给予蒔与客观的参考。可现在,他只会傻乎乎附和道:“嗯”。
两个人安静分完了这碗鸡蛋羹。
“慕林隅。”
“我在。”
蒔与自然靠近,真诚道:“或许爱很伟大,是一样弥足珍贵的宝物,但如果因它而死,那本该灿烂的生命就失去了意义。慕林隅,你爱我,就为了我好好活下去吧”。
慕林隅抱住蒔与,仿佛在汪洋中寻得一块浮木,然后笨拙地、不顾一切地将他牢牢拽在手心,尽管他早已泣不成声。
蒔与推他,手上却一片濡湿。他妥协地放下手,任由慕林隅拥抱他。
活下去吧,就当为了我。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因为你。
慕林隅听劝去吃饭了,蒔与也轻快在走廊散步。
“你好。”
蒔与望向站在三步开外的人,呼吸沉入胸腔,眼底的杀意仿佛要冲破内心的临界点,变成一把锐利的短刀,直直刺向那人肮脏的心脏。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缘故,那人笑起来都无比的丑陋。
“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我姓黄……”
蒔与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耐打断道:“有烟吗”?
那人怔了下,随即将烟递到蒔与嘴边。
蒔与一眼不眨盯着他,咬住烟。那人又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燃。
光影幢幢,光线凝滞,明晃晃的月亮在窗户里坦然自若地摇曳。蒔与深吸一口气,把烟吐在那人故意凑近的脸上,缓缓地,矜贵而傲慢。
“告诉我你的房间号。”
那人激动贴在蒔与耳边低语。蒔与腰背挺得直又柔,淡淡的花香味使那人□□与精神上的满足感齐齐悠然而生。
蒔与嫌恶退后一步,食指落在嘴角,他浅浅一笑,眨了下眼道:“等我”。
等我来取你的狗命。
蒔与走进一个房间,廿二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蒔与换上不起眼的黑色衣服,把元樵赠与他的短刀绑在手臂上,又接过廿二亲手制作的□□和“一喷即晕”后,拉上拉链,唯有一双灰寂的眼睛流露在外。
准备就绪,蒔与转身跳上窗户。
“哥哥!”廿二忽地喊住蒔与。
蒔与回头问:“怎么了?”
手指不自觉握紧,廿二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直到等到你”。
蒔与笑着点头,“谢谢你啊,廿二”。
蒔与不急不缓爬上去,他惊人的意志力与弹跳力在此刻得到了充分体现,虽然他并不情愿。
打开窗户后,蒔与悄无声息立于那人身后,在那人转身时,用“一喷即晕”迷晕了他。
那人被绑在凳子上,蒔与坐在他对面,漠然等着他醒来。
惊恐爬了满脸,那人刚睁开眼便疯狂晃动椅子,冲着蒔与喊:“TM的,你到底是谁?你想要什么”?
蒔与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我要你的命。”
“你……”那人努力回想,最后破罐子破摔道:“换一个,除了这个我都能给你”。
蒔与嗤笑一声,他低头拉开了一点拉链,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那人透过这个角度看,他想起来了。
那人震惊道:“你是……那年来医院发疯的那个人……是不是?”
当年,蒔与戴着一个黑色帽子,孤身一人来医院讨一个说法,最后却被追杀。
“发疯,确实,我早就疯了。记得谭洧吗?”蒔与苦涩笑了,自嘲道:“你怎么可能想得起来他是谁……但你必须知道”!
蒔与拽住那人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他只是生了一个小病,一个小病……却被你们夺走了生命!他走时,徒留在世间一具空壳,他甚至都不是完整地走的!你们TM真不是人”!
听了蒔与痛苦的独白,那人突然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这个要杀他的人是谁了。
那人轻声道:“没用的。”
“什么意思?”
“没用的江与,我不是那次事件的主宰者,我只是一个被抛弃在明面上的弃子。你杀了我,他会培养出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烂人,说不定啊……”那人盯着蒔与,下巴扬了扬,残忍道:“下一个就是你”。
“我?”蒔与眯起眼睛,眼底婆娑的水光像星光一闪一闪的,他笑道:“我?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不可能会是我。至于你背后的那个人,别急,他很快就会下来陪你”。
“你知道他是谁?”那人错愕道,可接下来,他再不能发出一个字了。
短刀带点阻力地被刺入血肉,鲜血顺着刀上的纹路以一种异常的、但又不至于让他立即死亡的涌动速度,一点一点浸染全身。
身后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房间里寂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蒔与感受不到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感,仅空余无声的萧瑟……
与兴奋。
血液顷刻间吞没了眼周围的一切。
他替……
蒔与重新拉上拉链。
他替无数个枉死的冤魂杀了人。
他杀了人……
他真的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蒔与收回短刀,他已经不怎么有情绪了,下去的时候,他发了很多次呆,甚至有几次都没抓稳差点掉下去。
眼睛落魄得没有丁点光彩,他机械脱掉衣服,将廿二准备的一切都还回去,仿佛是在执行指令的破旧机器,可能下一秒就要报废了。
廿二迟疑问:“哥哥,你没事吧?”
蒔与无言。
“哥哥?”廿二又喊了声。
蒔与回过神,轻轻摇头,回:“我没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好……”
廿二一步三回头走了。
蒔与一会靠在桌边望着窗外,一会驻于门口,却迟迟没有开门。
暴雨把记忆冲得褪色,蒔与在黑暗中笑出了声,他已经不记得眼泪滑过脸颊的触感,但他却记得慕林隅哭时凝他的弧度。
糟糕……他怎么又想起这个讨厌鬼了。
对于蒔与来说,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鬼故事。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蒔与与自己,固执地周旋良久。
他特别想陈述自己的一生,想告诉别人,他是存在过的,而不是颠沛流离、浑浑噩噩。可每当开口,喉咙却哽咽,发现连叹气都阻塞。
时间啊,你慢点,等等蒔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