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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淡不知其味,艳不舍忘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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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不知其味,艳不舍忘怀。
不盈寸的记忆盛满了太多太多的哀愁,风动时萧瑟的心会像树一样摇摆。时序轮转,庭闲叶落。千般荒凉的旧庭院,等来了万般不舍的旧人。
金鱼游而忘归,月光下的影子如幄般轻盈流淌。蒔与和老者坐在水榭上,悠悠下棋。
叶祎撑着蒔与临时找的被当作拐杖的粗棍子,和小白一起侧坐在另一边看他们下棋。
老者落下一颗黑子,蒔与手执白子,思索良久。可不过一会,蒔与勾起嘴角,白子落下。老者的手上上下下,随后谴责看了眼蒔与,而对方挑衅抬眼,似乎在说:“怎么样?死老头”。
“小看你了啊。”老者淡定起身,“去睡觉了”。
蒔与回头看着叶祎道:“老年作息,我们还年轻可以熬晚点。”
老者脚下一轻,随后又坐下,细细看着棋盘。蒔与低头忍着笑,叶祎也笑眼盎然。
“喵~”
老者:……
老者绷着张脸,懒得理他们。
眼前的发丝被风撩动,蒔与脸都憋红了,淡红的眼尾和腥红的嘴唇,艳丽惊人。不单如此,蒔与的美是流动的,仅是低垂着眼,都是俯仰百变,难画难描。
老者忽地道:“江与,你走时我给你算一卦吧。”
蒔与手撑着下巴,点头,“随便你,别告诉我就行”。
“为什么?”
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蠢,蒔与喟叹一声,悲不知从何而来,他道:“我不想时刻担心死亡的到来,老头,我不想为死而活着”。
蒔与说得无比认真。
老者起身,“都听你的”。
在养伤的半个多月来,叶祎完全是以一名学者的心态借居于此。她发现蒔与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无论老者的话题有多么跳跃,蒔与总能及时接到。也因此,老者的话从来都没有落过空,尽管蒔与经常会夹杂几句呛人的话。
而且,蒔与总是一本正经干坏事。比如,第一天的那根拐杖,是蒔与从老者床底下掰的,老者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床怎么忽然“吱呀”作响了,前些天蒔与一屁股坐死了一颗扭曲生长的草药,前天蒔与与池子里的金鱼抢位置,昨天偷吃草药被发现,以及今天走的时候装了一堆小玩意。
“走吧。”
叶祎迟疑问:“不用说一声吗?”
“不用,他早就知道了。”蒔与无所谓道。
叶祎点头,她抱着小白,和蒔与一同下山。
风走人不再,拙语太多迟。不爱告别的人,离开时也是静悄悄的。
可蒔与知道,死老头每次都会等他出门后,独自推开门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毛茸茸的光辉铺了一路,它们撞坏了摇摇欲坠的秩序,谁都没有跑出那个被棋子堆成的旧城堡。
“江yu,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说。”蒔与拿着孔明锁,头都没抬一下。
叶祎把小白往上抱,随后躲在蒔与身后,小声道:“前面有人”。
“什么?”
蒔与抬眸,四个身着黑衣西装的男人堵在了路中间,他们走上前,指着蒔与身后的女人说:“跟我们走”。
话音刚落,叶祎整个人一瞬间就消失了,她单手扛着小白,一手拖着背包,远离了战场。
接下来的两分钟,叶祎张着嘴巴,瞠目结舌看着蒔与轻轻松松将四个人打了个死结。然后,蒔与不紧不慢走过去拿走了他的背包。
叶祎反应过来蒔与已经走了挺远的,她立马喊:“江yu”!
蒔与回头。
眼神交汇,叶祎缓了口气,试着开口问:“是不是到了大街上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蒔与点头。
叶祎扬起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像讨好,接着问:“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休息一下”?
蒔与挑眉,也不说话。
叶祎紧张看了眼蒔与,手握成拳头,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道:“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次”?
不自觉放大的声音在幽静空旷的小路上回荡,蒔与的脚步动了,他重新拿起孔明锁,垂眼。
叶祎在身后喊:“江yu,可不可以帮我护个人?”
“可不可以,江yu你说句话啊!”
“江yu!”
“江yu!”
蒔与烦躁喊回去:“你再吵就不可以了!”
叶祎开心爬起,抱着小白往蒔与怀里拱,“江yu,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被蒔与坐瘪的草药就在对面,仿佛一切都还没有变。
老者看着算出的卦……
此时,牵挂的风远去,风声被埋在蜿蜒绵亘的山路里生存、呼吸,可拥有了一片山海的人又在哪里呢?
他那像树皮一样的心脏不会再长出任何绿芽了。时间公允,岁月悠远。也许他早已行尽了风尘仆仆的归途,不动声色寻找他的回忆。
上街,打电话,上车。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在车上,小白乖乖趴在叶祎的腿上,叶祎说了很多话。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车祸走了,我被送到姑姑家,寄人篱下十八年。”
“这一辈就我,我姑姑和叔叔家的孩子。我想让你护的,是我姑姑的独子——叶酲。”
蒔与的目光无神,头靠在车窗边,他仅是静静听着,不作评价。
“叶家是个大家族,我们三个是主家。有一脉上来了,他们的目的是我们……”
身边没有传来声音,叶祎偏头,蒔与已经阖上了眼睛。车窗外隐隐透出些光来,在这无垠的天上人间,他像是一件赝品般美丽,拥有着永不枯竭的欲望。
“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八年,我有时甚至会恨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留我独自一人。”叶祎喃喃自语。
“江yu,对不起。”
蒔与睁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三个小时后,车停下,蒔与刚踏上台阶就被叫住了。
“江yu,明天……”
蒔与回头。
叶祎把原本要说的话吞进去,笑着道:“好好休息”。
旋转楼梯很长,蒔与在二楼走了一圈才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间。蒔与推开窗,凌乱的发丝沉入江里,这是他小时候做梦都想住的地方——城堡一样的家,可现在竟觉得寒冷。
窗下的路灯隔的有点远,中间有一块昏暗但不至于看不清的阴影。
而现在,那里站了一个人。
蒔与微微低头,尽管两个人谁也不看不清谁,那人却执着抬头望着蒔与。
这一眼,如有实质,仿佛买断了一江的风月。
蒔与的手已经冻红了,脸庞却依然秀白。他收回视线,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冷空气。
隔天中午,蒔与从沙发上摔下来,他懒得起便直接把手伸进包里,接着拿出一块……只有一边表带的手表,看了眼时间。
12:25
很晚了,蒔与爬起来,收拾完后正打算下楼去吃饭,恰好叶祎回到家。
“你起来了。”叶祎放下包,“一起吃饭吧”。
叶祎没坐主位,而是坐在了蒔与的对面。
餐厅安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蒔与吃完了没走,等了下,叶祎放下筷子,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道:“江yu,今晚和我去见见叶酲吧”。
蒔与点头。
叶祎的目光扫过蒔与洗得发白的棕色外套,再一次感慨:江yu真的是套麻袋都好看。
“你要不要换个衣服去?”
蒔与淡淡抬眸,叶祎后背一凉,她立马改口:“其实也不用,你这样就很帅”。
蒔与点头赞成,如果要更帅点,他今晚还打算戴个帽子。
蛰伏已久的生机拂过满堂的枝桠,再靠近些,草木蔓发,独属于金钱的气息在萦绕。
“闲来无事,无事啊无事。”蒔与驻足,惬意垂眼,历历分明的叶片汇成一股深绿色的洪流,他落后一步,是为了给自己留有余地的时间。
“为了钱,都是为了钱啊。”俗气的话被蒔与轻易吐出,柔软的睫羽承载了转瞬即逝的车灯,即便是一刹那,惨白的灯光也让蒔与猩红的唇变得摄人心魄,漂亮得不可名状。
周围的人在交谈,蒔与握着叶祎为他准备的专用机。
当叶祎听到蒔与没有手机时,她还惊叹道:“你是山顶洞人吗”?
蒔与淡定摇头,“不是”。
慕林隅跌跌撞撞下楼,旁边有人想凑过来,他毫不留情低吼:“滚”。然后,他一踉跄撞到了一个人,盛满香槟的酒杯“啪啦”碎裂在地。
大家看向中央,包括蒔与。黑色帽檐被撩起,露出一抹灰。慕林隅余光一瞥,只感到恍惚,脚像踩在软趴趴的云朵上,差点摔了。
“现在不是在梦里也会和你再相见吗?”
“到时候江yu和你住。”
叶酲直接拒绝道:“不要。”
叶祎耐心劝说:“你带着,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
“刚才还说运气好碰到的,现在又说什么求来的。”叶酲嗤笑道:“他怎么还不来?架子真大,还不如去三神那里雇一个。”
叶酲故意拖长话音,听起来真的很欠。叶祎想:幸好江yu还没来,不然肯定要打起来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这破婚离了,他害你掉下山谷属于杀人未遂,既然证据都齐了,你还在等什么?”
叶祎移开视线,将眼底的动容藏匿,她低声道:“你别管,我有分寸”。
“你……”
“我靠!慕林隅这傻逼又喝多了。”燕祈起身。
叶祎发出疑惑的气音:“哈?”
“姐,你对我们真是一点都不关心啊。”
叶祎尴尬道:“抱歉啊。”
“也没事,他就是几年前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又突然消失了。”
“林隅他不是……”叶祎没有问下去,燕祈却明白了叶祎的意思。
“年轻时是挺渣的,现在变好了,人却不在了。天天喝成那样……”燕祈摇头,“不说了,我下去看看”。
“那人得多好啊。”叶祎在后头兀自叹息。
“是啊,也不知道……”燕祈推开门,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蒔与抬头。
“是什么神仙。”燕祈不自觉把剩下的话补完。
走廊忽然跑来了人,他慌乱向这边喊:“慕少在下面砸东西,燕少你去看看吧”。
燕祈不舍又看了眼蒔与,他强制把目光挪开,随后跟着人下楼。
蒔与一出现,叶酲就凝着蒔与看,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尽管看不清,可他依然沉浸在思绪中无法自拔。
这是一种茫然的熟悉感,仿佛一瞬间被拉回聒噪的那一年,燥热的风“呼呼”吹着,梦中人的说话声太过缠绵悱恻,让他记住了飘动的发丝与衣角,却记不清那人从何而来。
“叶祎。”
叶酲回过神,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叶祎问。
“先回去。”
稍一思忖,叶祎便明白了蒔与的意思。她拿上东西,拍了下叶酲的肩,看向蒔与说:“走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里,而宴会大厅乱成了一团麻。
慕林隅亲爹是伐冰之家,亲娘是簪缨世族。而这一辈就他这么一个小孩,当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
可现在,这位明珠被人簇拥着在监控室里,一堆想献殷勤的人被他阴翳的眼神吓退。他目不转睛一帧一帧看着,生怕错过一秒。
蓦地,手下一顿。仅是一个剪影,慕林隅便认出了他。
嘴角荡漾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慕林隅的表情晦暗骇人,眼神却温柔盯着大屏幕里的人,有一种可怖的和谐感。
近一点的人瞧见了,只感到害怕。
慕林隅笑道:“宝贝,发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