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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和阿隆已经失去联络快两年了,现在贺永彝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封信是他偷的。

      一个礼拜前,一封信寄到宿舍,已经搬到仓房的他被通知去取,不料到了宿舍,却被告知信已丢失。

      战乱迁徙,信寄不到是常事,但寄到后还能丢失,只可能是里面夹着钱,被手脚不干净的人偷了。

      夹着钱的信不可能是家里寄的,只可能是阿隆——他没有名义的养父,他一直在等的人——那个法国人。

      他生于云南,幼年父亲客死上海,母亲收到消息,发了疯病,带他去追火车,不幸身亡。他沿着铁轨一路流浪,走到蒙自,在棕榈树交映的一座晴黄色小楼前,遇到了年轻的法国参赞阿隆-吕克·杜邦。

      直到现在李天舒也不明白,那时候阿隆为什么没有把他送去保育院,而是选择收养他,为他寻找亲人。

      那年他只有五岁,只知道自己和父母的名字,除此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用了四年,他们才找到了他在昆明的家,一个茶商家族。那些人把他接回昆明,看到中堂上“天地国亲师”五个大字,他只感到陌生。

      他在昆明住了下去,而阿隆开始往返于两地之间,只为教他继续学画,一直到半年后任满离开中国。

      阿隆走后,他才知道,李家人其实从没找过他。

      父亲生前和祖父不和,很早就脱离了家族,他这一支的家业都归了叔叔。祖父和叔叔接纳他,大概只是看重阿隆这个公使的人脉。

      幸好两年后,阿隆又被调派回中国,先是在广州驻任,继而是上海。而他不顾一切考到上海,也只和他团聚了不到一年。民国二十九年,阿隆回国探亲,同年六月,巴黎沦陷……

      找不到信,李天舒几乎抓狂,现在知道信在贺永彝手里,却不得不冷静。

      ——不顺着贺永彝,可能再也得不到阿隆的消息。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我只要信。”李天舒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是铁了心要栽赃我,”贺永彝掸了掸前襟,“拿得出证据吗?我不过举了个集众恶于一身的例子,不想竟然冒犯……噢不,揭穿了你,李天舒,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呐。”他露出鄙夷的神情。

      被可鄙之人鄙夷……李天舒大脑中理智的部分不停震颤,本就不多的沉着烧得噼啪作响。

      “怎样你才肯交出来?”他问。

      贺永彝眼中鄙夷不减,略一思考,说:“听说你快毕业了?”

      “——是。”

      “你应该多受几年教化,”贺永彝口气轻蔑,“不过还是恭喜你,你也是凭自己的本事,不像我们这些人……这样吧,看见那边那个皮箱了吗?”

      街对面,两个筋骨嶙峋的挑夫蹲在道沿,一人一边守着一个褐色大皮箱,他们旁边就是贺永彝的几个跟班。

      贺永彝:“你既然有钱买颜料纸张,应该也不会吝啬帮帮朋友,明天上午,有个一模一样的箱子送到隔壁粮油店,帮我运回学校,信嘛……我可以替你找找。”

      找找,就是不一定“找”得到,李天舒眼中带刃:“不用找,要么在你身上,要么在宿舍。”

      “你怎么知道不是被我烧了?”话一出口,即意识到上当,贺永彝没有发作,而是一笑,“好,只要你把箱子给我送到宿舍,那封信,我保证会出现在你面前。”

      “说话算话。”

      “我一向说话算话,明天天黑前送到就行,我下课也晚。”

      李天舒别无选择,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邵一臻就听到隔壁床有了动静,照例把头蒙进被子睡回笼觉,过了会儿发觉动静不对,才探出头问:“这么早去哪儿?”

      “我今天不在学校,”李天舒已经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洪教授的课替我请假。”

      “噢……”邵一臻揉着眼睛,“张衿白知道吗?”

      没等到回答。

      再睁眼,门口已经没人了。

      “有病!”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昨天在城里就莫名其妙,居然找贺永彝闲聊,聊完就找不着人了,傍晚回来,也什么都不说,请假倒想起他来了。

      知道第二天有事,昨晚就该去请假,找你最要好的班长张衿白也好,找最器重你的洪教授也好,轮得着我吗?

      他一通腹诽,本还想再睡会儿,一想起仓房偏僻,学校叫起的号角听不见,李天舒这个天然闹钟又不在,只好坐起来,对着空气锤了两拳。

      趿着鞋洗脸刷牙,一边回想一天的课程:礼拜一,上午是油画写生课、艺术理论课,下午是选修的英译课,和专业上的人体素描课。

      巧了,今天李天舒的课全都和他一样。

      那小子是不知道他的课程安排,还是不在乎其他先生?这些课里除了油画写生课,都不是洪教授的,他却只记得向洪教授请假。

      还真是任性得气人,难怪对洪教授的脾气……

      洪教授,全名洪玉尘,四十出头的上海男人,早年留法学画,一直贯彻着西式的穿衣风格,只要出现在人前,必是一身挺阔的衬衫西裤,天冷则是高领毛衣、大衣,即使到了农村也照行其是,从不改变。而他在艺术界的地位也和他的派头一样,独树一帜,无人能撼动。

      大概只有这些古怪人士才能成为艺术家吧,邵一臻叹了口气,一进画室就替李天舒请了假,洪教授问也没问,只说“知道了”,对得意门生十分放心。

      临近上课还没看到张衿白,邵一臻伸头找了一圈,发现她不是没来,而是把画架搬到了对面。

      此前三人的画架一直靠着,李天舒在他和张衿白中间,今天是怎么了?他正想过去问问,突然,画室门口出现几个穿着正式、表情严肃的学生。

      “打搅了,洪教授,”其中一个身着中山装的男同学自我介绍道,“我们是校纪委员会的查勤组,临时抽查学生出勤情况,烦请配合。”

      洪玉尘正要开始上课,瞥了来人一眼:“不用查了,不缺。”

      “哦?看来洪教授点过名了。”

      “就这么十几个人,我还认不全?”

      “可是……好像少一个人,名册上是十八位同学,这里只有十七位。”

      数得倒快,洪玉尘转身面向几人:“什么意思?”

      “您别误会,我们再数数。”

      洪玉尘当即脸色一沉,叉着腰,几步走到门口,他身材魁梧,考勤组的人不由往后退了退。

      “哪来的回哪去,”他大手一挥,“别在这耽误工夫!”

      “教授,您别激动,我们不过是……”

      “什么不过是不过是,等你们有了管事的人再来说话,少在这狗拿耗子,走!”

      他说话不客气,动作更不客气,还没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画室里小小地骚动了一下,洪玉尘一转身,骚动立刻消弭无迹。

      祸不单行,艺术理论课换了教室,又赶上查勤组抽查,一查就查出了李天舒旷课。

      邵一臻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倒霉,平时艺专的课几乎不点名,因为愿意跟着学校辗转到这里的,都是肯学贪学的学生,极少旷课,师生都默认省了点名这一步。

      他后悔课前没替李天舒请假,如果请了假,兴许还能解释一下。

      下了课,张衿白走过来,开口就问:“李天舒人呢?”

      “你不知道?”邵一臻有些惊讶,“他说今天不在学校,没说去哪儿。”

      “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不过……”

      邵一臻想了想,把昨天李天舒找贺永彝的事告诉了她,说完,赶紧解释:“我在农学院有个朋友,昨天……就是去帮帮忙,说实在的,他们农学院也就一个贺永彝那样的人,我那个朋友同他泾渭分明,贺永彝那些话她们压根不信,我敢保证!”

      张衿白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会儿,不放心地问:“你同他们交际,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什么风声?哦,你是说闹抗议的事?听是听说了一点,”邵一臻无所谓地笑笑,“不过闹也闹不到我们头上嘛,我们又没有占什么便宜。照我看,上面拨款困难是真的,现在样样都困难,还是紧着把仗打赢重要,吃点苦算什么,英大从省立升为国立,有个名头就够好了,大家一起共渡难关呗,干嘛斗来斗去。”

      张衿白看不得他这样粉饰太平,说:“你是这样想,别人不这样想。别人眼里,你多买一打纸、一盒颜料都是浪费公产,连你住仓房都是享特权。”

      “也就是贺永彝说得出这样的话,”一说到这个邵一臻就来气,“那破仓房学校连租金都不用出,要不是我们收拾出来,谁敢住进去,他贺永彝想住我可以让给他!”

      “这话昨天你怎么不说?你就在那里。”

      “昨天……”邵一臻泄了气,挠挠头,“昨天,这也不是重点嘛,好好的爱国活动,为这点事吵起来,多难看……”

      “恶人不怕难看,可以不分场合地诬陷好人,好人最怕难看,总是忍!装什么顾全大局,依我看你们全是懦夫!”张衿白一通抢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名其妙被数落了一通,邵一臻感到冤枉,他指了指自己,懦夫?农学院的人问他贺永彝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可是当即否认,说自己从没听说过,这还不够讲义气?

      要不是食堂饭点快过了,他一定拉住这个女人理论理论。

      下午英文课,量想李天舒回不来,邵一臻决定赶在上课前替他请个假,连理由都编好了,就说他忙着安置逃难的亲戚,脱不开身。

      这样查勤组复查也不用担心穿帮。

      因是暂迁,教室多是租用的村里建筑,英译课是大课,加上经常有没选修的学生也来蹭听,教室便设在村子里的祠堂,以便容纳更多人。

      邵一臻早早地去了教室,他到了,先生还没到,心焦地等着,从后排坐到了第一排。

      陆续进来的都是熟面孔,里面就有吕秋星和梁茵,她们也是四年级,今年是毕业年,虽然没有选修,但一直来蹭课。他和她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和两人打招呼的工夫,人群里出现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面孔。

      是个男同学,以前没见过,不止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看多了面有菜色的同学,乍一看这人,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白皙明净,五官如塑,处处透着斯文,一袭云灰色长衫明明朴素,却被他穿出了倜傥的气质,戴一框玳瑁色圆边眼镜,更显得涵养非凡。

      真是少见的人物。

      “这是谁啊?”一旁吕秋星看得眼睛发直。

      “我哪知道,”邵一臻收起伸长的脖子,挺了挺背,“还看,上课了。”

      上课铃响了,那人没有走向任何一张课桌,而是站在了讲台上。

      先生呢?

      邵一臻往讲台左右看了看,目光难以置信地回到了“新同学”身上。

      “同学们好,本学期将由我接替孙先生,为大家讲授英译课,贸然腾替,还望勿怪,我姓陈,往后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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