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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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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年开口的那一刻,邵一臻就知道来不及了,根本给他没有请假的机会。
不用等查勤组来查,陈钧年先点了名。
他是以熟悉面孔为目的点的名,将每张脸都看得仔细,邵一臻坐在第一排,更不敢代到。
点完名,果然又只有李天舒缺席。
没多久,查勤组来了,陈钧年把查课记录交给他们。看了记录,查勤组没有再核实。
邵一臻半捂着脸,替李天舒发愁,越想越觉得不对——这是抽查还是排查,怎么每次都能查到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下了课,陈钧年也没放过他,问:“有谁认识李天舒同学?”
认识李天舒的很多,见得到他的却寥寥无几。
吕秋星捅了捅邵一臻,邵一臻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我认识。”
就在他提心吊胆,担心下堂课再被查到时,李天舒总算回来了。
上课铃打响的瞬间,他老人家长腿一迈,神兵天降般进了画室,一脸的汗,气还没喘匀,像是赶了几十里路。
张衿白抬头看见是他,翻了个白眼。
邵一臻把自己的画架往李天舒挪了挪,低声问:“怎么才回来?”
李天舒:“怎么了?”
“今天全校查勤,每堂课你都不在。”
“谁查?”
“校纪委临时成立的什么查勤组,让你赶上了。”
“查到又怎么样?”
李天舒无所谓,他一直将课程排得很紧,修满学分不成问题,旷一两堂课耽误不了事。
邵一臻啧了一声:“就是觉得蹊跷,对了,新来的英译课先生今天点名,就你不在,叫我通知你,回来去土地庙前面的董家找他,他要同你谈谈。”
李天舒皱眉:“什么时候?”
“宜早不宜晚,下了课就去吧,他就落脚在董家。”
因来不及建足够的校舍,教师都散住在村民家里,学校出租金,村民都乐得收拾出最好的屋子洗尘欢迎。
李天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说:“知道了。”
邵一臻又告诉他:“新先生姓陈,听说是剑桥毕业的,刚回国,去了别得罪人。”
李天舒点点头,低头挑了支笔,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握着笔,手微微发颤,在路上不觉得,做起细致的事来,才意识到身体已经透支。
一早走了三十多里赶到县上,如贺永彝所说,从粮油店取到皮箱,随后和昨天约好的挑夫合力抬上皮箱往回走,又是三十多里。而这一来一回,他昨天刚走过一遍。
一阵晕眩,他闭了闭眼,咬紧牙,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全神贯注地开始运笔。
教室里安静无比,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查勤组一直没有来。
上午查过这间画室,所以不查了?邵一臻不禁嘀咕。
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李天舒呼出一口气,搁了笔,请教授看了一眼,提前走了。
邵一臻瞥了眼他的画,又看看自己的,心一沉到底。
过石桥,穿竹林,绕过一座土地庙,又问了一个村民,李天舒找到了董家。
贺永彝还没下课,去了是空等,他决定先应付这件事,等拿到信,他怕自己连应付的心思都没了。
董家是普通农户,青砖砌成低矮的三间,正中两扇乌漆门已经斑驳脱漆,露出木头,常年虫蛀雨蚀,落了一地的灰。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应该是家里有人。
他敲了敲门。
只敲了一声,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看见开门者的脸,李天舒立刻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陈钧年不掩惊喜,眼里整个映着他:“你打窗边过,我以为看错了,真的是你!”
李天舒朝他身后看了看,不像还有其他人,只能是他……
“你就是……”陈钧年紧随其后反应了过来。
李天舒看着他。
“……”
“……”
愣了足足有五秒,陈钧年才回过神:“请进,进来说。”转身就去倒水。
李天舒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打量他昨天还是半个洋人,今天就入乡随俗了,换得倒快。不过不得不承认,不管是西服还是长衫,穿在他身上都很妥帖,尤其今天戴了副眼镜,遮住微挑的眼尾,使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温和。
陈钧年回过头,见他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摘了眼镜,说:“不常戴,到这里做先生,总要稳重些。你坐,站着干什么。”
李天舒在桌边坐下,水递到面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陈钧年脸居然有点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问:“你找我,什么事?”
他不信只是为了旷课的事,昨天在县里,这人是从头到尾听了他的“罪状”的,还听见了他的名字,大概是今天点名,发现正好是他,便借“旷课”的理由叫来见见,满足无聊的好奇心。
陈钧年:“我……”
他承认,自己是有看看“李天舒”究竟是何许人也的私心,但更主要的是他担心此君因为被人羞辱,不敢露面,连课都不愿上了。
他本来是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先生的身份,先了解李天舒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加以劝导。毕竟昨天台上那人戏谑嘲弄,言辞偏激,说的未必是真的。
可是现在……装是必然来不及装了。
李天舒那双眼睛,显然知道他知道,人要怎么在知道对方知道的情况下装作不知道……他的从容呢?他语塞。
李天舒看了眼茶杯:“没事的话……”
“请你相信,”陈钧年终于开口,“我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对一个帮助过我的人妄加评断。”
李天舒本来只是肃着脸,听他一说,反而拧起了眉。
“你那样帮我,却连一碗面都不肯叫我请,我又怎么会相信你是那样的人,”陈钧年索性坦白,“我担心你不来上课,是顾及别人的眼光,人言固然可畏,但我想……”
“你想多了,”李天舒打断他,“你当我在乎吗?有事,忘了请假,就是这样。”
如果没摘那副眼镜,陈钧年或许还可以端一端先生的架子,可惜已经摘了,看了眼李天舒铁青的脸,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时无言。
两下默然了一会儿,陈钧年进屋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桌角:“这是讲义,我多抄了一份,你拿去。再有事,要记得请假。”
他自责不该一上来就提昨天的事,这男孩心思细,脸皮薄,脾气犟,一定以为别人一面再怎么和善,一面还是会受到那些话的影响。
这也实在无可奈何。
李天舒道了声谢,他已经饥饿疲困得连应付的力气都没了,时间差不多了,一想到即将拿到信,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又涌上来,他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喝陈钧年为他倒的水,虽然已经口干舌燥。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翻了翻那本讲义,一翻,惊讶地发现写了字的页数居然有半本之多,细一看,何止今天的课,这一学期的课都在上面。
字迹清健,宛如写它的人。
李天舒回头看了一眼。
陈钧年是什么时候抄的?半个下午时间,根本来不及抄这么多。
把讲义全都给他,意思是只要请假,以后都可以不去上他的课?
他顾不得问,也顾不得想了,卷起讲义,先是走,再是跑,烧光最后一把力气,很快就到了第二宿舍。
第二宿舍位于村北,由一座乡绅的宅院改建而成。所有房间腾出来作为学生宿舍,一楼大厅则作为食堂,一到饭点,外面院子也坐满吃饭的学生。
连院子里的影壁也物尽其用,成了公用的布告墙,不时贴些文章报纸,填补匮乏的山村生活。
李天舒刚一进去,就看到围着布告墙的人比吃饭的人还多,不知道是什么新闻,看的人或是惊愕,或是鄙笑。
他几步穿过院子,上了二楼。
刚从楼梯口消失,影壁后面,邵一臻也转进了院子。
他饿昏了头,连影壁都觉得挡路,进来前只想把脸埋进碗里,但一打眼发现有热闹可看,立刻两眼放光地找了个矮个缺口,凑上去看。
不看还好,一看了不得!
贴在墙上的不是谁的社评,谁的画作,赫然是一封信——一封写给李天舒的信!
还是家信!连信封都贴在上面。
邵一臻惊恐地看了看四周,李天舒不在……
正要收眼,赫然看见二楼一排敞开的窗户里,贺永彝正被人揪着衣领,揪他的人不是李天舒是谁!
他大呼不妙,顾不上撕信,闪身跑进大厅,直冲二楼。
不想没等他上去,李天舒就下来了,狭窄的楼道只容两人侧身而过,李天舒气势汹汹,他立刻避让,交错之际,只看见李天舒发红的眼眶。
贺永彝也跟了下来。邵一臻再老好人,也不禁怒火中烧,捉住他:“你干的?!”
贺永彝不费力就甩开了他的手,扯正衣领,抬了抬下巴:“你们不是不信吗,他亲叔叔写的信,你看了没有?没看去仔细看看,看是我编排他,还是他李天舒本来就不是个东西。”
那封信邵一臻一目十行看了大概,信里提到李天舒的祖父于月前过世——信是辗转寄到,大概也有一段时间了,直到死也没盼到李天舒回头,痛斥他既然背弃家人,放弃家业,也要跟着“杜邦先生”,不如斩断往来,家族除名,以后由他自生自灭……
信是毛笔写的,铺开有四张,全篇骂词,有些话近乎扎眼,如果细看,应该就是贺永彝昨天说的那些。
邵一臻迟疑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你胡来还有理了,你有什么权力偷看别人的信,还公开……”
“他那信转了那么多道,还盖了我老家的邮戳,我拆错了,不行?我看不惯有些人拿粪坑里的臭石头当宝贝,不行?”
邵一臻说不过他,也看不下去他那副嘴脸,转身下了楼,走到台阶前,信已经被李天舒从布告栏上揭下来了。
人群开始四散,但也只是散得开了些,进了大厅,站在阶前,倚着墙边,一双双眼睛还是看着李天舒。
李天舒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地攥着那轻飘飘的纸,一行行读着上面的字。
邵一臻突然不敢上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