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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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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一臻胆战心惊地看着李天舒读完了信，看着他把信纸一折，夹进手中的笔记本，回过了头。
那双侧肩而过时张皇失措的眼睛已经镇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冷意。
李天舒向他走来。
邵一臻同情他，但也怕事情闹大，想拦住他：“你听我说，别……”手里被塞进了那本笔记本，也堵住了他的嘴。
一错身，李天舒猛冲过去，电光火石间，刚下楼的贺永彝已经被按倒在了楼梯上。
扭打声中，贺永彝叫起来，周围人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拉架，下楼的也来拉，竟都拉不开。邵一臻插不进手，急得团团转，绕到扶手下面往人堆里一看，好嘛！里面哪是拉架，都是参战的，正横七竖八圈着李天舒一个人打。
“你们干什么？！”邵一臻立刻叫起来。
谁知刚一开口，就被人架着往门口推。
一直到被推进院子，他才反应过来——这地盘是有主的，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
架他的人一松手，差点摔他个趔趄，邵一臻一口气涌上来，喊道：“你们打！打出人命！一帮土匪，再不住手——”
迎面来了阵风，再睁眼，一只铁拳怼在眼前。
“再不住手……”他后退一步，“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举拳的男生轻蔑一笑。
邵一臻：“给个面子，别打了，再打出事……”
“怕出事就去叫人。”
“……”邵一臻搜索脑海，竟想不出一个能帮忙的人来，艺专本就人少，也没有拉帮结伙的习气，何况李天舒现在的名声……他一咬牙，“你当我不敢，叫学监来，大家都不好交代！”
“你去叫，看谁不好交代。”男生有恃无恐。
“你……”
邵一臻正没主意，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
“陈先生！”他赶紧截上去，也不管陈钧年怎么会出现在学生食堂，拦住他就说，“陈先生，快救救李天舒，他要被打死了！”
陈钧年一惊：“怎么回事？”
虽这么问，脚步却先于邵一臻的回答，顺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架着邵一臻出来的人原本已经转身回去，闻声回过头，又作势要拦。
跟上去的邵一臻：“先生你也敢动手！”
男生狐疑地看了眼陈钧年。
陈钧年与他对视：“让开。”
语气并不严厉，却有种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
楼梯那边机灵的已经听到动静，一个传一个道：“先生来了，快，快。”
男生让开了路，仍有些怀疑，这人真的是先生？
等陈钧年走到楼梯口，看到的是扭打的一群人正松手的松手，翻身的翻身，踉踉跄跄散开的情景，目光搜寻着李天舒的脸，眼眶乌青的不是，鼻孔流血的也不是……直到最后人都散开，终于露出那熟悉的一抹白。
那抹白沾了血，带了灰，正是李天舒。
但他还不是最下面的，身下还压制着贺永彝。
“这……”邵一臻一脸懵，他以为“快被打死”的李天舒居然占了上风？
从挂彩程度来看，六七个人里，李天舒居然是唯一保全了脸的，只有嘴角有一丝血迹。最严重的是被他摁着的贺永彝，鼻青脸肿，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了。
怎么会？邵一臻心道，这小子有这么厉害？
眼看李天舒又要对贺永彝那张奄奄一息的脸补上一拳，陈钧年一个箭步抢上去，一手掣住李天舒的拳头，一手扳住他的肩：
“够了！”
李天舒这才看见他们，他打红了眼，骤然停下来，直喘粗气，定了定神，睨眼四下一扫，兀地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陈钧年：“你……”他能感觉到李天舒已经在脱力边缘。
那抹笑消失了，下一刻，李天舒挣开他，粗暴地将手下败将提起来，咬牙切齿道：“还想找死？”
“算我输了……”贺永彝虚弱道。
察觉李天舒又想动手，陈钧年加大力道，也加重了语气：“松手，听见没有！”
李天舒看也不看他，只盯死贺永彝。三人僵持不下。
邵一臻本来想打抱不平，说被打的都是活该，一看这情形，有些不忍，只好先劝贺永彝：“论什么输赢，你先道歉吧，为你做的事。”
“我为什么……要向一个‘蛀虫’道歉，”贺永彝就着被提起的姿势挺了挺胸，“有本事让他打死我，来啊！”
此话一出，挨了打的一个接一个附和：“‘蛀虫’现原形，恼羞成怒了，敢做不敢叫人知？”
“两头钻营，不顾廉耻，什么东西！”
“都别说了。”陈钧年沉声道。
他眼看着李天舒的脸色越来越差，感觉着他身上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心有不忍，叹了口气：“别听这些，跟我出去。”
几个虎性上头的青年压根没把他这个先生放在眼里，接着骂，“下流赤佬，还想当艺术家……”
邵一臻一听，敏感地跳了起来：“你说谁下流？”
“我说他，说你们艺专！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花钱请人脱衣服，一群人围着裸/体……”
“你懂什么！那是人体模特！”
“伤风败俗我是不懂，哪有你们懂。”
“都住口！”陈钧年忍无可忍，喝了一声。
顿时一片安静。
看来不止昨天的事，情况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忽然，手里掣住的力量松了，李天舒弯下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门口响起一阵杂声，杂声中有人叫道：“学监来了！”
训导处办公室，祠堂西侧的一间青砖房里，李天舒和对打的几个站着，只有贺永彝歪歪地坐着，对面是怒不可遏的学监。
窗外，邵一臻才伸头觑了一眼，立刻被一声爆喝吓得缩了回去，悻悻地退到了陈钧年身边，不安地问：“陈先生，我刚才说清楚了吧？”
“你说得很清楚。”陈钧年道。
要不是邵一臻把知道的事不分轻重地都说了，他还不知道背后有那么多隐情。
“那学监怎么不拿信，这是证据啊。”
“这是私人信件，哪怕是学监也不能看，这与他相信你的话并不冲突。”
“哦……不看也好，不看也好。”他心虚地瞥了眼陈钧年。
他们是作为旁观证人一起来的，说了情况，就被告知可以回去了，但他不放心，想再听听动静，没想到陈钧年也陪他一起等到现在。担心陈钧年问起信里写了什么，还没想好怎么转移话题，却听陈钧年说：“学监眉连一字，唇厚耳高，是刚正宽厚的面相，别担心。”
“陈先生还会看相？”
“遇凶遇恶，不如幽他一默，”陈钧年笑了笑，“你同李天舒是朋友？”
“朋友算不上，我们是同班，”邵一臻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用身体挡住，“也住同一个宿舍，那宿舍就我和他两个人，今天这样……起码我得等等他不是？”
他其实是担心李天舒心高气傲，又在气头上，万一连学监都不放在眼里，就砸了锅了。好在刚刚看里面的情形，学监发火的对象似乎不是李天舒，而是贺永彝。
陈钧年问起他“宿舍”的事，邵一臻想起张衿白的话，正愁找不到人评理，索性一股脑都告诉了他。
“那时候我们刚搬来，第二宿舍空着的床位任选，我们就选了各自的。有一天贺永彝突然叫李天舒换一张床，李天舒问凭什么，贺永彝就说他们按学院重新排了床位，给艺专的专门划了地界，说只有李天舒越界了……还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回去就看见他们打起来了，幸好及时拉开了。后来第二宿舍那伙人——就是今天那几个，合起伙来抵制他回去，实在没办法，还是洪教授给找了间仓房。那仓房够偏僻的，学校大概觉得撂他一个人住不合适，就叫我也一起搬过去，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陈钧年点点头。
邵一臻又赶忙补充：“其实以前李天舒没同人打过架，真的，我和他同学四年，在上海也住过一个宿舍，这小子平时连话都懒得说，更别提跟人争执了。他就是出来上学太早，不懂得人情世故……”
陈钧年：“听你这么说，倒是把他当朋友的。”
“呃……这要看怎么说……”邵一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哦，我想起来还有件事——贺永彝这是报仇呢！陈先生您不知道，宿舍那事过了没两天，食堂那布告栏上突然出现一张漫画，是讽刺贺永彝的，讽刺他是土财主，贺永彝最忌讳人说他这个，听说气得直跳脚。您想，他肯定以为是李天舒画的呀，其实不是，是另有其人。别人不知道，我是在那人画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后来有人问李天舒，他居然不否认，把这事担下来了，还有……”
他忽然顿住，看了看两边，踌踌躇躇地压低声音道，“……有个女孩子，是贺永彝中意的，这个女孩子……对李天舒很关心，您想想。”
陈钧年想了想，想起昨天那个撞上李天舒，对他很不客气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另有其人”和“很关心他”这二者其中之一。
“要真是横刀夺爱，贺永彝恨他也说得过去，可李天舒怕是都不知道有这事，这不是太冤了吗？”
“嗯……”作为教师，陈钧年没有立场做出评价，好在邵一臻似乎只是想让人听他的分析，并不要求他有什么见解。
而他之所以没有打断，是因为邵一臻的话无意中印证了李天舒留给他的最初印象。
天色渐暗，又说了几句，邵一臻的肚子开始叫唤，捂着肚子看了眼食堂的方向。
“还没吃饭？”陈钧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里食堂几点停供？”
“七点……”
训导室的门还严严实实地关着，没有打开的意思，陈钧年看了眼手表：“快去吃一点，我在这等着。”
“这怎么行？”
“替李天舒也带一份，他也许也还没吃。”推算时间，多半是没吃，亏他饿着肚子还能把人打成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