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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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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邵一臻前脚刚走,后脚训导室的门就开了,先出来的是贺永彝几个。
只见贺永彝不瘸不跛,行动如常,和刚进去那副半晕半死的模样判若两人。校医虽然来过,也不至于有如此奇效,看来是被训好的。
几人灰着脸埋头就走,他们身后,李天舒还没出来。
陈钧年走到窗边,见屋里点起一盏灯。
桐油灯照亮了书桌一角,淡淡的光晖无声扩散,学监雷关声从桌前起身,走到李天舒面前,声音依旧严肃,但不再雷厉。
雷关声:“这件事我会再做调查,不会有人受到包庇,也不会有人遭到不公正的对待,这你可以放心。留你,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与这件事无关。”他问,“那个学生说,你家里是做生意的,你父亲与家里不和?”
刚才贺永彝为了证明自己是出于惩恶扬善才曝光他的信,几乎把信的内容当着学监的面复述了一遍。
李天舒看着桐油灯,眼里跳着火星:“是。”
“这么说,你家里掌事的是你叔叔,那你父亲……”
“去世了。”
“他去世那年你几岁?”
“……”李天舒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是不是只有四五岁?”
“你怎么知道!”
“你是否记得你父亲还有其他名字,从你记事起,他就带着你和你母亲四处搬家,是不是?他是否告诉过你,你是在香港出生的?”
雷关声简直是在盘问,但被冒犯的不快完全被震惊覆盖了,李天舒:“你是……?”
他确实记得小时候因为说不出家在哪里,阿隆用父母的名字找了很久都没有结果,后来用他的照片、他一直戴在身上的翡翠观音作为线索才有了进展。
这本来也是大海捞针的办法,李家人并没有见过他,好在他和父亲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块传家翡翠的莲花座底恰是做成了印章,刻有“百年一心”四个字,独一无二。
回到昆明的家后,他被告知父亲名叫李雄——和印象中的名字不一样,甚至不是同一个姓。而此前向祖父汇报他的存在,同时也印证了他年龄的,是民国十二年,父亲从香港寄到昆明的一封信。
“我认识你父亲,”雷关声眼底流露笑意,“你长得太像他了!”
“……”
原来是这样,李天舒冷静下来。
父亲,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近乎泯灭的形象,被人说和父亲长得像,也不算新奇体验。
雷关声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又问:“他去世后,是你母亲带你回了家?”
李天舒本能地不想说太多,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他从小就从祖父那里知道,父亲之所以隐姓埋名,是因为特殊的社会身份,很有可能丧命也是因为那个身份,所以不可对外人多说。
“你父亲身故,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雷关声语气怅然,“他给我的印象很深,但我却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名……不过,他一度很苦闷,说过一些家事,”他看着李天舒的眼睛,“你现在的处境颇像他当年……你对他的身份有数吗?”
李天舒与他对视,不确定他是想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想从自己身上知道些什么,避开眼:“我不清楚。”
“也好,学校是世局小舞台,你专心学业,不要卷进那些事,”看出他不愿多说,雷关声也不再问,“你现在平平安安读书求学,你父亲知道也会欣慰的,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同别人说,特别是这个时期。至于你与同学斗殴的事,我不会冤枉你,但也不会偏袒你,这是为了你以后到社会上能像你父亲一样,做个正直有担当的人。”他看了眼窗外,“外面是谁在等你?”
点了灯的屋子,看外面一片漆黑,李天舒没发现外面有人,更没想过会有人等自己。
见他不动,雷关声道:“还不走?”
李天舒看了眼桌角的灯:“这里有灯笼吗?”
“这天色就看不见路了?”雷关声又窗户外看了一眼,怀疑他在开玩笑。
李天舒迟疑了一会儿,转身开门出去了。
他有夜盲症。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外面也许不像屋里看着那么黑,结果一出门,一切像笼罩在黑雾里,隐隐约约的屋舍轮廓中,一个黑影走到了他面前。
“怎么了?”黑影问。
是陈钧年温和的声音,“学监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李天舒眼神迷茫,直视着前方,“你在等我?”
“是,我……”
“什么事?”
“我看你咳得厉害,校医来有没有仔细检查?”
“……”
李天舒讷了一会儿。
他的确肺痛,那群人除了避开他的脸,哪儿都打,胸口结结实实挨了几拳,加上今天本来就累到极点,又恶心贺永彝当着陈钧年的面装死,一时气急攻心,才狂咳不止。
眨眼间,黑雾变浓,一切连轮廓都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
“我没事。”他说。
“真没事?”
“骗你干什么。”
他听见陈钧年舒了口气:“那就好……邵一臻去食堂了,”陈钧年告诉他,“你也快去,他应该还在。”
“等等!”他叫住陈钧年,“别走。”
陈钧年并没有要走,疑惑地看了看他,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惊诧道:“眼睛怎么了?”
“……我夜盲,”李天舒咬了咬牙,“……看不清,能送我到食堂吗?”
山村原始,远未通电,物资匮乏的年代,连舍得点灯的人家都少,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只能靠月光行走。
月光明亮,在屋外待得越久,眼睛越适应,陈钧年托着他的手臂,走在不平不整的村路上,不时提醒他当心脚下磕绊,但陈钧年新来,还不熟悉,有时要靠李天舒导路。
一路上,他不断惊讶于李天舒的描绘能力,一草一木有尺有度,仿佛一切都被他事先画在了脑子里。
两人都不敢分神,走得很慢,好不容易穿过一片竹林,到了河边,陈钧年带着他到桥下歇息。
听见溪水虫鸣的交响,人不觉放松下来,陈钧年斟酌了一下,问:“你的夜盲是先天就有,还是后来才得的?”
李天舒也不瞒他,说:“去年才得的。”
陈钧年:“这不是小事,乡里治疗条件不好,要靠你自己多用心饮食。”
李天舒只“嗯”了一声。
陈钧年说的他何尝不知道,倒是陈钧年,怕是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刚有症状的时候,他就找过校医,校医缺钱缺药,难为无米之炊,只叮嘱他要多吃什么,至于能不能吃到,则听天由命。
肉就不用说了,学校哪怕逢年过节也供不起几斤,分到每人碗里只剩一点油星,鱼虾更不可能有;最多的是蔬菜,就地取材,时令里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三餐同菜,还经常不够吃。
学校经费紧,风雨飘摇中要办下去,只能在生活上紧缩,而他自己的一点积蓄,买了画材就不可能再满足口腹之欲,勉强维生而已。
陈钧年是新来的,能出洋留学,想必家境宽裕,说出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也不能怪他。
“水声变大了,”李天舒转移话题,“刚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
“快入夏了,再下几场雨还会涨水,”陈钧年看出他不想谈,也不再说,“有时候雨下大了,下游会发洪水。”
“你很了解?”
“以前了解,现在谈不上了,很多年没回来了,”陈钧年语气淡淡的,“泰顺是我的家乡。”
“你是泰顺人?”李天舒有些意外。
“我是在泰顺长大的,十几岁才离开,”看他这么意外,陈钧年笑了起来,“你呢,你是哪里人?”
“云南。”
“唔,看不出来。”
“为什么?”
陈钧年借着月光看他:“你长得这么高,姓李,或许祖上是明代迁云南的北方人?”
他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李天舒却睁大了眼睛。
陈钧年:“我猜对了?”
李天舒:“……嗯。”
他看过族谱,李家祖上是军户,随沐氏“留戍西南夷”,的确是北人南迁。不过那份族谱已经与他无关了……
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对岸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李天舒神经一紧:“有人?”
“别怕,”陈钧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夜色中,果然有个人影上了桥。
李天舒只听见“擦擦”的声响,本能地抓住陈钧年,他听村民说过,这带山里有土匪,去年还下来打过劫……动静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将陈钧年的手臂箍得更紧,黑暗中心跳如鼓。
人影在桥上看到他们,停了下来,像是辨认了一会儿,才道:“陈先生?”
这声音,是邵一臻?
邵一臻快步下桥,来到面前:“正要去找你们,你们……”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李天舒瞬间反应过来,触电似地松开陈钧年,一个没站稳,被陈钧年抄着腰一扶。
“……”邵一臻目瞪口呆,简直像见了鬼,“你、你们……”
李天舒堪堪站稳,一口气解释道:“我有夜盲症,看不见,他送我。”
“你有夜盲症?”邵一臻脑仁儿晃了晃,更懵了,“我怎么不知道?”
霎时间,两个人,四道目光,同时射在李天舒身上。
李天舒几乎能感觉到他们如有实体的注视,特别是陈钧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