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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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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邵一臻恍然大悟,“难怪你从来不去上自习!”
原来如此,亏他一直纳闷,李天舒这么刻苦的人,怎么晚上从来不去自习教室,每天太阳一落山就不出门,夜里起来解手还要点灯,点了灯还会撞到桌凳……
他自诩热心周到,一起住了这么久,怎么就没往夜盲症上想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能怪他吗?是李天舒自己不想让人知道,要不是今天被学监扣着没办法,这个犟种怕是能瞒到毕业。
这是要的哪门子强?到底是没把他当朋友,亏他为他跑前跑后……
“一臻今天一直等在训导室外面,”注意到邵一臻的失落,陈钧年温声道,“刚才又去为你带了晚饭,快回去吃吧,别一直饿着肚子。”
李天舒:“哦。”
哦?就一个哦?
邵一臻真是不想忍了,手里又是笔记又是饭,一颗心拔凉,还要给他当拐杖,哼了一声,出言恐吓:“哪天夜里遭人抢到家里,我跑了可顾不上你。”
李天舒看不见,自然没有所谓的眼力见,回道:“不太有这种可能。”
邵一臻:“怎么没有?我知道你看不见?”
李天舒倒是不怀疑他会只顾自己跑,只说:“没什么好抢的。”
邵一臻:“是吗,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还真忘了,李天舒捂住观音。
“别逗他了,”陈钧年笑道,“手里好拿么,我送你们回去吧。”
“好拿好拿,不麻烦陈先生了,”邵一臻把笔记拍在室友身上,“李天舒也有手。”
李天舒连忙接住,觉得邵一臻阴阳怪气的,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对于自己即将落到他手里有些不放心。
果然,回去的路上就算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还是摔了两跤,邵一臻说不是故意的,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忍不住怀念陈钧年。
目送他们过了桥消失在夜色中,陈钧年转身沿河往董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不禁捂了捂又酸又瘪的胃。
董家今天去了隔壁村吃喜酒,他本想去食堂对付一顿晚饭,偏偏……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相安无事,但不管李天舒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群注视。和以前时而也会有的注视不同,他能感觉到现在那些目光背后不善的揣测,和隐隐的敌意。
张衿白依然不理他,邵一臻从那天之后不再需要他叫起,下了课也不像平时那么多话了。
但他觉得无所谓。
处分还没下达,哪天下达,怎么处分,甚至雷关声公不公正也无所谓。
没有阿隆的信,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一个人泡画室,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去食堂……没想到几天后,居然在食堂碰上了陈钧年。
食堂虽然是公用的,但一般默认只有学生才来,教师有工资,有条件改善伙食,一般不和学生挤在一起吃又少又寡味的白菜土豆。
那是礼拜四的中午,排队领到饭,空桌已经没有了,搜看一圈,只剩一角的石桌上还有一个空位,他还没走过去,桌上的人就发现了他,掖着旗袍起身,腼腆地向他招了招手。
是那个叫梁茵的女孩子。
她一旁是吕秋星,坐在她们对面的男士见她打招呼,也转过头来,是陈钧年。
起先只觉得背影像,没想到真是他,又戴着那副不常戴的眼镜,白皙的手指斯斯文文地擎了颗土豆。
李天舒走了过去。
一落座就引来邻桌偷觑的目光,吕秋星有些不自在,埋头喝了口汤,梁茵与他对坐,也有些不敢抬头,倒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陈钧年神态自若,问他:“下午还有课吗?”
李天舒:“没了。”
吕秋星看了眼梁茵,插话道:“难得你有空……”
李天舒:“没空,要画毕业作。”临近毕业,除了上课,他所有时间都在准备毕业作品。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陈钧年。
“陈先生是来体察民情的,”吕秋星替陈钧年回答,“看看我们每天吃什么,好替我们伸冤。”
吕秋星扎着两条麻花辫,活泼俏丽,是自来熟的个性,一说起话来,和一旁梁茵形成鲜明的对比,——梁茵生得乖巧,齐肩发像是中学的学生头留长的,给人的印象很恬静。
“人家问的是陈先生,”梁茵小声提醒她。
“有什么关系,陈先生不会介意的,对吧?”她冲陈钧年一笑,像是一点也没把他当师长。
李天舒看了看陈钧年,不料陈钧年也转眼看他,问:“你多大了?”
“十九。”
“今年毕业?”
“嗯。”
陈钧年有些惊讶,吕秋星道:“陈先生不是也才二十二岁,都是Dr.Chen了。”说着,她突然好奇,“不过你怎么来了英大,怎么不去西南那些学校?我们这里很苦的……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陈钧年却不以为忤,正色又很温和地说:“我家在泰顺,回国也是为了回家,战争迟早要结束,哪里都一样。”
“对,等战争结束,到处都会好起来的。”梁茵应道,抬眼看了看李天舒,似乎想说什么。
他们说话的功夫,李天舒已经快吃完了,吕秋星恨铁不成钢,干脆替她说:“李天舒,下个礼拜天有空吗?”
李天舒抬起头。
“还有陈先生,”吕秋星笑眯眯的,“我们同三年级的一起排了场话剧,你们有空可以去看,在一个叫白鹤渡的渡口,前两天刚选好的台址,艄公还答应借船给我们呢。”
李天舒端起空碗:“我……”
陈钧年细细地为土豆撕去最后一块皮:“再吃一点,”他把土豆放在李天舒碗里,“你们说。”
两个女生感激地看着他。
李天舒低头看看土豆,又看看陈钧年,一人一份,女孩子都不够吃的量,他还吃不完?犹豫了一会儿,只好把碗放下来。
“是什么话剧,要用到船?”陈钧年问。
“讲的是辅严将军的故事,”吕秋星热情推广道,“辅严将军是泰顺人,刚打了胜仗,这个时候用他的故事来鼓励大家的意志,我们都觉得再合适不过了。”说完期待地等着他们的反应,先看了看李天舒,她不止一次听邵一臻说这个室友“两耳不闻窗外事”,忍不住调侃:“你不会连辅严将军都不知道吧?”
辅严将军陈豫,坐镇一线的国军名将,不久前由他督战的前线告捷,英大还专门为此举办了专题讲座,推析战争形势。
李天舒:“……当然知道。”
“那你去不去?”
“我那天有事。”
这么不给面子!吕秋星不甘心,还想再说,被梁茵按住手。
梁茵:“那陈先生呢?”她勉强笑了笑,“刚才您问为什么要用船,其实是有寓意的。”
“不错不错,”吕秋星迫不及待道,“这是四幕剧,每一幕都要用到船。第一幕,辅严将军童年时,祖父撑的船,寓意他对外面大千世界的向往;第二幕,辅严将军出乡关——坐船离开家乡,北上求学;第三幕,学成报国,乘船辗转三江五湖,奔波作战;最后一幕,辅严将军放眼未来,战胜日寇的国家,像迎着朝阳的巨轮,驶向希望的远方……”
吕秋星说得激动,两眼冒光:“陈先生,请你一定要去!”
陈钧年颔首,点点头:“好。”
几天后的礼拜一,经过漫长的研判,处分通知终于下来了。
贺永彝及其同宿舍六人分别被处以严重警告、警告,对李天舒则是根据其特殊情况处以“察看”,即驳回毕业申请,责令按正常学制毕业。
公告贴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有人提出异议。
“让他正常毕业算什么处罚,现在免学费,还发救济金,不等于养着他吗?”
“是有人包庇吧?”
“听说那天学监单独留他一个人谈话……”
“听说他爸爸是学监的朋友,出生入死的关系……能不包庇吗?”
“你也知道?……”
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态以惊人的速度演变,还没等被处分的本人作出反应,抗议的浪潮先涌到了训导处。
当天下午,几十个学生堵在训导室门口,要求雷关声对处分决定作出解释。
与此同时,李天舒正坐在英译课最后一排,望着黑板发呆。
中午他去找过雷关声,训导室门锁着,没人。
他本以为连同旷课在内,最严重也就是记过——毕竟贺永彝的苦肉计都被雷关声识破了,万万没想到竟是延迟毕业。
如果这就是雷关声的公正,哪怕是他的宽容,他也不接受。他宁愿背任何处罚,也不接受一年后毕业。
前排同学突然起立,他一愣,耳边声音清晰起来,是陈钧年在提问。祠堂高敞不聚音,陈钧年走下讲台,来到了前排同学身边,听他的回答。
这是李天舒第一次听陈钧年讲课,说实话,这位新先生的博学和耐心出乎他的意料,流利标准的英腔,抑扬间伴有余韵,再艰深的内容也能讲得深入浅出,且循循善诱。
前排答完落座,突然没了视线遮挡,他与陈钧年的目光兀地接视在一起。
虽然走了会儿神,但他已经预习过讲义,不怕他问,直直地朝陈钧年看着,没有避开。短短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最后是陈钧年先避开了眼,转身向讲台走去。
青砖地上落下轻轻的足音,李天舒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又有些疑惑。
另一边,训导处。
一门之隔,外面沸反盈天,群声抗议,屋内,雷关声神色自若,端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写着一封信。
信不长,不满一页纸,签上名后拿起吹了吹,他收起钢笔,打开了门。
提前下了素描课,李天舒再次来到训导处,门掩一线,他于门缝中看到书桌后面,雷关声正入神地看着墙上的海棠地图。
他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