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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抗议的消息,李天舒是在来的路上才听说的。

      当听到抗议的理由是学监出于“私人关系”包庇时,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陈钧年。

      学监与父亲相识,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而学监自己既然特意交代,也就不会轻易告诉别人。

      如果有除了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人会是谁?只能是当时等在训导室外的陈钧年……

      既然所有人都不满,他当时想,那不如由他本人主动提出重定处罚,正好扭转现在的结果。

      雷关声从海棠地图上回过头:“听说了?”

      “嗯。”

      “坐吧。”

      李天舒站着不动,开门见山道:“您认识我父亲的事,我没有对人说,您交代过。”

      “那不重要,”雷关声也没有坐,踱到窗边,没有看他,“你来就是为说这个?”

      “还有,”李天舒道,“您可以加重处罚,只要不是延迟毕业,什么处罚都行。”

      雷关声转过头,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愿意接受这个结果,这个结果不好吗?”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有委屈,这样处置,是要再耽误你一年,但也只是让你回到原本的轨道,只要你安分到毕业,就能有一份干干净净的履历,没有任何处分记录。”

      “我只想尽快毕业。”李天舒执拗道。

      雷关声:“你找好出路了?”

      “没有。”

      “你要回家?”

      “不。”

      “那你急什么,二十岁都不到,以为外面的世界那么好闯?”雷关声克制住脾气,“外面四处打仗,这里好歹安全,你想留学,今年也没有公费名额,也许明年会有,等一等吧。”

      李天舒不想再等,他要的是去上海,一旦有了阿隆的消息,可以随时去找他,一旦阿隆来找自己,可以随时跟他走。但他不能说。

      雷关声看他还是一副倔样,闭了闭眼,索性告诉他:“我已经向学校提出解任了。”

      “你……”李天舒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服,我也无能为力。”

      辞呈已经递出,重新处置谁也挽回不了,雷关声这是打定主意不给他任何争辩的机会。

      但他身为学监,何必做这样的牺牲,李天舒想不通,他们之间不过是那么微弱的一点联系。

      雷关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既然不服气,就不要为此负疚,我这样做,诚然也不单是为了这件事,”他苦笑,“你这个年纪,怕是还不懂什么叫厌倦……说说你父亲吧,”他道,“恐怕你确实不知道他的生平。”

      李天舒低了低头,咽下郁闷,只抬起一双眼睛。

      雷关声:“他当年化名投身入共,在上海区委身居要职,领导工人起义,支援北伐,贡献很大,在各方都很有威望。他帮助过很多人,大家都对他很敬重,可惜最后却被他帮助过的人出卖,死于非命……”

      “怎么会……”李天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会是这样?

      在昆明的家里,包括祖父在内,所有人都暗示他,父亲是一个身份危险的人士,从没有人告诉过他父亲究竟是做什么的,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犯了什么罪。

      “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激起你的仇恨,迫使你承担什么,”雷关声声音沉沉的,继续道,“你是他的儿子,你有义务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一个背弃家庭无责任的人。当时上海局势很乱,他的计划是等安定下来,再接你们母子一起生活。他同你一样,有自己的理想,你今天如果也是为了理想离开家庭,那你应当更能理解他。”

      “此外,我听说关于你另有一些谣言——我宁愿相信那是谣言,”雷关声叹了口气,“人的名誉是至关紧要的东西,你父亲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希望你也能看重些。”

      李天舒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一咬牙,把母亲去世,一直到去上海投靠阿隆的事告诉了他。

      “没有阿隆就没有我,”他语气坚决,“昆明我不会再回去。”

      雷关声显然没想到背后还发生过这么多事,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我听你的意思,如果不是祖父越来越看重你,你叔叔也不会那么忌惮你留在家里,这样说来……”基于听周恒志,也就是李雄曾提过的一些家事,他大胆推测,“你叔叔之所以寄来那样一封信,是但怕你再回去。”

      时下通信不易,不少学生和家里至今断着联系,李家明明富有家产人脉,却多年对李天舒不管不问,如今隔着万水千山,一再辗转也要把信送到他手上,如果不是另有目的,实在不符合常理。

      “那他是多此一举。”李天舒不屑道。

      雷关声点点头,注视了他一会儿,道:“你这样的孩子自有前程,有些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有一句:不管你在哪里,不要轻信别人,尤其是像我这样认出你的,不排除有人想借你父亲的名义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这话也不要对别人说,你知我知。”

      李天舒似懂似疑:“……雷先生知道出卖他的人是谁?”

      “时局变换,那些事不是你我能明白的,你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再问了,”

      与此同时,贺永彝在村口回镇的路上堵住了农学院院长冯士初。

      他恭恭敬敬陪着,把院长送出一程,眼看接人的马车迎面驶来,才惨兮兮地堆起笑,说:“院长,我那处分……您看还能回旋回旋吗?别人都是警告,我是严重警告,这要记录档案的,我以为不至于……”

      冯士初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马车边,才道:“这是校委理事的决定,我无能为力。”

      “校委理事?不是雷学监做的主吗?”

      “理事暂代校长,只要他想管,雷关声做不了主。”

      贺永彝犯了难,急恳恳道:“可我……可我也没把李天舒怎么样,况且院长您不是说……”

      “够了!”冯士初皱眉打断,嫌恶地斜了他一眼。

      贺永彝闭了嘴。

      冯士初顺过了气,上了车,想了想,又招手叫他过去,说:“并来的不止艺专,还有法学院,你知道吗?”

      贺永彝疑惑:“法学院……怎么了?”

      “要是有时间,去听听法学院的课,学学法,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你也快毕业了,心思收回来吧。”

      马车无情走远,贺永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羞辱了,气得一顿跺足,猛地踢起一块土,土块粉碎,灰尘四扬,顺着风又落回了他身上。

      雷关声于三天后的清晨离开了司前村。

      有人看见他在白鹤渡上了船,溯流西去了,但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往西,船行不久,就在对岸渡口靠了岸。

      浙南多竹海,新鲜的竹子被砍下,斫成等长的一段段编成竹排,推入江中,顺流而下,到了既定渡口,再由人把竹排截停,运上岸投入加工,极大地省了人力。

      雷关声掀开篷船的帘子,乔装后的他已是一副中年力工打扮,伙在运竹的人里,一起把竹料拉上骡车,乘车去远了。

      同一辆车,回到临近的镇上已是傍晚,穿进西街,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雷关声戴着斗笠跳下车,在第一间屋的门上扣了两下。

      屋内,一个瘦长的身影正低头搛起油灯的灯芯,光一时亮了许多,他前去开门。

      门一开,雷关声看见他,先是一愣,继而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暮色笼罩的西街,石板路的平滑与坑洼诉说着古镇的沧桑历史,屋檐下,几簇黄杜鹃正映着最后的晚照,在初夏的风中摇曳生姿。

      行人归家的脚步声,生柴起灶的忙碌声,伴着烟火气飘进屋内,如同响在耳边,令人安心。

      谈话还在低低地继续着。

      青年:“您的意思是,他们计划将他当作诱饵?”

      雷关声:“不错,他是周恒志的孩子,这个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未来一年,那些周恒志的至交,那些感慕他,记着他的人,都有可能来接触这个孩子,这些人今天在你方恐怕都承担着重要工作,身份经不起暴露,请务必提醒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我很后悔告诉他这件事,也实在没想到他们会制定这个计划,对不住……”

      青年:“那您认为这个学生会有危险吗?”

      雷关声:“这……我认为不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学生不择手段,放出假消息倒是有可能的,只是白白耽误了那孩子一年……那孩子目前面临的困难主要是校内斗争,院系合并以来,资费分配上的争议一直很大,艺专的耗材需求是显见的,不然课也难开,加上又是‘不事生产’的专业,很不占优势,他们的教授……怨气也很大,难免得罪人。有人想打击艺专,便从他这个艺专最出众的学生下手。告诉你他的事,也是希望你多多照顾他。”

      “我会的,雷先生放心。”

      “他个性强,心思又太单纯,天赋在艺术上,不适宜做政/治工作,希望你们也不要引导他,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我保证,”青年郑重道,“组织全体包括我在内,只会保护他,绝不会为任何目的利用他。”

      他坦荡不含糊,雷关声欣慰没有信错人,点点头:“那就好,目前校长的人事任命已经下来了,据我所知不是他们的人,这也是我放心离开的原因。”

      他已经决心隐退,既是对利用李天舒诱捕地下党计划的抗议,也是由于多年的厌倦累积。放弃半学半政的岗位,硬气一点,不再听调令,也许生活上会有困难,但至少无愧于心。

      “您真的想好了么?”青年温声劝道,“恕我直言,既然失望,何不奋起一争,退避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是想劝我加入你们?”雷关声不以为然,“算了吧,我不是特务出身,做不了双面人,就算背叛也只能背叛到这个程度了……忠诚与背叛都无法做到彻底,你们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青年没有说话,看着他,雷关声避开眼,良久,才道:“不瞒你说,当年周恒志被坑杀,是我信仰动摇最强烈的时候,那时我同你一样,是个青年人……那时我都没有改变,更何况现在?”

      青年没有对他的话发表意见,恭敬地为他添了茶。

      雷关声端看着透亮的茶水:“很久没有喝这么好的茶了,是西湖龙井吧。”

      “从家里带了一些,雷先生喜欢就好。”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帮你们,是由于我际遇不佳,身份边缘,如果今天我位高权重,也许不会这么做。”

      青年注视着他:“看不出您是会自我怀疑的人,”他的眼眸明亮,沉着而真诚,“我没有这样想过,在我的观念里,一个人并不是由际遇影响了选择,而是由选择导向了际遇,您没有选择盲目的忠诚,而是选择了良心,这才导致了您今天的不得意。”

      “你们留洋回来的,说话还真是直接,”雷关声无奈摇头,抿了口茶,“时移世异……”

      “时移世异,一切都会改变,”青年坚定道,“评定功过的后人也不过是历史片尘,所以功过并非由后人评说,而是由自己的良心评说。”

      雷关声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我依然不收回劝您奋起一争的话,我相信任何时候选择都不算晚,何况您正当不惑之年。如果您担心的是未来会像今天一样失望,那就在我们能发挥力量的时候,把力量用好、用足,让失望的那一天来得晚一点。我们有前车之鉴,历史就是在前车之鉴上不断改善的,不是吗?”

      雷关声久久没有说话。

      天色已暗,烛光更加荧亮,青年端然对坐,同样不发一言。

      良久,雷关声道:“你们不苛求忠诚,你们需要良心?”

      青年:“是的。”

      “你们也不许诺位高权重?”

      “恐怕是的。”

      雷关声轻轻一笑:“也许……”他道,“……我家在西北,也许顺路去延安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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