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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船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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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亨利,威廉立刻返回了书房。
他顾不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在杂乱无章、酒瓶乱倒的书桌上翻找起来。
亨利·克莱德的话启发了他。
一瞬之间,他那注满酒精的大脑猛然捕捉到了一小段记忆——昨天、前天……前几天——谁知道呢!——他曾偶然在晨报上读到过什么消息。
威廉把桌上的杂物翻得叮当乱响。
一只酒瓶被从报纸堆上扫了下去,撞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向前轱辘轱辘滚了两圈,停在了男仆的脚边。
罗格站在书房大敞的门前,小心翼翼地询问:“老爷,您要找什么?”
“晨报、晨报!”威廉不耐烦地嘟哝着,半天翻不出想要的东西,顺势朝他发起火来,“该死的家伙,你又把我的东西放到哪儿去了!”
可怜的罗格慌忙说道:“我没碰过书桌上的东西。老爷您说过,只有您才能……”
“啊哈!我就说在这儿!”威廉从乱七八糟的纸页里拽出一张皱皱巴巴、湿了一角的晨报,一屁股栽进皮椅里,哗啦啦地抖起来。
摊开的页面上,用足足一整个版面刊登了一则邮轮公司的广告。
威廉眯着眼睛扫过上面的内容:“蓝海公司……月光女神号首航……呃、二十六号从诺兰德港口出发……”
“……为期十五日,豪华邮轮海上度假——前往美丽的滨海小镇,维洛斯。”
“哈哈!没错,没错!!”
威廉兴奋地嘟囔道,“二十六号,还有……一、二……三天!”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臃肿的指头狠狠戳上去,大声对男仆叫道:“罗格!马上拍电报,去给小姐订张头等舱的船票!”
“——还有明天一早去诺兰德的火车,”威廉嚷着,“越早越好!”
罗格吃了一惊,“明早?”
他犹豫着说道,“可再过几天就是……”
威廉没耐心听这些废话,大发雷霆:“还不快去!”
男仆喏喏低头应下,退了出去。
威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他可不会让那个该死的博蒙特见到卡罗琳。
数年没有过往来的家伙,突然间就要前来拜访。
那封半路寄来的简信语焉不详,威廉猜不透他的来意,只觉得心中又惊又怒。
倘若博蒙特是来履行婚约的,那么暂住在庄园的这些时日,他少不了要和“卡罗琳”见面,参加贵族们的聚会和晚宴。
可“卡罗琳”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就算一时能瞒过去,难道结婚以后还瞒得下去吗?
至于找人假扮,那就更行不通了,毕竟伯温利斯的贵族们,可都是见过“卡罗琳小姐”的……
这些让人心烦的事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威廉恐惧的是——万一博蒙特是来退婚的,这一切才是全完了。
依照梅丽娜的遗嘱,如果婚约无法被履行,那么除了留给卡罗琳的信托金,连同庄园在内的所有财产都会被政府收走。
即使这些年威廉暗中在账本上动了不少手脚,但那些被偷偷转走的钱,也很快被他大手大脚地挥霍干净了。
若是失去了庄园,他立刻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了。
威廉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让利维马上离开伯温利斯!
不管博蒙特来意为何,只要他见不到“卡罗琳”,婚约的事就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一切也就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想到这里,威廉惊惶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洋洋得意地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十分高兴自己想出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还没等他惬意地喝上几口,书房的门便被人猛地人推开了。
“等、等等……”男仆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小姐……”
利维面色冰冷地在书桌前站定,强忍怒意开口道:“你让罗格订了明早去诺兰德的火车票?”
威廉放下酒瓶。
他皱了皱眉,但仍陶醉在自己的好心情里,一时倒没有发作,只随意挥了下手,打发说道:“对、对,我给你买了张邮轮船票,去……那什么的海边度假——你就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再回来吧。”
“船票是二十六号晚上的。”
威廉有些不耐烦了:“没错。”
“那么当天一早再出发也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什么!”
威廉怒火爆发,他猛地站起来,抬手在桌面上一通乱砸,大声吼道,“来得及碰见你那该死的未婚夫吗?!”
利维攥紧了拳头:“我不能明天就走。我不会去见博蒙特,如果他真的来了,你大可以告诉他,我前几天就已经离开庄园了。”
“少跟我耍花招,”威廉愤怒地嚷起来,“想都别想!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滚!”
“你怎么能这么做?!”
利维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拽起威廉的衣领,厉声道:“二十五号是卡罗琳的忌日!至少要等……”
“啪——”
威廉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利维摔倒在地。
左耳一阵嗡鸣,随即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朦胧了。
他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脸,疼痛的感觉逐渐麻木,只有指尖之下的灼热愈发清晰。
“……狗东西……竟敢……你这废物……”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听清了威廉没完没了的叫骂声,视线重新聚焦起来。
“你!……收起你这副该死的表情!”威廉暴跳如雷,他气得浑身发抖,高举着肥硕的巴掌就要再次扇下来,“谁允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够了——!”
尖利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费尔顿夫人走进书房,她紧紧抿着双唇,挡在利维和威廉之间,用一种平静中带着不满的声音说道:“请您冷静,老爷。”
威廉面色阴沉地瞪视着她,终于慢慢放下了手掌。
利维舔掉唇角渗出的血丝,抬眼看向威廉,冷笑了一声,“费尔顿夫人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费尔顿夫人?”威廉愤怒的神情中显出一丝怪异,紧接着竟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别担心,”他一边大笑着,一边抓过桌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含混着说道,“她不仅会同意……哈哈!她还要亲自跟着你去!!”
“你休想打什么歪主意,门儿都没有!哈哈哈哈——”
“我说的对吧?”
威廉抹掉下巴的酒渍,冲女管家咧开了嘴,“……费尔顿夫人?”
女管家并不回应他,只转头俯身朝利维伸出手,淡淡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利维不可置信地望向她,“你疯了吗?你现在连卡罗琳的忌日都不在乎了?”
“即使不在罗斯希尔,我们也一样能为她祈祷。”女管家回答道。
“呵……”
迟来的痛觉沿着神经爬上利维的脸颊,他低下头,在一阵近乎撕裂般的疼痛中推开了费尔顿夫人的手。
长裙绊住了他的腿,他想要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于是他粗鲁地甩开了那条裙子,手脚并用,像只动物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
费尔顿夫人静静看着利维走出书房,扭过头对威廉说道:“您不要太过分了。”
“我?我怎么了?”威廉吊起眉毛,挤满肥肉的脸显得分外丑恶,“明明是那个贱种……”
女管家不屑于反驳他,留下厌恶的一瞥,径自转身离开。
威廉冷哼一声,握着酒瓶满不在乎地倒回皮椅里,咕哝着骂道:“……老女人。”
书房外,费尔顿夫人走下楼梯,在拐角处叫住了利维的背影。
她走上前来,抓住利维的肩膀迫使他转向自己。
“去卧室等着,”她的目光落在利维红肿的左脸上,眉头紧锁,“我让汉娜拿些冰块过来。”
利维并不答话,他沉默片刻,最终说道:“这件事情,我不会原谅您的。”
费尔顿夫人一愣,但随即又很快恢复了表情,不容置喙地说:“先回房间去。”
利维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将它从自己肩上拂开。
“不必了。”他说道,“我要去见艾玛。”
……
……
在罗斯希尔工作的佣人们都知道,在庄园顶楼尽头的房间里,住着一个从没出过门的病女人。
关于这个名叫艾玛的女人身份的传言,随着这些年仆人们的更替,逐渐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了起来。
有人觉得她是老爷的家人,有人猜测她是老爷的情人,甚至还有人怀疑,那是本该死去的梅丽娜夫人,被谋夺了财产后囚禁于此。
只可惜任何一种揣测最终都没能被证实。
现如今,庄园里还对此知情的,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个始终缄默的人。
利维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住脚步,抬手轻轻扣了两声,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傍晚的余晖沿着床幔厚重的纹理滑落,半明半昧地映照在床被中那张灰败的脸上。
她大约三四十岁左右,眼窝深陷,皮肤惨白,干枯的头发被细心地编成一条稀疏的辫子放在枕旁,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纤细异常,枯瘦的指尖透出不健康的紫色,松垮的皮肤之下能清晰看见血管和骨骼的轮廓。
女仆汉娜正替她整理被角,干净松软的棉被隐约勾勒出两条极其细瘦干瘪的腿。
听见响动,汉娜转过身,还来不及问好,就被利维的脸吓得险些惊叫起来。
利维冲她笑笑,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汉娜紧捂着嘴点了点头,担忧地望去一眼,从他的身侧离开房间。
床上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灰蓝的双眼,费力地在面前的人影上聚焦了一会儿,浑浊的眼底很快闪过一丝光亮。
利维跪在床前,握住她努力想要伸过来的手,轻轻贴在了右脸上,“艾玛。”
艾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艰难地放大自己气息微弱的声音:“少爷……”
和仆人们天马行空的猜想不同,艾玛并没有什么复杂难言的身份。
她是利维母亲生前的贴身女仆,一个普通的姑娘,也是照看着利维长大的,如今他唯一能称之为家人的人。
利维摸了摸她光秃的额头,轻声问道:“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他每天都来看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走向衰败。
艾玛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微笑着说,“你知道的,我就快要死啦。”
利维闭上了眼睛,他想说“别这样说”,却又不知道死亡对她而言,是否能算作一种解脱。
于是他停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艾玛,问道:“这会让你觉得开心吗?”
“是的,少爷……”
利维察觉到贴在脸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是她竭尽全力地想要摸一摸他的脸颊。
“我觉得高兴,也觉得,不舍……”
艾玛弯起眼角,努力想要说完这一整句话,“即使不能继续陪着、你……但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我,一直很后悔……当初要是、没有把你送到这里来……”
“我对不起小姐……”
忽然间,她瞥见了利维左脸上那枚红肿可怖的掌痕,气息顿时乱了,“你、你……老爷又……”
“没事,没事的。”利维轻拍着她的手臂,安抚道,“早就不疼了。”
他不想让艾玛担心,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卡罗琳的未婚夫要来了。”
“明天早晨我会乘火车去诺兰德,父亲买了船票,让我离开伯温利斯避一段时间。”利维淡淡嘲道,“甚至不肯让我等到卡罗琳的忌日。”
艾玛怔住了。
她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猝然地瞪大双眼,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无法呼吸般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艾玛!”
利维慌了神,他立即起身想要去找医生,然而床上的病人却不知怎么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用干瘦的手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臂,嘴里不停重复着“啊、啊”的微弱喊声。
利维这才反应过来,他握紧艾玛的手俯下身,侧耳贴近她的唇边:“你说、你说,我在听。”
模糊的气音和粗重的呼吸混杂在一起,利维努力分辨着耳畔的声音,终于在其中找寻到了那些不断从气管里挣扎着涌上来的音节:
“……逃、逃……逃跑……”
利维一怔,缓缓地抬起头来。
女人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着,那双浑浊凹陷的灰蓝色眼珠瞪得像要脱框而出,在她瘦脱相的脸上显得十分可怖。
它们直勾勾地注视着利维,如同宝石般闪闪发亮。
“逃跑……”
“这次、一定要……逃出去……”
“……彻底地、离开……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