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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诺兰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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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是春末，清晨的风依然透着一丝寒意。
火车站台上人来人往，一阵阵急促的脚步撞进乘务员催促的哨声里，煤烟气和金属油锈味混杂在一起，被潮湿的蒸汽裹挟着飞旋而上。
利维穿着高领羊毛长大衣，头戴一顶深棕色宽檐帽，纤细高挑的身量十分引人注目。
他侧身让过一位拎着行李匆匆赶路的女士，黑色面纱之下，隐约可见几乎已恢复正常的面颊。
费尔顿夫人神色冷漠地站在他身旁，看着随行男仆杰森将几个大箱子转交给铁路搬运工，送去专门的行李车厢保管。
老实干练的男仆很快结束交接工作，拎起两只手提箱率先走进头等车厢。
利维登上火车，跟随指引找到车票上的座位，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女管家在他的对面落座，列车员很快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热气交织着黄油饼干的香味氤氲而起，透过车厢里暖黄的灯光，连女管家那张始终严肃的脸都显得温和不少。
利维转头望向窗外的月台。
艾玛昨天的话并没有让他产生动摇。
他不打算逃跑，也绝不会抛弃艾玛，把她一个人留在庄园里。
利维反复向她保证，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威廉的谎言很快将被揭穿，庄园会依照遗嘱被收走，等到所有事情都回归正轨，他们就可以一起离开——这才终于将艾玛安抚了下来。
然而有些话利维并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艾玛一直在为把他送来庄园的事感到后悔和自责，她希望利维能逃离庄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利维早已下定决心。
如果庄园崩塌，他会带着艾玛离开；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反抗威廉，主动揭露真相。
当初是年幼的他哭着央求艾玛带他逃走，却因为害怕和胆怯迟迟不敢爬上围墙，引来了追踪的猎犬，艾玛为了保护他，从高处跌下来摔断了腰。
过去他怨恨威廉，恨他利用艾玛逼迫自己扮成女人，把他囚禁在庄园里。
他一面渴望庄园繁荣的假象早日崩塌，一面又害怕失去庄园的庇护，他要如何让瘫痪在床的艾玛维持如今还算体面的生活。
利维在痛苦和迷惘中挣扎，直到艾玛生了一场重病。
起先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后来却发展到几乎要夺走她的性命。
利维束手无策，和女仆一起在床前不眠不休地守了半个多月，两名医生用尽办法，才终于使她渐渐恢复过来。
短短一段时间，让利维的想法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亲眼目睹了人在疾病和死亡的面前是多么地渺小无力，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知到，离开庄园后一无所有的自己，只会将艾玛拖入更深的深渊。
威廉需要一个“卡罗琳”，好让庄园和财产存续下去，供他继续挥霍、过贵族老爷的生活。
利维需要让艾玛得到医生和女仆精心的照料，干净、有尊严地住在舒适的房间里。
这场可耻的交易中，他和威廉各取所需，等价交换。
他要做的，也不过就是穿女人的衣服、做女人的样子，假扮成贵族小姐参加无聊的聚会，在庄园里过无所事事的生活。
艾玛是他的家人，也是他的责任，他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利维选择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最终还是背弃卡罗琳的遗愿，站在了威廉身侧，扮演起沉默又卑鄙的受害者角色。
然而，罗斯希尔庄园已经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摇摇欲坠，真相之下，一切都变得变得岌岌可危。
利维不知道庄园的未来会走向何处，他只隐隐忧虑，等到那时他是否还能妥善地照料好艾玛。
“呜——呜——”
汽笛声拉响，打断了利维杂乱的思绪。
不多时，车厢微微震动起来，伴随着低哑沉闷的嚓声，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利维望向窗外，看着行人渐少的站台慢慢地向后退去，细碎的风声模糊了灰蒙蒙的墙砖，在阴影笼罩的站牌上擦出浅淡的残影。
随后，天光骤亮，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
……
火车抵达诺兰德时已近中午。
这个蓬勃发展的海港城市热闹又繁忙，工业化和新航运的浪潮自旧时代小镇的血肉中长出新的骨架，铁路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带来了喧嚣的人气、机遇和烟霾。
与悠闲宁静的伯温利斯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男仆叫了辆车，将两人送到预先订好的旅店。
利维在附近的餐厅随意吃了些午饭，他本想在四处逛一逛，只是费尔顿夫人一直跟在身旁让他有些意兴阑珊，没走多远便又折返了回去。
他睡了个不是很安稳的午觉，醒来后像往常一样看了一会儿书，期间，女管家还为他准备了一份下午茶和点心。
乏善可陈的下午很快过去，天色逐渐变暗的时候，男仆杰森敲响了利维的房门，送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从庄园传来的。
威廉言简意赅地吹嘘了一番自己的先见之明，随后告知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他那该死的未婚夫便登门拜访，接着警告了利维几句，要求费尔顿夫人看紧他，叫他们在那边待久点儿，没有自己的同意不许回来，最后以简短咒骂博蒙特这个没有礼貌的混账作为了结尾。
利维把信纸放回托盘，让杰森送去费尔顿夫人那里。
他坐在桌前静静思索了一会儿，心中隐隐觉得，这位未婚夫先生，恐怕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利维的想法在第二天上午得到了应验，他收到了女仆汉娜的来信。
汉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为庄园工作了，也是为数不多一直还留在这里的仆人。
因为经常照顾艾玛的缘故，利维和她的关系向来很不错，因此在离开之前，利维特意拜托她时常写信或者拍电报过来，以便他能和艾玛联系。
利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寄了信来，拆信时还在担忧是不是艾玛出了什么事。
幸好汉娜十分了解利维的心情，她在信的开头就写道，艾玛一切都好，请他不要担心。只是博蒙特先生来庄园拜访的事情，她觉得应该要让利维知晓一些情况。
汉娜在信中描写博蒙特先生是一个“相当英俊、富有魅力，且极其高傲的男人”，他的父母在几年前过世了，他继承了父亲的伯爵爵位，因此“由他亲自来和老爷商议这桩婚事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那位先生是这样说的”。
利维对汉娜的描述并不感到意外。
从那封寄给威廉的、充满了贵族式敷衍的信足以见得，这位博蒙特先生压根就没把这桩婚约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对待下人们还是十分绅士的，只是当见到老爷以后，博蒙特先生就开始变得有些不那么客气了……”汉娜写道，“当然，我认为这并不能责怪他……”
“他说想见一见小姐，听听您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老爷说很不凑巧，您在好几天前就离开庄园，往北方度假去了。”
“博蒙特先生询问您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老爷便回答说是海伍德那边的一个疗养胜地，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您身体不好万一又生病了……我的老天，好像谁也瞧不出他在说谎似的，那位先生的脸色看上去已经相当糟糕了，可老爷还在那里说个没完……”
“……据我观察，博蒙特先生似乎并没有太多想要履行婚约的意愿——尤其是在见过老爷之后——他甚至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很快就离开了……”
“……临走前，那位先生对老爷说，他之后还会再来庄园拜访，希望等到那时可以和小姐见面，并谈一谈婚约的事情……他说这话时，语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威胁了……表情也相当轻蔑，和鄙夷也没有什么两样……”
“……您是没瞧见，老爷的脸都被气绿了……”
信的末尾，汉娜替艾玛转达了她的关心，大致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让利维不要为她担心，照顾好自己，她会为利维祈祷，祝愿他难得的旅程平安快乐。
利维读着这几行字，忍不住微笑起来。
“庄园里一切都好，希望也您一切顺利。”汉娜在最后写道，“我们已经在悄悄在为卡罗琳小姐的忌日做准备。”
“届时，我会在她的墓碑前替您献上一束花。
“——永远爱您的，艾玛和汉娜”
利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他把最后几段话又读了一遍，重新将信纸折好。
房门“叩叩”响了两声，利维转头看去，费尔顿夫人推门走进来。
早餐时两人约定好，今天上午要去成衣店为利维挑选丧服。
每年在卡罗琳的忌日，利维都会换回男装，前往家族墓地为她献花和祷告。
前些日子，女管家已经将他的尺码送去裁缝铺请人缝制，但他们出发得太突然，衣服还来不及做完。
“杰森叫了车，”女管家说道，“就等在街上。”
利维把信纸夹进书里，起身道：“走吧。”
诺兰德是一座无时无刻不在忙碌的城市，街上汽车马车络绎不绝，行人们永远步履匆匆，就连路边乞讨的流浪汉都显得比其他地方要卖力几分。
汽车在一间高档成衣店的门前停下。
利维和女管家走进店里，瘦小的中年男人快步从柜台后迎了过来，露出一个亲切又有些狡黠的笑容：“亲爱的小姐，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
利维透过面纱向他点点头，“我想买一套男士丧服。”
费尔顿夫人把写着尺码的字条递给他。
“好的。”小个子男人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彬彬有礼地询问道，“请问是年轻还是年长的男士？要参加的是什么人的葬礼呢？”
“年轻男士，是我的表哥，”利维说，“——我父亲的忌日就要到了，他特地赶来悼念。”
“噢。”男人带着歉意说道，“请您节哀。”
利维摇摇头，微笑道：“没关系，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费尔顿夫人一言不发，淡淡移开了目光。
“请往这里来。”男人做了个手势，“这边的衣服都很附和您的需求，看看您想要什么样的料子和款式。”
他招来一个店员做助手，一边让他帮忙向利维展示衣服，一边闲聊起来：“这件很不错，精纺的羊毛面料最适合现在的天气，再冷一点、热一点也都能穿……您是外地人吧？诺兰德的贵族们我都认识，还从来没见到过像您这样美丽的年轻小姐……”
利维随手指了一件看得顺眼的，“我是从伯温利斯过来的。”
“伯温利斯！我去过那儿，是个和诺兰德全然不同的好地方！”男人把衣服递给店员，“您挑的这件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领着利维走向店里的另一侧，开始挑选搭配的衬衣、帽子和领结，“您是第一次来诺兰德吗？”
“没错。”
“噢，那您空闲时可以去海边走走，赏赏风景。”
利维想起了卡罗琳，不由心念一动，问道，“您是说，港口？”
“港口？不、不！”
这位瘦小的店主耷拉下眉毛，摆着手道，“港口附近可不太安全，天黑以后您最好别往那边去。”
“要是您想看海，可以去骑士广场那边瞧瞧。那儿面朝大海，还有一条休闲商业街，游客很多非常热闹。”
“如果喜欢清净点儿的地方，就沿着海边往西边那座钟楼的方向去，它很高，您一眼就能看见。”
“不过，再往西就别去了。”男人绕到柜台后，取出几款不同的领结摆在利维面前，“那后面隔着一条街的是奥维尔公园，从那里一直到港口，就都是黑(帮的地盘了。”
利维意外道，“黑(帮？”
“没错，”店主人耸了耸肩，玩笑似的说道，“您知道的，那些罪恶的家伙们就像诺兰德糟糕的天气一样，从没见好过。”
“——就在上周，听说港口那边还闹出了一桩古怪的谋杀案，到现在也没解决。这事儿还见了报，说是……”
利维一边挑选着，一边听店主聊了不少本地的趣闻轶事，还在他不经意的推荐下买了新款两双女士手套。
到最后，连费尔顿夫人都参与了进来，在店主的恭维和利维的撺掇声中买下了一顶做工精良的黑色毛毡圆礼帽。
临走之前，店主人留下了旅店的地址，保证在明天上午就派人将修改好的成衣和配饰一起打包送达，随后笑意盈盈地亲自将两人送出店门。
“真是聒噪。”费尔顿夫人刻薄地点评道，“喋喋不休，说得我脑仁儿疼。”
利维不置可否，忍住笑勾唇夸赞道：“您的帽子真好看，和您很相衬。”
这位挑剔的老小姐轻轻哼了一声，扶着帽檐转头看向路边橱窗上的倒影，前后打量了几番，嘴角往下一撇，勉勉强强地点评道：“嗯……还算不错吧。”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