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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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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
临近冬至,冰天雪地,干燥泠冽的空气像根根毛刺,随着呼吸扎进肺部。一场早来的白雪素裹人间,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谢淮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两点一线,带着每天的疲惫回到那间出租屋里,枯燥乏味地在网上浏览着适合的自己的小城市。他没能如愿攒够钱离开,计划提前,他也只好尽可能多省。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他一向怕冷,天寒地冻,地暖的费用却直线升高。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天越冻,取暖和冬衣的价格越高昂。
谢淮就像是在巨型豪华邮轮上迷路的闯入者,掉进珍珠群里的带起的沙砾,橱窗里负责摆在水晶旁边衬托对比的玻璃。
他不肯开暖气,晚上就盖两床被子,厚重的被褥压在身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恢复成尚未降临世界时的姿势。
越是靠近深冬,他的噩梦出现的越勤,大汗淋漓地苏醒然后麻木疲倦地去上班。
有几次他彻底被梦魇困住,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他想叫喊发不出声音,他想挣脱想逃跑,发现手臂被折断,双足被砍掉。血液流了一大片,慢慢慢慢凝固长出玫瑰,有人将用他的血浇灌养护的玫瑰折一枝下来,然后向他求婚。
有一种地狱,人们把它称作人间。
幸好蓝兰因为打他电话打不通,直接喊来了公安和开锁师傅,有了第一次,谢淮拿出一把备用钥匙留给她一把。距离过年不剩多少时间里,他尽可能不想麻烦别人。
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而雀跃,他不想做那个泼冷水的人。
生活其实就像是那块因为贫穷而被迫切开分三顿的馒头,最潦倒时觉得空气都要花费只敢把呼吸放轻小心汲取。
冬至这天,谢淮没有上班。
他特意提前请假休息一天,状态不对连生存都困难时也不好上班。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一点灯光也不要,外头的大雪纷扬都与他无关。房间想象成墓场,床榻想象成石碑,他就躺在无人之地。
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很久,他一整天没进食却一点都不饿,饿了他也没力气进食,泡个泡面都要耗费许多精力,只是不停的惊醒再睡,睡后再惊醒,如此反复。
谢淮总是回到那个下跪的冬至,小腿和膝盖都被雪浸湿,跪在雪上雪也托着他。还有死亡的冬至,白雪、红液,黑色柏油路和喧嚣的道路。
他沉溺在两种场景间被拉扯撕裂,精神说痛苦身体说疲惫。
直至一通电话打来,静谧到仿若停尸间的屋子忽的有那么点人味儿。
谢淮懒得接更多也是没有力气接,整个身体都如灌铅般沉重,翻个身都变得艰难。电话不停拨打,谢淮终于挣扎出来划开屏幕,有气无力。
是谢序的来电。
老实说,他不想接,因为不知道这人还会做出什么举动,如果他强迫自己,自己今晚可能真就死在床上了。只差一点,谢序过年是肯定会被扣在家里的,他只需要趁此机会逃走,就能和家人和谢序分离。
他一走,剩下的三口之家其乐融融,从始至终,他都是个破坏幸福的外来者。
“哥,今日冬至该吃饺子,今晚上爸妈都回来了,知道你工作忙让我给你送点过去。”
“不用了,我不饿。”谢淮虚声婉拒。
“你生病了?”谢序的耳朵尖的很,轻易就凭借电话里的谢淮声音推测他现在状态不好。
“没有。”
“是吗,算了,你把你现在住的地方地址发我,我亲自给你送去饺子,毕竟是妈亲手包的,不吃多浪费。”
“帮我谢谢妈,我真的不饿。”
谢序冷笑一声,话语也不再客气,“你搬出去住出租屋是真的为了工作还是为了躲我?谢淮,你真是胆小鬼。”
“是。”我是胆小鬼,患得患失,所以我忍让我不敢反抗,就被你拖进去了。谢淮认命般半阖眼眸,那双漂亮的星辰般的眼睛黯淡下来,星星被乌云遮住了。
谢序不想和他啰嗦,直接威胁,“怎么还要我亮明身份去找你们领导和同事问吗?”
谢序总是能捏准谢淮的命脉,他的威胁总是格外奏效。谢淮报出地址后接着昏睡过去,昏天黑地,再醒来时,谢序提着保温饭盒已经到了。
这是个城中村,居住的大多都是租房打拼的年轻人,所以环境不算多好,只是胜在房租不贵地理位置上好。
谢序环顾四周,房间狭小逼仄,家具简单摆放,一进来就感受到和外头鹅毛大雪下相差无几的刺骨温度。玻璃窗的缝隙漏风,刚好直直对着谢淮的床。
他拉来椅子坐在床旁边背对着缝隙吹进的寒风,怀里抱着保温盒。
谢淮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没有灯照,月色渡在那人身上,他像披上一层白色翅膀。仅凭轮廓立马就认出,谢淮的意识顿时清醒大半。
瞧见谢淮醒来立马起身拿过另一个枕头,垫在谢淮身后让他坐的时机后背不会咯到。绕过床去开了灯,谢淮恐惧的眼神躲避他俯下的胸膛时,他还是不悦,问:“你怕我?”
“你怎么进来的?”谢淮警惕道。
谢序毫不在意,边打开饭盒边说,语调慵懒缠绵,“秘密。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
谢淮不回答。
他打开后连带着筷子一并递去,“怎么,哥希望我喂你?”
谢淮再听到他喊自己哥的称呼,心情变得复杂,接过来低头看着从家里带来还热气腾腾的饺子,他突然真的饿了。
瞧他开始吃着,谢序唇角不易察觉地浅笑,起身倒来热水放在床边,“既然已经出去了,为什么不选好点的环境。”
谢淮咀嚼着咽下,“我不在乎这些。”环境好坏对他来讲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就像在孤儿院他也住过那样的拥挤的房间,在宅里他也是拥有自己完全而独立的房间。
可越是这样,反而对这些不在乎。
归根结底,也只是个暂时的居所。家和房子并不是等于号。
“那你在乎什么,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算了,我那里……”谢序不知道那句话惹到谢淮,余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我在乎的东西,你根本不能明白。”
“是,我不明白。你的那些朋友同事明白,你什么都不肯在我面前表露,你总是装的很清高。其实呢,谢淮,我们本质就是一样的可怜虫。”谢序的话犹如绣花针,谢淮就是绣布针针见血。
谢序出口就开始后悔了,明明哥都已经这么虚弱自己还拿话刺激他,可一看到谢淮这疏远冷淡,拒人千里之外。不,他不是抗拒所有人,他只是单纯反感自己。
谢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他的瞳孔,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序宁愿他咄咄逼人和自己吵,也不想见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越恼怒越出言不知轻重,本身构思千万次和善的话语从谢序嘴里说出来,变了味。
“圣诞节那天夜晚记得回家,否则,你在哪里,我就从哪里把你绑回家。”
谢淮忍耐好久,才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狠毒变调的不像他,“你这么逼我,真不怕我拉你一起去死吗。”
谢序轻蔑一笑,垂眸摸上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串朱砂,他用自己的强势逼迫谢淮,谢淮不敢把他摘下来,正如谢淮永远的嘴硬心软。
“凭我做的这些事情,上帝不会收我的。我上不了天堂,就和你在地狱重逢。你别想摆脱我,我不会放手的,死也不放!任何人都不是你,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此刻的谢序活像只从炼狱爬出来的恶鬼,他猩红着双目要拉着谢淮一起下油锅。
门被重重关上。
谢淮泄了气倚靠在身后床头,饺子没有吃完,胃就已经塞不下了。大约是出于不能浪费粮食的想法,就着眼泪,这顿饺子吃的格外苦涩。
冬至他到底吃到了饺子,今年就不会冻掉耳朵。
楼下的谢序没走两步身上就蹭了一层雪,鞋子踩在厚厚雪地上,发出‘吱吖吱吖’的声音,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他想问谢淮他曾经跟着他去到梧桐路,发现那座公寓里的租房信息。
他以为谢淮喜欢,花掉经年积攒下的压岁钱和零用钱买下了那套房。他其实只是想问他,这里住的不好可以搬去那里,他给他安排的有家,他永远不会无家可归。
可没说出口的话随着月光被乌云遮挡,一起掉进积雪深处。要等长久灼人阳光出现融化,掉落的东西就找出来了。
他没有用公寓的门锁,花钱换上了密码锁。谢淮一向喜欢多备几把钥匙,从小到大都这般,随身一把家门口也一定藏一把,因为害怕回不了家,因为害怕被遗忘丢掉。
那时候的谢淮才被接到家没多久,有次谢则成和许锦有事没回来,家里当时也没找保姆,学校老师开学提前放了学。小谢淮背着书包走在这条陌生的路上回到不熟悉的家,按了很久门铃又拍了拍,门没开。
他就一个人趴在门前台阶上做作业,安安静静怯怯的不和过路人搭话,人家问他需不需要借电话号码多少,他摇摇头不知道。还是等到小谢序下了课外钢琴回来见到他,他狼狈又孤独,寡言少语,像自己前两天在学校外面见到的那只被丢弃的流浪小猫,茫然无措又顽强的活着。
只是谢淮不脏,甚至比他班上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小谢淮做完作业轻轻一抬眼,看见了这个自己的家人之一,畏畏缩缩站起身小声解释自己没有钥匙回不了家只能在这里等。
小谢序低头取下自己脖子上挂的钥匙,踮起脚挂在小谢淮的身上,“现在哥也有随时都能回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