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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两个同样淋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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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前几日彻夜的暴雪铺满大地此刻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
太阳悬在天边，软软的阳光照在身上抵抗冬日凛冽的苦寒。
谢序趁着下午一步一个脚印再次踏上这条道路，这条已经走了二十年的归途突然变得陌生。阳光笼在他身上一点也暖和不起来。
谢序走进高楼垂下的阴影里，伸手拢了拢棉服，他的耳朵和手指被冻的通红，但他仿若不觉，顺着其他居民进去小区后漠然站在那栋宅子前。
老宅周边的原先花团锦簇的花圃徒留光秃的枝干，压了一层白雪。大门被贴上了封条，醒目的黑色字体红色章看起来真刺眼。
他站在原地，半天动也不动。目光深沉表情忧郁，这里是他的家，可他却进不去了。
偶尔有其他人从这里经过随意的看上两眼就急忙投入自己的生活中去。
小区门卫应当是换了新的保安大叔，在小区里巡逻时瞧见谢序并不认识，好奇问他是不是也是来这里看这栋拍卖的房子的？
谢序皱眉，神情低落，嗓子受了一路冷风再加上长久不开口此时有些嘶哑，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晰：“但我买不起。”
是啊，谢则成逃去国外，即便他没有拿出老宅拍卖，这座宅子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和他其他未转移的资产一道被收。
“就算买得起也不买呀，”保安大叔摆摆手，唏嘘道：“这几天也来了好几个人看房子，可一听是前华府副董的宅子摇摇头就走了，都嫌晦气。你知道的，有钱人其实比我们这种普通人更忌讳这些，也是，你说都这么有钱了竟然还会谋财害命，杀的还是自己老丈人。”
说着，保安大叔啧了一声，抬眼看向谢序，好心劝他：“天快黑了，冬短夏长，瞧你是个穷学生，别看了，你也快回去吧。努努力好好学习，保不齐哪天，你还真能买下来。”
说罢，保安大叔晃着脑袋哼着小调离开。
周遭又剩下谢序一个人。
他低着头，放在身侧的手指握了又放，松了又紧。最后一丝霞光自他肩头爬过时，周边所有暖光路灯紧跟着明亮起，一阵冷风吹过，凉意席卷全身。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深冬。
他站在彼时令人艳羡的家门口，他再没有回家的身份和理由。
过往所有繁华光鲜、不堪丑陋似乎都随着那场暴雪一道掩埋在雪地里，困锁在大门内。
他失神落魄，手摸出电话来给谢则成拨去，其实也不指望这通电话被接听，可诧异的是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你真的就这么打算一辈子潜逃国外吗？”
“我现在没得选择，有人背叛我把证据送给我的敌人！”
“法律不会放过你的。”
“是，我知道。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姓刘的就真的干净吗？！不过还没有被扒出来，这次他拉了隧宁宁盛作助力，我遗憾败了，但我不认！谁家没点不能见光的事，如果这次赢家是我，现在夹着尾巴不能回家的人就是他！”
"是吗，"谢序淡淡出口，憎恶的口气继续说，“所以自私自利的你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顶着你儿子的名义抬不起头是吗？你卷钱逃走逍遥快活，把我妈丢进精神病院老死是吗？！”
谢序怒意喷涌，厉声质问，他好想知道自己这位父亲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家人们究竟是什么感情？
“既然不要家人，给我留钱交学费留生活费干什么？补偿吗？补偿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利用是吗？”
“不是！”那头的谢则成明显慌乱，说话也不再有从前的底气十足，让人分不清他是真情流露还是时至今日都在装腔作势。从来撒谎的人一旦说出真话也很难再让人相信，他骗了太多人。
“你是我儿子，我亲生儿子！即便我在你心里算不上好父亲，可我们之间的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等我东山再起……”
“够了！”谢序强行打断他说话，猩红的双眼连面部肌肉都在抽搐，他咬牙切齿，青筋暴起：“你还敢跟我提血脉！你当年在我还小的时候开车带我出去，你做了什么？！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会忘？你以为小时候的记忆不会跟我长大是吗？告诉你不会的，我永远记得，我恨你！”
“儿子……”谢则成哽咽着声音，分不出是不是鳄鱼眼泪，“我会东山再起，这需要时间等待，你帮我好好照顾你妈，小锦住在病院才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去对付一个精神病人，你也要小心，还有你哥，我……你放心，等有钱了，我会把你妈接出国治疗，她的精神一定会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小锦不是全然没有真心的。”
一长串虚悬的承诺末尾，是谢则成匆匆留给谢序的最后一句：
“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这是一位父亲留给将要独自面对残酷现实的儿子最后一句劝告。之后谢序再打就是无人接听，谢序知道，谢则成就躲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苟且偷生，还在痴迷做着一场不容许任何人侵入的黄粱美梦。
谢序只觉得筋疲力尽，坐上公交又去精神病院一趟，许锦疯的越来越厉害，上次过来她还能认出谢序，这次直接连自己生过孩子都忘记。抓住个人就问爸爸在哪里，小谢在哪里。
许锦的记忆就停在十八岁，那个有父亲宠爱被所有人簇拥呵护的年级，那个遇见心爱男孩奋不顾身离家出走的年纪。
她以为遇见了矢志不渝的浪漫，以为自己会成为爱情诅咒的例外，她高估了自己，她低估了对方。
富家女和穷小子的爱情，上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在那本外语书中，书里告诉她全部。
爱情或许会背叛但知识不会，可她把书卖掉赚钱给爱情赎身。
于是，爱情也诅咒她。
谢序的精神越来越紧绷，身体越来越疲惫，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公寓。浑身像被灌铅，他觉得自己连按电梯的动力都没有，明明很想哭，可是力气还需要用来走路。
“会不会无聊？想不想出去？”
谢序整理好情绪，收回所有哀伤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眉开眼笑道，可倘若细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睫毛还湿漉，混着泪水黏在一起。
可他面对的是同样哀伤的谢淮，谢淮没有抬头面对他，甚至尽可能避免对视。
所以两个同样下了雨的人谁都没有发现对方已经淋湿。
“不想出去。”谢淮捏起放在腿上的书本纸张轻轻翻阅，他看起真是认真，似乎对手里的书籍起绝对兴趣，可当事人自己知道自从那扇门打开，他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哦这样啊。”谢序没有展露出热脸贴在冷屁股上的不耐和气恼，依旧是好脾气道，“飘窗上凉，要不要下来看书？”
谢淮顿了一下，合上书本搁置在一旁，扭过头目光空洞瞥去其他地方，“不凉。”
“哦，那就行。”
这样没话找话的氛围真是尴尬，可谢序不知道该说什么，提什么能唤起二人间的交流。如果可以他自己也不想说话，他想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哭泣。
“电视为什么没有了？”
谢淮僵硬地指了指墙壁一字一顿，纤长卷翘的睫毛簌簌翕动，在银月的辉映下，圣洁又苍白。
谢序回答：“电视坏了，送去维修，你忘记了吗？”
忘记了吗？
谢淮整个人轻微一痉挛，然后故作沉静摇头借口一时间没想起来。
哦。沉默又继续。
两个同样淋雨的人共处一室，各怀心事，踌躇不定，思绪万千，一个坐在飘窗上望向月亮，一个坐在沙发上垂头盯着地板。
谢淮的记忆力变得很差，最初他还能隐瞒，可一连几次洗漱完忘记关水龙头，水流顺着洗漱台哗啦啦地冲击地面惊扰到谢序被发现后，就再也瞒不住。
起初他只是忘记一些很细小的事情，骗谢序是太累，精神需要休息。
谢序信了，可后来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谢淮自己都觉得自己快忘记自己是谁，是否还活着，会不会哪天精神战胜本能他就会屏住呼吸拒绝呼吸。
谢淮在自身痛苦之余还发现谢序也变得憔悴，眼下总是乌青，一看就是休息不够疲累所致。可他每晚回来倒头就睡，次日再早起作息规律，他实在想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而每次他一思考，脑袋就嗡嗡，里头就像飞进无数小蜜蜂，他一动脑子，无论是回忆还是思索就会围上来一起蛰他。
谢淮害怕自己忘记的事情太多，索性找了几张白纸专门记事，他抓起笔想啰啰嗦嗦和未来翻阅的自己对话，可身体倦怠到极致根本写不出长篇大论来。
他只好简明扼要，只捡重要的文字。
起初他写自己，写冬雪化尽，光照正好，写今天饿的厉害，吃的多，写晚上胃难受的太厉害没忍住起床去吐，还好，没吵醒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一直睡在谢淮身边的人。
文字调转了记录对象，谢淮虽然尽可能避开与他的对视，可视线还是会关注到他，他是最近改变风格了吗，从前他是穿各种名牌服饰，现在却突然换上一件看起来就单薄便宜的棉服。
那衣服连自己都能轻易看出来质量不好，他是没发现吗还是他叫老板骗了呢。
阿姨来的次数变少好多，他回来的次数变多。
他今天话好多，围着自己问各种事，有没有不暖和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和想其他去的地方，去南方过年的计划恐怕要推迟一段时间，还问自己有没有下楼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他买了很多东西哄我开心，他喋喋不休同我分享学校的趣事，翻来覆去就那两件，他是没遇到其他可以分享给我的趣事吗。
他好像变老了，可不过才二十岁，要变老也应该是我先老。
他今天做饭没有放盐，一点味道也没有，可他吃的时候没有反应，嗯，那应该是放盐的但我食不甘味，味觉丢下我跑掉。
他的手总是冻得通红，学校是没有开空调吗，还是他没有手套，回来的路上不知道把手揣兜里。
他黑亮浓密的发间长了一根白头发，我今天又掉了好多头发。
他在和我一起受苦，我痛苦他也不好过，可他为什么难过？
我有点想死了。
我有点分不出自己了。
我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我想死了。
我老是做梦，可我记不起来。
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我活得好痛苦。
我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