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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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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谢序开着车,谢淮和李奶奶坐在后座。
在往乡下去的路上,谢序和李奶奶一直聊天,哄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他没想到,谢序健谈的模样,竟然让他回想起少年的谢序,活泼开朗,风发意气。
谢淮偶尔搭句话,更多是在望向窗外掠过的风景。
光秃萧条的树木林立,一望无际的葱绿麦田,前日下的雪渐渐融化归于泥土。比麦田更高的是坟地,比坟地更高的是枯木,比枯木更高的是悬日,生生不息。
处在这种环境下,谢淮前所未有的觉得平静。
随意的一抬眼,谢淮正好撞上谢序透过后视镜望向自己的双眸,那眼神复杂又眷恋,糅杂的情感太多,一时间把现在他和之前的他重叠交织,导致谢淮分不清自己现在面对的究竟是哪个他?
被当事人发现,谢序也没有戳破般仓惶避开眼神,反而眉眼弯弯,继续直勾勾与他对视。
那眼神变得有点嚣张和惊诧,好像在说“呀!被哥发现我在看你了。”
不等谢序移开视线,谢淮自己都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对峙’,索性自己收回目光。
不到半小时就到地方了。厚厚的云层高高铺在头顶,尖锐锋利的阳光硬是劈不开一丝缝隙。
车在街口先停下,谢淮扶着李奶奶下了车,谢序则去找空地方停车。
路两旁停着大大小小的车辆,这家人的那些亲戚朋友也陆陆续续都过来了。
进了门,谢淮多给了份份子钱。跟着李奶奶先进卧室,只是站在门口隔着老远看了看小宝宝,还只有那么一点大,周围一圈的大人在身边说话,丝毫没有打扰安睡。
谢淮用口型跟李奶奶说他去接谢序后出来,外面已经开始拉桌子搬凳子铺桌布了。
刚出大门,迎面就碰上李名然和孟施,旁边还站着个差不多年级的男生。简单和她们打过招呼,李名然和孟施都说让他等下和她们坐一起。
谢淮点头说好,就出来街上找谢序了。
谢序也在往这边过来,双手缩进袖口捂住脖子,寒风直往里灌。
谢淮扭头看见他,快步走去,“乡下不比城里,没有遮挡会冷很多。”
谢序点点头,双眼都变得无神。谢淮看着这他这幅木楞的样子,和方才在车上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还以为他这是冻傻了,微微颔首解开围巾给他围上。
距离之近,近到二人的鼻息能清晰打在对方脸上。
“哥?”谢序迟钝片刻,才从刚才反应过来,很小声地说,生恐惊扰这场来之不易的好梦。
谢淮扫了他一眼,嘴硬地说:“天冷怕你冻死,我穿的高领没事。”
收吧,立即扭头走在前面,面色如常,脚步却显而易见的比来时慌张。
在听到谢淮这句话的时候,比惊喜更先来临的是心疼。他怎么会不知道谢淮为什么要穿高领,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穿过的。现在两个人倒是完全相反起来。
心头的痛苦、懊恼、疼惜像紧紧纠缠的藤蔓一般扎根在他心底,缠绕住整颗心脏。
“快过来!该吃饭了!”
谢淮偏头发现人没跟来冲他招手。
“好!”
取而代之的是溢于言表的喜悦,谢序捧起围巾低头轻嗅,上面仿佛还残存着谢淮的体温。
脚步轻快,快步跑到谢淮旁边跟上他的脚步,二人在此刻同频走路。
等进了门,谢淮四处张望着孟施她们的身影,瞥到对方伸手,带着谢序坐了过去。
李奶奶在屋里吃,他们几个年轻人就在外面吃,坐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看起来差不多大的人。
谢淮不喜欢喝酒,谢序还需要开车,其他人也没有要开酒的意思。一桌人围在一起面面相觑,毕竟有其他人在,他们也不好意思聊太多。
一院子的人,不约而同开始聊起东家长西家短,再配上一阵哄堂的笑声,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上菜很快,头顶是主家架起的棚,一顿热菜下肚,登时就驱散大半寒意。
吃完饭后 ,李奶奶她们还在聊天。
李名然嫌无聊干脆带着他们几个人在外面烤火取暖,又跑回家里提了袋红薯过来要吃烤红薯。
火花自在飞舞,点点火星升腾半空后湮灭。火越烧越旺,红薯丢进去慢慢被烤的表皮焦黑,直到烤出蜜来。
滚烫紧着红薯被用两根木棍夹出来,紧着两个女孩子先吃。
他们三个人就先聊起了天。
“学长,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刚刚吃饭的时候有其他人在,就没好意思开口。”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齐齐看去再看过来。
“你们认识啊?”李名然举着个红薯边吃边问。
谢淮眯起眼睛,努力回忆起眼前这个人。比谢淮更先认出来的是谢序,拿木棍的那只手都不由得紧了又紧,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能碰上这个人。
男生眼见谢淮记不起来,主动提起:“是我啊,我是何轩,就是当年那个坐在水池边上你把我喊下来的男生!”
关键事情被提起,谢淮才从繁多记忆中重新记起他。
一拍手惊讶道:“是你!那我们确实是认识的!”
到这里,几个人才真正打开话匣。李名然和孟施负责吃顺带倾听和偶尔发出问题,谢序则是一言不发,视线始终盯在面前那团炽热的火焰上。眼神冷冽尖锐,像一把坚硬的寒铁,让人不寒而栗。
何轩说:“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碰上学长真是缘分。”
谢淮笑了笑:“是,确实是有缘。你也还和当年一样,斯斯文文很秀气啊。”
“当年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会怎样,那段时间确实难熬。”
再说起这事,何轩还是忍不住感伤叹息。
“怎么回事啊,我们可是发小!从小一起玩到大,你有难过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李名然放下手里的红薯,正色道。
何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你过得也不如意,我没好意思打扰。而且,当时是真的说不出来口。”
李名然眉头紧蹙,语气担忧:“是什么事情?那现在可以告诉我吗?或者,哪天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行吗?我或许帮不了你,但是你可以向我倾诉。”
何轩轻笑一声,看了眼谢淮,才缓缓开口:“当时是真的说不出来,现在已经能坦然了。”
话到此,何轩讲述起他和谢淮认识的经过。
那年他刚考入哥大,从小在乡下农村生活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城市,虽然考入顶级院校,但是自卑还是深深积压在他身上。
周边事物越是新奇,就越是凸显出他的没见过世面。周围没有人嘲笑他,他却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不起他。后来宿舍的人总是喜欢周末一起出去吃饭蹦迪,他没钱,也没有那样的资本去挥霍,家里还是用了一季卖麦子的钱来交他的学费。每花出去一分,他就心疼。
餐厅的饭并不便宜,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吃,因为外面的饭更贵。宿舍里的人总吐槽学校的饭菜不好吃,他安静听着说不上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因为他从来没在除家和学校以外的地方吃过饭,自然尝不出味道如何,简而言之他没有挑剔的资本。
从小忙着学习,等待长大出人头地的他自然没有爱情一说,可是上了大学有空闲时间,大家也都变成成年人。当周围的人都在恋爱忙着去约会去享受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也会想到自己,他何尝不想有个爱人。直到有一天他经过舍友旁边发现他在看的片子竟然是两个男人,他们都把这当成一种猎奇行为,肆意唾弃辱骂着。站在角落里的他却像是认清什么,终于醒悟。
比起女孩,他更喜欢男孩。他只对男孩有欲望,他是个同性恋。
不知道宿舍的人是怎么发现的,但他就是被整个宿舍孤立,骂他恶心骂他不要脸,故意用戏谑的语气问他和男人做真的会用感觉吗,是不是见到个男生就有。
才不是。如果没有爱,那样的行为只是服从原始欲望。
何轩一度郁闷,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他甚至真的跑到精神病院门口,刚要进去一掏口袋就又步行四公里回学校了。
“后来有一天没课,我就坐在水池边,然后看着池子里的金鱼发呆,想着当条鱼也挺好,还能有人投喂。反正那段时间确实心情差到极致,时常往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几小时,怀疑人生,怀疑自己。”
“说来正巧,学长比我大一届,那天周六很多人都出去玩。但是学长刚好经过那边,看见了我,跟我说,同学,别坐在水池边,太危险了。那段时间没人理我也没人看到我,大家都选择性把我忽视,我就被迫的成为了个透明人。但是学长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谢淮的思绪也被拉回到当时。
那天他没有和舍友出去玩,也是因为头天谢序给他打电话,说想让谢淮带他去哥州大学看看,扬言将来要和他考同一所学校。那时候正巧把谢序送出校门,回宿舍的路上就撞见了何轩。
谢淮说起当时的想法,“我当时经过,怕你想不开。”
“是啊,当时或许不是你这么一句提醒说不定我还真动了想法,即使不是水池也会找其他的方式。”何轩看着谢淮良久,才继续:“谢谢学长,真的,无论再见你几次,我是该说的。”
“那你现在呢?还会这样想吗?”孟施问他。
“不了,现在觉得活着挺好,同性恋、异性恋甚至其他所求的不都是真心相爱。”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你和学长认识之后呢?”李名然拉回开始。
何轩继续说:“后来我们没有加联系方式,却总是在水池边碰见。他怕我会再去,我因为有人关心而故意去。”
一个星期后,何轩自己都受不了了,主动问谢淮不嫌弃自己吗?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谢淮对他这样的话感到疑惑。
“我是乡下来的。”
“可是住在城市里有钱的人,往上不说多,只数个三四代,大部分人不都是工农阶级出身。”
“我是个同性恋。”
“那你违法了吗?”
何轩摇摇头。
“那你害人了吗?”
何轩再次摇头。
谢淮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何轩紧绷的唇角开始上翘,或是这一刻起他开始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后来没几天,学校开始传出二人不正当关系,愈演愈烈,传入何轩耳中。
那天何轩把谢淮约出来,二人吃饭聊天玩了一天,这是他来到哥州后最开心的一天。下午送谢淮到家,临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告诉谢淮自己要走了,打算退学重新参加高考,“现在这个专业并不是我喜欢的,只是家里人打听都说这个专业将来挣钱多,其实也并不挣钱而且还需要门路。反正很多事情吧,综合考虑,我还是打算重新选择。”
谢淮先是惊讶,却没有多说什么,能做出这样选择可见对方的决心,也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既然是你的选择,那就去做吧。”
何轩问他,学长喜欢男生女生。谢淮摇摇头,说自己从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将来会喜欢谁。
何轩主动靠近他,侧过脸作势要亲在他的脸颊上,谢淮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头微微后缩,何轩的唇擦过。
靠近谢淮的耳边私语:“学长,你是个好人。祝你幸福,我也会去找我的幸福和我的爱人。”
何轩走后,徒留下谢淮在原地茫然,摸上脸颊,没有细想听到的话,还有小序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