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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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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互相纠缠,谁也没放过谁。”
谢序沮丧开口,脑袋垂得很低,额前碎发遮挡住他的眼眸。
医生站起身,窗外又下起雪。他按下灯,拉紧窗帘,谢序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微微抬起下颚,眼神很是复杂,晦暗不明。头顶的光线一半打在他下半张脸上,投射出精雕细刻般的脸庞线条。
医生坐回他对面,打开暖光的台灯,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又问:“你和那个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怎样的情形下?”
谢序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眸,开始回忆他记忆中的初见。
谢淮一直以为在老宅的琴房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弟,其实并不是。早一点的时候,他们的相见该是在孤儿院。
彼时的谢序除去学校的课堂总会在课下时间被安排着去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古典中世纪的城堡里总是住着公主和王子,他们被要求礼仪,一言一行经过刻板的固化要求完成,所谓自由,从来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天空。
马路那边是一所濒临倒闭的孤儿院,谢序是知道的。
他偶尔从那里经过,隔着生锈的铁栅栏就往往能看见打群架的孩子,调皮捣蛋、戏耍老师总是家常便饭。
就像你不能要求濒临饿死的人把唯一的食物施舍,贫困出生的人总要先解决温饱再谈论其他。即将冻毙的人很难会有面包的渴望。
七岁的谢序早早成熟,或许是过往不堪回首的经历,无法直面的亲缘。谢序变得很不安,对周遭一切都持有怀疑态度,他总觉得自己就会被人杀死,或许是现在或许是下一秒。
过度的怀疑使得谢序逐渐对很多人和事漠然,只要我没有情感,就不会被伤害。他经过那面爬满杂草的破旧的墙,很意外的,他今天没有看见惹人厌恶的行为,也没有听见嘈杂的声音。
冬天已然过去,空气中的冷冽不再像生硬尖锐的毛刺。角落里的嫩芽悄然生长发芽,如期而至的春天来临。
这天,他独自来到这里,没有选择和其他同学一起坐车离开也没有让司机跟在身边。摸上栏杆,谢序收回手,瞧着满手的脏污和鼻腔里挤进的铁锈味,他嫌弃地蹙了蹙眉,鼻头翕动。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出神的盯着远处,他惊奇的发现,冷硬的石阶上坐着个人,约莫十二三岁。
他的头发已经长过眉毛,眼看着就会影响视线。他只是偶尔撩下头发,完全不在意受到任何影响。瘦削的身影罩着一件整洁的白衬衫,那衬衫的样式早已过时,远远看着就知道并不是什么好料子。可男生依旧是洗得很干净,默默的躲在一旁安然享受自己的小世界。
徜徉在自己的书本里,男生时不时唇角洋溢幸福的微笑。谢序细着眼睛望去,隐隐能透过书本的封面看出是童话书。
谢序不禁一声轻笑,握拳抵在唇上。
住在城堡里的人和住在‘贫民窟’里的人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心境,上天真是有趣的安排!
自那之后,谢序尤其喜欢站在墙外静静观察他,在他即将发现自己的前一秒偏身躲开,他享受这种别样的陪伴。
有一天,他听到司机随意谈起的话语,说这家孤儿院的院长有意想给孩子们找个家。
谢序闻言,挑起一遍的眉毛,倚在后座懒懒的瞥向窗外。
盛夏月末,谢序在自己生日这天没有迎来自己的生日礼物,反而是自己有记忆起收到的最喜欢的水晶钢琴摔碎在地上。
谢则成和许锦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争吵,谢序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切。
碎裂的响声惊醒了这对争执的夫妻,他们安静下来去看,年幼的儿子默默忍受一言不发,蹲下身捡起碎片。恍然清醒,对的,他们还有个儿子在旁边。
水晶钢琴是许锦送给谢序的,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可谢序就是喜欢,十分宝贝。趁着生日特意拿出来让它陪着自己,换来的竟然是永远失去。
他不哭不闹,收拾完碎片丢进垃圾桶里,冷漠的听着父母的歉意。
于是,谢序开口想要个家人。
当一沓的照片递进许锦的手中,她一张张翻看,不满意的孩子照片就丢进垃圾桶里。
“这个不行,年级太小了,得找个跟小序差不多年级的孩子陪他。”许锦指着其中一张问谢则成。
“这个看起来不太行的,不能让他带坏小序。”
“年级有点大了,我是想给小序找个弟弟的,而且你知道,小孩子还容易管教,年级大的孩子都有记忆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我们当亲人。”
许锦捏着一张照片递给谢则成看,谢则成看后也附和道:“是,比我们儿子大的孩子就怕他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欺负儿子。”
谢序面无表情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搭话,最先提出的人是他。可现在压根没人在意他的想法。
谢序弯腰捡起那张被丢进垃圾桶里的照片递给许锦,“我想要哥哥。”
“我想要个哥哥,所以我就让他来我身边了。”窗外簌簌雪落,寒风吹得秃枝不住摇晃,影子映在窗前,隔着白色窗帘像只张牙舞爪的鬼手在冲他招手。
“水晶钢琴是怎么碎的?刚刚在你的讲述中对于细节很模糊。”医生提出疑问。
谢序抬起眼,眼神忽明忽暗:“我故意打碎的。”
‘砰’一声——
清脆的玻璃杯重重磕碰在瓷盘上的声音打破长久的静谧。
谢淮一饮而尽杯中的果酒,阖上眼眸深深吸气,胸膛恢复起伏后,咬着下唇,几乎是从喉管硬挤出声音来,“所以,你早就孤儿院见过我了,从始至终都是你选择的我做你哥哥,对吗?”
谢序晃了晃身体,摆在桌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微微点头,“是。”
“唉——”谢淮长长叹出气,从来疏离忧郁的眼眸此刻像一汪春水,潺潺流经谢序的人生。
一时之间,谢淮竟无言以对。从前他可以责怪谢序强迫自己,非要拉自己做个不孝子。他深以为的父母会为自己这个收养来的孩子蒙羞,他不想被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抛弃,他不想回到阴冷湿漉的世界里待着。他就想待在阳光下,多晒晒太阳,好叫它把灵魂里的所有霉斑晒掉。
可现在,他终于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那张本来扔进垃圾桶里的照片、那张本该不见天日的照片,是谢序拾起来的,捡起来的不仅是它。
“抱歉,在去你房间拿文件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完,谢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推到谢序的身前,那是一张个人名片,职务上写着心理医生。
原来从始至终,生病的人不只他一个。
“小序,我们都生病了,我们都是该住进精神病院的病人。”
“所以……辛苦吗?”谢淮迟疑着补充道,“一点一点地走路,没有人搀扶,没有人善后,也没有人指引。”
谢序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夺回华府的经历,深吸气眉目舒展,语调轻松:“是有点辛苦,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而且想到之后我赚的钱越多,你就越不会受苦,瞬间就有了动力。怎么会没有指引,只要你存在,我就有拥抱世界的理由。”
谢淮笑了笑,神色立马又低落:“在有间的日子里,我过得并不好,日子总是紧巴巴。”
谢序焦急开口,心疼的情绪溢于言表:“那蓝兰给你卡,卡里的钱为什么不拿出来用呢?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你怎么会知道蓝姐给我钱了?”谢淮反问他。
“我猜的,她毕竟是哥朋友。”谢序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话语也不似之前那么肯定带着不容置哙的压迫感。
“那你为什么会说卡,你怎么知道她给我的是卡不是转账或者是现金?”谢淮咄咄逼问。
“我随口一说。”谢序无力招架,言不由衷。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没用里面的钱呢?”谢淮更进一步,逼得谢序眼神闪躲找不到掩藏地。
习惯东躲西藏的付出和心思统统在这夜随着一场大雪降临彼此面前,使得他们不得不坦诚相待。
谢淮偏头望向窗外,沉声说他也同样骗了谢序。在他当初写日记的时候,经过无数次幻想有人能看到他的心声后做出行动。
日记也从来不是意外掉入垃圾桶的,即使不是那次,之后他也总会想尽方法让谢序看到。因为小小的他坚信,只要自己把全部袒露出来,就能让人心疼自己进而获得爱。
谢淮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以为自己说出来后对方会对自己失望,毕竟他即便真心喜欢的哥哥也不该是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谢淮恐他听完后远离自己,又怕他单单只爱表面,表面谁都会装出来,是否也就意味着谢序也会喜欢其他人。
他不是因为谢淮是哥哥才喜欢,无论哥哥是谁他都会喜欢。
我总是反复试探,以证明你不会离开。
谢淮等待的愠怒没有出现,谢序斥责戏谑的话语也没有在耳畔响起。他抬起头看过去,正巧与谢序对视上。
谢序神情平和炽热,一双黑眸柔情似水,饱含深情凝向他,经年的阴霾一扫而光。那双含露眼感觉像在说,原来是这样啊!
"你……会怪我吗?"谢淮拉紧外套,心里七上八下,小心开口。
谢序闻言一愣,极轻地笑了,下一刻,眉头皱起来。他站起身绕过餐桌俯身一把子将谢淮揽入怀中,埋首在谢淮颈间细嗅,一股无法言说的心疼苦涩翻涌在心头,堵的他眼眶发红。
哥得是多不安才说出这些话来。
谢序清晰听见自己带着颤抖的哭腔开口,一只手抚着他的发尾,另一只手温柔地拉下他的高领,微凉的双唇吻在伤疤上。
“我心疼你都来不及。”
我又怎么会怪你?
拉开帘子,外头连绵不绝的雪粒飞旋而下,这场落在地面和心里的雪停歇。
这场荒芜到让人失望的雪场,在一捧热血淋漓后悄然生长出春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