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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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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最高时甚至烧到40.2度。好不容易白天把温度降下去,可一到半夜总会慢慢又烧起来。为此,谢序夜晚根本不敢睡着,谢淮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随时随地需要人陪在他身边。
意识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醒来看见谢序在旁边守着自己,偶尔是开心的。双眸弯成弦月,笑盈盈注视着他,也不说话,单这么看,过不了几分钟就会眼皮灌铅继续昏睡过去。
更多时候醒来,看见谢序会出现绝望地神色,口中喃喃反复重复一句话,“你放过我吧,你饶了我吧。”
听到这话的谢序根本不能用言语来描述他此刻的心痛,即心疼爱人所承受的苦痛,自己无法为他分担一丝一毫,又恼怒对方明明已经和自己和好,为什么翻脸不认人,是因为他来的太迟,所以责备他吗?
他双膝跪地,抓起床上谢淮的手腕就要往自己脸上扇去:“哥,你恨我,怎么打我都可以,别求我好不好?别对我求饶可不可以?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是我活该,你别这么害自己。”
谢淮没有扇过去,而是尖叫着逃离,越躲越远。
谢序就自己扇自己两巴掌,凑过去恳求问他可不可以?
“谢序……我冷……”夜已经很深了,房间开着暖气,可谢淮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仍旧觉得冷嗖嗖,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入的冷气,谁把冰块灌入他的血管里了,“你是不是没有关窗户?你不知道我怕冷吗,你这么欺负我,不怕我离开你吗。”
谢序眼含热泪,总会耐心地坐在床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裹的严严实实,摇啊摇,手掌轻拍在他身上。
以前谢淮对他做的,现在谢序统统学了过来。
他哽咽着,停住动作偏头忍下悲伤,脸颊在谢淮额头蹭着,哄着他入睡,“我关窗了,别怕。”
“我知道你怕冷,所以开了暖气,你脚下还有暖水袋,等你睡着了我就用肚子给你捂脚。”
“所以你别走好不好,别丢下我好不好,要走,你也该带我一起。不要留我一个人活着,我是因为你才眷恋人间。”
第四天凌晨,谢淮从床上惊醒,恐惧又警惕的眼神观望四周,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谢序为自己打造的新牢笼。
谢序不敢乱动,甚至不敢靠近他,迟疑着神情站在床尾。
谢淮疯癫混乱的脑子让他无法冷静,下了床焦急观察着逃跑的房门,无意间余光瞥见手腕上多出的一条红色东西。
他恶狠狠脱下丢到谢序面前的地上,他坚信这东西里面一定藏有监听器和定位,谢序不会轻易放过他。
清脆的东西落地声在倏忽间也让拉紧的谢序的精神吊桥陷落,仿佛无形中也随之一起坠入深渊,什么东西重来了,他还不自知。
“我为什么没死?!我为什么还活着!啊啊啊!”谢淮抱头质问。
可无人能给他回答。
谢序害怕他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箍住他的手臂,谢淮奋力想要挣脱。意识不清醒的人下手没轻没重,谢序又连续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体力严重下降,眼看就要控制不住的时候。
凑巧小徐赶过来想跟老板换班,一推门看见眼前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形,急忙跑过去帮谢序让谢淮冷静下来。随后急忙去找来值班医生和护士,最后谢淮服了药才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出了病房,谢序眼前昏花,扶着墙壁紧靠一会才缓过来。长久以来的疲惫裹挟身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终于让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冰凉的瓷砖上。
谢序抱着双膝,无声的低低痛哭,眼泪流进嘴巴里是苦涩的。
小徐站在旁边,本想安慰可想到老板很少有如此外泄情绪的时候,成年人总需要不要面子的大哭一场才算完,那份想开口的心又收了回去,
也是这天,小徐提了几次让谢序回家休息自己替他守着的事情被应允,谢序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到病房,弓身捡回那串朱砂重新戴回自己手上。
深深的看了苍白消瘦的谢淮一眼后,出门跟小徐交代几句。
走出医院门,是个沉闷压抑的阴天,雪不再融化,脏污的堆在一起。急救途径他身边一辆又一辆,有些人不说再见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
他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呼进肺里呛得他咳嗽几声,默默地,下定了某种无人知的决心。
一层雪覆一层雪,旧的还来不及散去,又添新的鹅毛大雪。
不到傍晚,谢序就赶回医院,他洗了澡、修剪了头发、刮掉新冒出头的胡茬,整理仪容仪表。一身笔挺优雅的西服穿上身,外罩黑色羊毛大衣。
看起来深沉忧郁,倒还真有了几分谢淮的感觉。
小徐看着,倒看出一种莫名的悲痛,似乎下一秒他就要去参加某人的葬礼仪式。
可他猜错了。
待到小徐离开,谢序坐在谢淮床边,哥哥躺在床上睡眠,睡得一点也不踏实,眉头拧在一起眼睫乱颤。他抬起头,看了看窗户,外头在下雪,寂静安逸,所有忙碌的人在此刻短暂安歇。
他起身拉紧窗帘再坐回去,沉默的盯着谢淮良久,最终也只是扶着他的手再次把那串朱砂戴回他腕上,又俯身掖了掖被角,看了看谢淮打点滴的手背。
做完一切后,他如释重负的坐回原位。
“哥,你是不是瞒了我一些事,或许这些事情连你自己都忘记了。”谢序轻声开口,手指在他那块凸出的腕骨上温柔摩挲。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哥,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出你的异样,我……”
千言万语,无从叙起,化为谢序唇边一声轻轻叹息。
静默半晌。
墙上悬挂的钟表,分针追着时针私奔。
谢序的眼睫抬起,鸦羽似的扑飞,他轻松又压抑,克制又放肆,放空自己目不转睛远眺窗外,自说自话般道:
“我买了块墓地,期限是永远。”
“哥比我大四岁,如果侥幸我比哥后走,我们就埋在一块。如果哥比我先走,我就树葬。我会在完成你的葬礼后给自己树葬,不忍打扰你好眠,所以把骨灰洒在你旁边土地上,托人种树养树。夏天,树荫给你乘凉,冬天,树干为你挡风。”
“你别嫌我烦,我就这点私心。”
窗外一团沉雪砸向土地,窗内谢淮眼角一滴泪水没入发丝。
谢淮慢慢清醒过来,眼皮酸痛,好像做了一场经年难醒的噩梦。一睁眼,他就注意到床边趴着的憔悴苍白的谢序。
今天的阳光很好,窗帘没有拉紧,金色小精灵就从那条缝里偷偷溜进来。
谢淮抬起手,悬在半空挡在谢序的眼前,光就从他眼前滑过,刺入别的地方。
谢序动了动眼皮,感知到什么,悠悠转醒。上天对他最大的宽容就是许他和谢淮相见,每一次的眼神接触都是两个灵魂隔着皮肉拥吻。
谢序显而易见的雀跃,那双眼睛是千万条长河山川也填不满的沟壑,此刻盛满了星星。
可是很快这种欢喜又被一种无言的忧伤替代,星星暗了下来。
他像个做错事,或许是打碎瓷碗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惊慌失措的孩子般耷拉着脸,耸着肩膀,僵硬地站起身。
甚至都不敢去看床上那人,弱弱地喊了声,“哥。”
“嗯,我在这里。”大病一场,方才苏醒,谢淮还有点虚弱,淡淡回应。
谢序迟疑了一秒,笑容才发自真心,展露在脸庞。鼻头猛的发酸,泪珠积蓄在眼眶打转,他含着哭腔半撒娇,“哥哥,你回来了。”
谢淮瞧着面前如此小心翼翼的谢序,微微张开嘴巴,“你在这里,我能去哪?”
吧嗒一声,豆大的泪珠自谢序眼睫滴落,想去抱抱哥哥,但哥哥还病着,一下子进退两难,十分窘迫。
谢淮扯了扯唇角,主动牵过他的手,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温柔,眼前仿若有一层薄雾蔓延。
谢序俯身轻吻在他眼角,吹开了那层薄雾。
谢序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学会一点一滴打动爱人,拥抱爱人的灵魂,恐怕便是冰山也会融化。
吃个苹果这样的小事,谢序也要挽起袖子认真切成小块然后再亲手递到谢淮唇边喂给哥吃。
谢淮没有拒绝,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有一天竟然不抗拒别人麻烦的为自己做事。
一次次的靠近,不经意间谢淮瞥见他折起的衬衫袖口下,那紧致线条利落的手臂,上面还躺着一道淡白的疤痕,不凑近已经看不出。
已经过去漫长世纪,谢淮却仿佛第一次来到人世,他盯着谢序淡淡的微微凸出的伤疤,指尖顺着疤痕滑过。
“疼吗?”谢淮目不转睛的看着问他。
谢序摇摇头,平和说不疼。怎么会不疼,伤口不忍直视,便是有十分的疼痛,他也从来只袒露三分。
可也是这样一道疤,无形中刺痛着谢淮的眼,心脏一抽一抽的疼。是的,他不是他。
倘若他不是他,那我所受过的苦算什么呢?
谢淮突然委屈起来,好像一夜之间,他经历了两种人生,现在坠回现实,面前种种提醒着他,过往是荒唐的一场闹剧。他连怨都不知道该怨谁了,恨也不知道从何恨起。
那么纠结,那么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