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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抱着我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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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五年前,是白森哭哭啼啼的求我别死。而五年后,我吃力的抬起千斤重的眼皮,江尘正垂着头坐在我的病床前。
说实话,我从没见江尘把自己搞得像现在这样子过。他身上穿的衣服肯定好几天没换了,看起来拧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有鸟飞进去,连眼眶也肿的厉害,活像个脆生生的桃子……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个桃子了。
江尘的脸看起来比墙还要白,倒是比我更像个快死的人了。
回想起他高中时死洁癖的样子,此刻的我竟不合时宜的觉得想笑,一笑就停不下来,笑的简直全身都在发抖。
可是笑着笑着,突然发现自己喘不上气儿来了。我费力的大口大口呼吸着,终于发现了脸上罩着的氧气罩子。
白森曾说过,这氧气罩子简直就是对抗我话唠的最佳武器。带上它之后,我就成了个只会喘粗气的死王八。他说的让我想笑,可是透过那凝着一团白雾的氧气罩,我却看见了白森红通通的眼睛。
对啊,我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可能是看见我在发抖,江尘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噌”的一下就从病床上跳起来了,顶着那张糟糕疲惫的脸就要去按呼叫铃。
我心想江尘这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些,当年老子疼的躺不住直吐血的时候都还没麻烦医生呢,他真是太给我丢人了。
“别……你别按……”
该死,我怎么一说话就喘的像个死王八。
江尘好像对我的声音特别敏感似的,明明虚的只有气音了,他却转过来一下子握住我的枯枝儿似的手,战战兢兢的基本没敢用什么力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朝着江尘干笑两声,慢慢的攒了点儿力气从病床上支起来,用暂时自由的那只手大大咧咧的把氧气罩拔了下来。
“没事儿,我暂时还死不了。”
看我摘了氧气罩,江尘本来就皱上的眉头简直要拧成麻花了,立马凑上来要帮我继续按上。
我是真不喜欢戴这玩意儿,得的是胃癌又不是肺癌,我觉得我迟早会被那东西闷死。可尽管我阻抗,但可能是因为我的力气太小,或者是江尘实在太固执,几秒之后,我又重新变成王八了。
江尘继续坐在病床上,继续用那悲伤的简直让人想逃的眼神看着我,可是他妈的,我要怎么逃啊?
病房里的空气沉默的简直像块灰色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风,这不是肯定的嘛,江尘是不说话的,唯一的话唠嘴又被堵上了。
哎,都说了我不怕死,就怕在死前遇到江尘。这下可好了,无论怕的不怕的都来了,我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入土的,不骗你。
幸好这时护士推着个小车进来了,要给我换药。妈的,我从来没这么期待过换药。
至少我不用和江尘单独处于一个空间里了,□□上遭点儿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起来有没有什么不适,胃疼的厉害吗?”
我揉揉能明显摸到个鼓包的,瘦的干瘪的胃,说,“还成。”
护士似乎是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捏着我的手臂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穿刺部位后,又抬起头问道。
“不疼把止痛泵给你撤了?”
我的天,那还是别了,这小护士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起话来可真恐怖。
我靠在病床上喘着气,有些讨好的说,“不不不,有点儿疼,能忍。”
医生护士都最讨厌我这类老是撒谎的患者,那护士瞪了我一眼,换药的动作特麻利,职业素养一瞅就高的不得了。
“护士,我问一下,他总是想摘氧气罩,是不是戴着会很不舒服啊?”
小护士正要走的时候,江尘特主动的站起来问道。护士又看了我一眼,“摘了也没事儿,看他精神还行。”
我正沉浸在从王八到人类种族跨越的欣喜中,江尘那好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尾音听起来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如果像这样胃疼起来,我要怎么做才能缓解一点呢?”
这话听的我全身上下虎躯一震……噢,不对,可能现在是虫躯了。这么没常识的问题,江尘能面不改色的问出来,我都怕那人被护士给抽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老哥,我不是胃炎,不是胃溃疡也不是胃穿孔,我是胃癌,晚期胃癌诶。
江尘高中挺聪明的一个人,现在脑子里天天的都在想什么?他是歌手又不是制药专家。
护士果然皱起眉来,不过可能是因为江尘那张脸长得确实不错,她并没有直接骂人,而是勉强的回答道。“吃点儿流食吧,暖和点儿的。”
这下子我总算松了口气,心想江尘可算是问完了。可没过一会儿,他似乎还是不死心般继续开口。
“现在可以吃东西吗,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其实在碰到江尘之前的那五年,我一直是以特护病房里最事儿少的病人自称的。别看我平时吵,但我是有道德的,从不吵不该被吵的人。那病房里老人们白天疼的睡不着够可怜的了,晚上我可不想再吐血把他们本就脆弱的睡眠给打扰了。
我都是悄悄的,偷偷吐。我床底下有个铁盆儿,晚上我能吐上半盆子的血,白天悄悄再去洗干净,那盆子被我洗的可光亮。
我可安静了,真的,不骗你们。
可江尘的到来把我的引以为傲全给打破了。我就不明白他怎么有那么多问题好问呢,是不是又拿着个小本子,像高中记笔记似的一条条记这些问题呢?
我是真不明白,明明在高中还是个小哑巴呢,怎么长大了还成话唠了?
护士看着怀里写着“胃癌晚期”的病历本儿,看着我和江尘的目光都带上了层怜悯。
啧,老子最讨厌看到别人这样的表情。
“能吃啥吃点儿啥吧,还是尊重患者自己的意见……”护士还没说完,呼叫铃先“滴滴”的响起来了,她也没继续说下去,捂着脸跑了。
于是病房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我扫扫周围,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住的竟然是个单人豪华病房。病床前的木板上还粘着个电视机,旁边就是个漂亮的飘窗,能看见医院里那片最大的人工湖。
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这肯定是江尘的手笔,还是有钱好啊,吐血都不用忍着悄悄吐。
江尘像之前那样坐在病床旁。他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睛还是肿的很厉害,大拇指不安的在衣袖上蹭来蹭去。高中跟他闹分手那阵儿江尘天天这样干,我明白,这是他心里藏着事儿呢。
我挠挠脑袋,看了眼窗外那棵叶子几乎要掉光了的树,觉得事情其实真的没他们想的这么糟糕。
人和树其实是一样的,树落光叶子就死掉了,人也是。只不过我天生可能就是棵没什么叶子的小秃树,叶子掉光会早一点,仅此而已,真的。
我是个沉不住气的人,现在都要死了还是改不掉这个臭毛病。
何况江尘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几乎要把我瘦骨嶙峋的身子盯出个洞来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比刚刚连环问时还恐怖。
于是我捂着胃开口了,“江尘,你听过一首歌吗,叫顺其自然。”
“什么?”可能是没想到我突然跟他聊起歌来了,江尘明显一愣。
我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就是首歌,我们无论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我们要顺其自然。”
我可能是真的不太会说话,因为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江尘本来还张着的嘴巴又猛的闭上了。
但很快的,江尘有了反应。先是颤抖,那幅度从手腕一直传递,最后连下巴都肉眼可见的在抖动着。他就这么发着抖,扶着病床边站起来,一点一点的靠向我。江尘的眼神悲伤的像是一汪再也不会有所起伏的湖水,但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我竟从那黑色的水里看到了滔滔升起的愤怒和不甘。
“你说什么,说什么自然规律,说什么顺其自然!”
他的声音几乎是用来吼,大的让我甚至想捂住耳朵,尾音都扯的嘶哑到变了调,连胸腔也剧烈的震动着。我还被江尘那么重的怒气震慑的一句话也不敢说时,他通红的眼眶里突然落下几滴泪来。
那泪水像是不会断一样,直直的从空中滑下来,在洁白的被单上皮开肉绽的摔碎,迅速濡湿了一大片。
“你才二十多岁,才二十多岁……放他妈个屁的顺其自然!”
我坐在病床上呆住了。
在我的记忆里,江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高中时的江尘遇到什么事儿都不会生气,他沉稳的都像是座屹立不倒的钟了,我敲他一下,他就继续写着卷子,也回我一句话。
但我当时哪儿有什么正经事儿啊,江尘理我了,我就朝他讪讪的笑。他问我干嘛,我说没事儿就想敲敲你,连这样江尘都不和我生气。
他是个脾气多么好的人啊,怎么会发火呢?
江尘跟我说,发怒是无能者的行为,是最懦弱的人才会干的事。
不对,不对,我的脑子有点乱了……请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理一理……
让我理一理。
总之,我被吼的一点儿机灵话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完全空白了。
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的也开始发抖,小心翼翼的抬起那张瘦的没肉的脸,抬眼看着江尘,吓的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江尘也用那双满是泪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的脑袋,像是要把它瞪出一个洞来。
但几秒之后,我还没理清楚一团乱麻的思维时,他先垂下了通红的兔子眼睛,突然过来抱住了我。
江尘抱的是那样的用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给牢牢的嵌进他的身体里。我被他的臂膀环的特别特别死,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吐息,能感受到自己背后浸湿了一大片的衣服,甚至能感受到江尘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其实我有点儿庆幸,庆幸刚刚拔了管子没缠到他。我还有点儿愧疚,现在的我实在是瘦的可怕了,全身都是硬邦邦的骨头。希望没把江尘硌到吧,他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我没有回抱过去,这样还挺没礼貌的,毕竟江尘看起来真的是伤心透顶了。
“……”
轻轻的放开我后,江尘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呜咽几下推门跑出去了。
在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了几声沙哑的不能再沙哑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几乎是破碎的音节,很快的随风飘散了。
不过我知道的,我明白他在说什么。
江尘在和我说,抱歉。
“抱歉,吓到你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想的胃痛的要命都还是不明白江尘有什么好道歉的。
明明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