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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子时。

      “是桑河派你们来的吗?”

      清明坐在兰溪最高的塔楼顶,屈起一条腿,看着她脚下,莹莹地闪着光的整座兰溪城。

      “奉命行事,恕罪。”

      杨林说完一挥手,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飞出,蝙蝠一样向塔楼聚集。

      几个时辰前。

      申时。

      清明从郊外野溪旁洗净脸,看了看水中倒影的自己。沾满水珠的脸庞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原本的模样,让她熟悉又陌生。

      好久不见,商晚。

      想到一会就能重新拿到半月,她难掩激动的神色。

      江湖,我商老九大魔王回来了!

      戌时。

      她在郊外一直待到天色渐黑。等走进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七夕过去,街上没有昨天那么热闹,但也是熙熙攘攘。

      想着马上就能拿到手的半月,她激动得简直想跳起来。

      街上,舞火戏,流光溢彩,蒸汽打旋飞,吆喝声前追后赶,热闹非凡。

      “哥哥!”

      一个格格不入,但又莫名熟悉的童声挤开各种噪音突然响起,她顿时停住脚步,诧异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然而正当她扭头要走时,街边一群小童跑过,手里捏着糖葫芦,糖人,嘴里却唱着丝毫不相关的歌:

      “南山,南山,莫北望

      抬头,低头,空荡荡

      新妇,红窗,对空堂

      爹娘,爹娘,盼儿郎

      天长,地长,没月光

      角啼,夜哭,等天亮

      魂飞兮,还念想,

      归去,归去,回故乡......”

      商晚猛回头,一把抓住为首的小孩,问他,“谁教你们的歌?”

      小孩明显吓到了,扭动着胳膊大叫,“陶渊明教的!陶渊明教的!”说完,挣脱了商晚的手,一群人一溜烟跑了,只留下商晚一头雾水。

      陶渊明?

      太不对劲了。

      这明显是战时围剿敌军时候唱的歌啊!

      近日她常常听见街上孩童嘴里哼着这个调调,但是从来没有听清过歌词。今日听来,着实诡异。

      在这太平安宁的中原小镇里,为什么会有孩童唱着一首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如此诡异的战歌?

      南山,南山,莫北望......这战歌,明显是针对南越的。南越王不是死了吗?南越国都灭了啊!

      难道......

      “朝廷正在和白无极谈一笔生意......”

      是了。能牵制住南越的,只有天毒门。南越国东山再起了?桑河口中的“生意”,难道就是指让天毒门遏制南越国东山再起?如果真的南边境出现骚乱,兰溪作为三州交通枢纽,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中原是想封锁消息,那这个“陶渊明”又是谁?并且,就算再怎么封锁消息,肯定会征兵的啊?

      还有。

      商晚想着,不禁觉得头疼。朝廷和天毒门到底有什么瓜葛,那群毒虫,几次三番都甘愿为他们效力,为什么?

      看来,桑河此行,便正是为了此事了。

      她有点想再去逮来几个小孩子问问,这个“陶渊明”到底是谁。但抬脚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再搅和这些纷争了。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部分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亥时一刻。

      兰溪已经沉沉睡去。

      当她嘴里叼着一根草,哼着小曲走进城隍庙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独眼叔的尸体。

      她飞扑而跪,看见的是已经白得发灰的脸,和坚硬冰凉的肢体。他的眉间,有一个灰色的圆形疤痕。商晚把他的头轻轻扶起,发现他的后脑上,一根手指粗细的银锥贯穿了他的头颅。

      银锥子尾部,雕刻着一曲线穿圆而过,寓意流水生阳。

      这是南越的符号!

      她想伸手把这银锥拔出来,抓了两下,没抓住。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抖成了筛子。

      她狠命捶了两下不受控制的右手,才勉强抓住银锥尾部。怪不得他们不拔出来,这锥子插得很紧。

      她把它拔了出来,下意识送到眼前想看一看,但是发现自己看不清,而且耳边嗡嗡作响,索性丢在了一旁。然后傻傻地看着再也坐不起来的独眼叔。

      “清明!”

      商晚赶紧把脸遮了起来,回头一看,是英子。

      英子的脸上闪过万分惊喜,接着变成了恐惧。

      “有人来抓你了,你快跑!”

      “什么?”

      “快跑!站起来呀!快跑!”

      “老张呢?”

      “我在这!”老张气喘吁吁地从英子身后冒出来,“娃儿,官府来了。你快走!”

      亥正。

      官府衙门当差的老劳他媳妇,在老劳当差的时候听了邻居说,说老劳当街调戏女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当天晚上挺着大肚子把老劳赶出了家门。老劳无处可去,自己跑到老钟楼上喝闷酒。

      正喝着,对面来了一个极俊俏的小子。这小子头发用麻绳勒得高高的,脖子里围着块粗布,就是身上穿的不怎么样,补丁摞补丁。

      “大哥,这有人没有?”

      老劳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闷酒。

      灌下去四五坛子,老劳有些醉了。

      “欸,兄弟。你刚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吗,北边城门楼子那又闹啥呢。”

      商晚支着胳膊看着楼下,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不住地往外蹦的念头,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抓人呢呗。”

      “又抓谁?”老劳吓一跳,心说自己就跑出来喝会酒,别是这么一会又来活了。

      “不知道。昨天那个?”

      “哦......”老劳放下心来,又灌了一口酒。酒瓶子见底了。他见对面这小子长得又白又瘦,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顿时起了恶念。

      “兄弟,我看你面生,外地的吧?”

      “嗯。”

      “来兰溪干嘛?”

      “找干爹。”商晚想都没想,顺口胡诌道。

      “你干爹谁?”

      “干爹叫......”商晚眼珠一转。心说不好意思了杨林,“杨恭。”

      老劳一口酒喷了出来。“谁?你说谁?”

      “杨恭啊。”商晚笑眯眯地说。

      子时差两刻。

      杨林和四五个侍卫前后悄声上了老钟楼。

      老钟楼已经没有钟了,被改造成了几层高的酒楼。酒楼虽然不算高档,但是因为层高,客人多,来者不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成为了整个兰溪有名的热闹繁盛之地。一到晚上,老钟楼先行挑起灯盏,灯火和欢声彻夜不息。

      杨林在一众袒胸叠肚的人们之间坐下,就看到不远处桌边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少爷,刚才明明看见她往北边去了,咱找了一圈,连个影儿都没找到。她别是已经跑了吧?“

      “别多嘴,跑了扣你月钱。”

      杨林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个人。只听得其中一个舌头打结的说:

      “那......婆娘她怎么就......听不明,明白呢,我怎么会敢碰别,别的女......女的,杨兄弟,你,你年轻,你你不懂这成家之后的,的难处啊......”

      “劳兄,我明......明白,不怨你,怨嫂子......”

      “对!还是,是我兄......兄弟懂我。就是那个婆娘她——呕!”

      杨林他们就坐在俩人身边,老劳一口全吐在他身上了,熏得他往后一仰,从矮凳上摔了下来。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你他妈的怎么回事——”

      杨林一把捂住侍卫的嘴,但是已经晚了。店小二一听是杨小少爷,吓得团团围上去,挡住了杨林的视线。

      等杨林把人群扒拉开,只剩下四仰八叉睡在地上的老劳了。

      子时差一刻。

      城北城隍庙。

      英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细致地擦拭尸体。尽管她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遍了。

      老张从门外走进来,坐到英子身边。

      “清明走了吗?”

      “走了。那娃儿跟你说了什么?”

      “没明白。她说官府是在帮一个人来抓她的。”

      沉默。英子等着老张开口。

      老张犹豫了很久才说:“还差......十两银子。”

      英子听了不语。过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

      “算了。活着的时候,就没睡过几次床,不买了。找到地儿了吗?”

      “找到了。大杨树往南有一片高地,依山傍水的,下雨也不怕水淹——”

      城隍庙门轻轻打开了。两个人同时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显露出来。

      那人逆着光,只能看见个轮廓,但能隐隐看出衣着身量不是普通百姓。他扶着门看到庙内的光景,抱拳说了句,“失礼。”后退一步,又把门关上了。

      英子奇怪地看向老张,却发现他面色不对。

      “怎么了?”

      兰溪敲响了子时的钟,震耳欲聋。

      她与桑河的约定时间到了。

      “是桑河派你们来的吗?”

      清明坐在兰溪最高的塔楼顶,屈起一条腿,看着她脚下,这座恢弘庞大的城。破旧的衣摆在风中忽起忽落,她低着头,仅存的几盏灯火淹没在眼中。

      “奉命行事,恕罪。”

      杨林说完一挥手,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飞出,蝙蝠一样向塔楼聚集。

      子时三刻。

      英子恐惧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她人呢。”

      “谁,谁......我不知道......”

      “商晚。她人呢。”

      “谁,谁是商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大瞪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他低着头,在看她,好像又没在看她。

      “她不可能迟到。她可能路上耽搁了。对,对。”

      英子的恐惧到了麻木的地步,她看见这个人突然歪了歪头,弯下腰,捡了什么东西在手里。

      月光下,那东西森森闪着寒光。

      是扎死她爹的银锥子。

      英子劈手就抢,扑了个空。桑河站了起来,把银锥子拿在手里,极怒之下返回了一丝理智。

      “他是谁?”

      “我爹!”

      “你......在哪里发现的他的尸体?”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那是我的东西!”

      “还有谁见过他的尸体?”

      “老张!老张把他抬回来的!还有清明!清明!没了!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爹!”

      “清明?”

      “没错!”

      “她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行了吧!够了吗?!”

      “刚刚。刚刚......”

      她来了!可是为什么不再等一等?不是说好的子时吗?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来过,又走了......要是我再早来一些......不对,她从来不会早到的......是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我,她不想见......

      这人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转过身去,开始踱步,口中神经质一般来回念叨。英子刚刚因为怒火而消退的恐惧又翻涌了上来。

      “丫头!”他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把她惊得一激灵。

      他回到她的跟前,蹲下。

      他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鬓发全乱了,从额角凌乱地垂落,随着气息起起伏伏地颤抖。

      “傻丫头,我,我是清明的朋友,我和她同过窗,我们,我们还有过婚约的,你告诉我!”他眼角带着血丝,一把抓住了英子的手,“你叫英子是吧?我听她这样叫过你,英子,你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她走之前是不是......是不是交代过你什么,你快说,快......”

      英子下巴直打颤,大脑一片空白,“我,我不知道......有,有人要杀她,我,我让她走的......”

      “你让她走的。”这人缓缓地重复了一遍。

      “我,她说,有一个人要把她带走,所以官府到处找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对,不是,她......”英子停住了,因为眼前的人突然笑了起来。

      他重新站起来,投射出很长很长的一道阴影。

      佛像微阖着双目,沉默地俯视着。心中本无物,却听得世间万千怨孽。若佛非佛,纵使慈悲,以一体接下那万千怨孽,以一心去解那无限因果,又怎能分毫恶业不沾。金漆斑驳,佛端坐莲台上,然而谁又知晓,佛像的内部,已经被虫蛇蚀骨。

      他痛苦地弓着腰,用双手捂着脸,眼泪流过手指骨,成线滑落。

      “是我呀,是我要把你带走。你过的不好,你瘦成了那个样子,你从来没受过那样的苦,你怎么受的住的啊......宁愿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愿和我走,是不是?”

      “我不强迫你了,我不带你走了,我把半月还给你,但是你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只是再见一面啊......”

      我们完完整整地见一面,也许我就能鼓起勇气告诉你,告诉你我撑不住了,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了,没有你我不行的,没有你我熬过了这么多年,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你那么恨我,但是就当作是大发慈悲,就当作是陪陪我,或者干脆杀了我,让我解脱,不行吗?

      我难道连求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恨你......商晚,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轰!”

      寺庙骤然震颤,灰尘扬起。那座立了百年的佛像,坍塌了。

      英子趁着这个机会屈腿向窗边爬去。

      当她悄声爬到窗边,竟看见老张正蹲在窗外瞧着屋里的动静。她大喜过望,连忙摆手势让老张救她。

      然而,老张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屋里那个男人一眼,就消失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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