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绿皮火车历经两天,终于在曲靖站吐出最后一批北方移民。
沈知秋抱着印有计生委红章的铝饭盒,跟着爷爷下了火车,看站台上穿彝绣坎肩的妇女用竹篓背婴孩,爷爷的解放鞋碾过满地烟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曲靖城的街角,金色的光芒与青石板路交织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2001年的曲靖,这座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正沉浸在一片热闹而祥和的氛围中。
"这里冬天地上没有雪,也没有那么冷。"沈知秋心想。
他拉着爷爷的手,看着火车站旁边的山失了神,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高的山,比他五岁时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爬的香山还要高一些,山顶上还残留着些许雪的痕迹,但也只有山头是白色的。
沈德昌的解放鞋踩过满地酸角核时,沈知秋正盯着巷口蒸饵块的土灶出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由泥巴搭成的灶,一时间觉得新奇。
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上衣,头上扎着一条围巾,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穿彝绣围裙的阿嬷突然操着方言喊了句什么,几个滚铁环的男孩哄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从天边飘来的风铃声,为这条老街增添了几分生机。
远处,一辆绿色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上的广告画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车门打开,人们依次上下车,有的急匆匆地赶路,有的则悠闲地和身边的人聊着天。
“小宝哟,”沈德昌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摸着沈知秋的头,操着一口带着方言的普通话,“坐上那辆车,咱爷俩就要到家咯”
坐在公交车的位置上,沈知秋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其实他是在想妈妈,担心妈妈会不会被肚子里的孩子累到,担心他来这边之后还有谁去帮妈妈收衣服,不过他交代过虎子哥,用他攒下来的糖换虎子哥帮妈妈收衣服。
这几天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他在火车上哭了好几次,弄得爷爷手忙脚乱。
他看到这个小城的第一眼,觉得这座城市很热闹,但是少了些什么,但是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
殊不知许多年后,沈知秋无数次回想起这里的人和事,觉得最幸运的,便是来到这里,遇见程野。
虽正值腊月,曲靖的冬天并不像北京那样寒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而潮湿的气息,街道两旁的树木依然枝繁叶茂,只是偶尔能从枝头看到几片枯黄的叶子。
沈知秋和爷爷沈德昌达翠湖小区时,夕阳正挂在天边,将整个小区染成一片暖黄色。
沈知秋以往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过曲靖两三次。
沈德昌是曲靖一家大型工厂的光荣退休工人,年轻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退休后依然被厂里返聘了好几年,沈德昌年轻时在厂里资助下在这个小区折扣买了房,在这安了家,沈知秋的父亲从小便在这长大的。
他的妻子,沈知秋的奶奶,名叫郑秀英,年轻时是当地一个业余歌唱团的成员,退休后在小区里组织老人们一起唱歌、跳舞,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小宝,到家咯。”沈德昌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沈知秋的肩膀,舒展坐了许久的腿脚。
沈知秋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小区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榕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
小区里弥漫着一股热闹的气息,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门口红红的灯笼已经高高挂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此起彼伏。
有些小孩看到沈知秋这幅新面孔,感到新奇,不免多打量了几下,沈知秋紧紧抓着爷爷的手,心里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奶奶在家等我们呢,快点走咯。”沈德昌拉着沈知秋,穿过人群,朝着小区深处走去。
他们的家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楼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让沈知秋的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起来。
“哎呦,老沈啊,去北京接了个大白瓷娃娃回来咯。”年迈的声音从楼道门口传来,
沈知秋的皮肤白得像刚出窑的瓷,在北京时也经常被这样打趣。
他向正坐在门口的老头看去,“老李还坐着呢,这时候还不回家克,小心又被小李说一顿”爷爷大声说,
“秋秋,快跟你李爷爷打声招呼。”
“李爷爷好,”沈知秋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这小孩可以啊,怪懂事的,不像那程家小娃,调皮的很,还好这几天跟他爸去昆明办事,要不然这小区得闹翻天了。”
沈知秋被爷爷拉着手走上楼,想着李爷爷口中的程家小娃是谁,但是他对这里很陌生,便也不多想了。
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陈年的桐油味扑面而来。沈知秋攥紧自己的小书包带,看斜阳透过蓝印花布窗帘,在木板地上筛出粼粼波光。八十平米的三居室像座时光博物馆,载满他从未见过的古怪物件:
赭红色五斗橱顶着搪瓷脸盆,盆底游着褪色的红鲤鱼;厨房煤炉上坐着铜壶,壶嘴喷出的白汽正舔舐着墙上的老黄历;条案供着的毛主席像旁,竟摆着架漆皮斑驳的手风琴,黑白键间卡着半粒山核桃。客厅正中的熊猫牌彩电蒙着蕾丝罩,天线歪斜如鹿角,遥控器躺在藤编茶几上。
阳台传来金属碰撞声。沈知秋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挪步,看见铁艺栏杆爬满橙红炮仗花,花蕊里竟藏着生锈的铜铃铛。爷爷把北京带来的变形金刚玩具放在《安全生产标兵》奖状上,与墙角竹编蟋蟀笼面面相觑。
“奶奶——”沈知秋刚进门,就看到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歌词,嘴里哼着小调。听到沈知秋的叫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小宝,你可算来咯!”
郑秀英放下歌词,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沈知秋搂在怀里,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长高了,也变瘦些了,等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知秋忍不住四处打量。屋子里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奶奶在歌唱团的照片,还有爷爷在工厂的荣誉证书。
“快去洗洗手,奶奶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饵丝。”郑秀英拉着沈知秋的手,把他带到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煮着香喷喷的饵丝,香气扑鼻而来,沈知秋忍不住咽口水。
窗台上三排玻璃罐沐在夕照里,泡着藠头的淡紫、苤蓝根的月白、树番茄的琥珀色。当奶奶掀起蒸笼时,白雾裹着玫瑰破酥包的甜香,将窗玻璃蒙成毛月亮——沈知秋在雾气上画出笑脸,就像从前在暖气片上的涂鸦。
“秀英领小宝克看看房间--”,爷爷的声音从厕所传来。他在去接沈知秋回来之间把一间闲置的杂物间改成了沈知秋的房间。
沈知秋在奶奶的带领下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而整洁。
一张大大的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米黄色的台灯,柔和的灯光洒在房间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床边是一张小书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崭新的台灯和一个笔筒。书桌对面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墙角还放着一个小衣柜,里面已经挂好了几件新衣服。
沈知秋站在房间中央,眼睛里满是惊喜。他走到床边,用手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床垫,然后又跑到书桌前,好奇地看着那些书。
沈知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郑重地把它放在书桌抽屉里,铁盒里是他从北京带来的照片和巧克力。
“小宝,喜欢吗?”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知秋回头,看到奶奶正微笑着看着他。
沈知秋点头,“喜欢,奶奶,这里好漂亮!”。他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就像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奶奶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我们先去洗手吃饭吧。”
“慢点吃,小心烫着。”郑秀英坐在一旁,看着沈知秋默默吃饭的样子,脸上露出可怜却又欣慰的笑容。
沈德昌则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看着孙子吃饭,眼神里满是宠溺。
……
夜里,小区里一片寂静。
沈知秋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他和父母的照片,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妈妈温柔的笑容,还有爸爸严厉却又充满爱的神情。
“妈妈……”沈知秋轻声呢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翻身坐起,抱着膝盖,低声抽泣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爸爸妈妈这么久,虽然爷爷奶奶对他很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念他们。
“妈妈,我想你……”沈知秋小声地嘟囔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留下一片湿痕。
他紧紧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思念却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心头。
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沈知秋坐在床上,默默地流泪,直到泪水渐渐干涸,他才带着一丝疲惫和思念,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