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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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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便到了腊月廿八的清早,这几日天气愈来愈冷,虽然没有下雪,但地上和树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知秋趴在房间的窗台,用手去扒拉窗沿上的细小冰柱。
沈柏舟他们还没有打来电话,沈知秋这几日晚上做梦又想着北京了,想北京的雪,想虎子哥,其实更想的是妈妈。
他情绪一直低落着,不看电视,也不想出门,李筱乐喊他出去玩,几次都没成功,郑秀英便和老伴商量着下午带沈知秋去集市逛逛,顺便再添置一些年货。
午饭的香气在小区里升腾的时候,一阵车响惊醒了趴在窗台的沈知秋。
小区里开车的可不多见,他努力伸着头朝窗外望去,看见一辆奔驰车已碾着冰碴停在单元楼下。一位中年男人下车,朝着楼里走来。
"沈叔,年货给您捎来了!"男人还没上到二楼,沈知秋便听到男人说话,带着一点点福建的口音,沈知秋在电视里听见过那个地方的人说话。
“哎呦你这小子,每年都送那么多东西过来,对了,待会和你叔我喝两口再走啊,哈哈--”爷爷便忙活着把家里位置腾开来,笑着大声招呼道。
沈知秋一下子从房间跑到客厅,缩在奶奶阴丹蓝布衫后,看到男人立在玄关处,藏青唐装的服装被他壮实的身板撑得笔挺,衣襟处别着的记账本随着他爽朗的笑声微微晃动。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晨光都挡在了门外。
男人单手拎着两箱贴着冷链标识的年货,像拎两袋棉花似的轻巧搁在五斗橱旁,“叔,东西我就放老位置了啊。”沈知秋瞥见男人虎口的老茧如枯树皮般虬结,食指关节处还有道淡白的刀疤。
放完东西男人转身面向沈奶奶,只见他的面庞棱角分明,眉骨处有道浅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豪迈之气。
“沈姨,给你带的那个金嗓子喉片还够使不?” 他的笑容爽朗,说话时像程野一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角微微上扬,不过男人显得真诚而热情,程野说话反而有一丝痞气。
沈奶奶看见男人自然也是十分高兴,情不自禁地笑着说,“还够着呢!你这刚忙完也不知道歇歇就拿东西过来,比阿舟还知道关心老沈咱俩。”
“小宝,这是你远山叔。”
“叔叔好”
老人忙用围裙擦手要接年货,却被他侧身避过:"您歇着!"话音未落,那箱山珍已稳稳落在冰箱顶上。
“诶,这不是顺便拿东西回来放嘛,”男人摆摆手,
“饭马上就做好了,陪你叔,别急着走啊。” 奶奶眼角的皱纹里填满了笑意,拉着他往藤沙发走,老藤条发出吱呀轻响。
“那肯定是要跟叔和姨一起吃饭的,好久没吃到阿姨您做的饭,在外面跑的时候浑身不舒服。”男人打趣道,笑成两道月牙,笑声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奶奶听到男人这样说,笑得合不拢嘴,这时厨房传来铜壶尖锐的哨音,沈奶奶拍腿起身:"灶上还炖着汽锅鸡!"赶忙朝厨房走去。
"莫怕生,"他笑着转过身程远山顺势蹲下平视沈知秋,朝沙发上的沈知秋说。
“百日宴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大,"他手掌在膝头比划,"尿我一身还冲我乐。"雪松香混着普洱茶气扑面而来,沈知秋耳尖通红,指尖抠着沙发缝里的象棋棋子,
“叔叔你喝茶。”沈知秋把茶几上放着的茶水递给男人。
“诶,真懂事,比我家那小子听话多了。”
程远山变戏法似从兜里掏出一个漆盒,藏青唐装襟口蒙着白汽。掏出个银镯:"听你爸说你七岁啦?比我家小野小两岁。”
“接着,这是我们程家给男娃的压岁礼。"沈知秋拘谨地接过手镯,程远山帮他把银镯戴在左手。沈知秋低头摩挲银镯内侧的云纹,触到一行极小的錾刻:"1994"。
"你爸跟我爸光屁股玩大的,"程远山往沈知秋嘴里塞了颗糖,"按辈分叫我程叔就好!"沈知秋被糖块噎得直咳嗽,程叔帮他拍了拍后背,递过来一杯温水。
“见过你程野哥没?今天赶集,那小子一大早就跑出去浪了,等会我带你和你奶奶一起去赶集。”
沈知秋隔着水杯发散的雾气看向程叔,想起那天说要带他去冷库看雪的少年,
“嗯-”
“以后多找你程野哥玩啊,等你许阿姨今晚上从昆明回来,你来对门玩就行了,你程叔家就在对门。”
沈知秋连连点头,程叔密集的话让他难以招架的住,好在程远山闲不住,过了一会便跑去厨房帮忙去了。
里间传来茶碗轻叩,程远山的声音忽然低沉:"静仪的身子......当真保不住?"沈德昌的铜烟锅在桌角磕出闷响,惊得梁上腊肉微微摇晃。
沈知秋没有听清,盯着水杯里扭曲的倒影,看见自己腕间的银镯正泛着冷光。
饭后,程远山走在前头哼唱:"兄弟一二三四五,兄弟个十百千万——" 。
沈知秋裹在奶奶手织的枣红围巾里,像只圆滚滚的山竹,亦步亦趋跟着穿阴丹蓝布衫的老人往农贸市场挪步。
爷爷挎着帆布工具包在岔路口挥手:"我去老李家修热水器,晌午给你们捎杨记的千层破酥包!"
还未走进市场,咸鲜的肉香便混着热气扑来。沈知秋仰头望着悬满铁钩的腌火腿,那些暗红色的胴体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油亮的表皮凝着薄霜,仿佛倒悬的钟乳石林。
穿靛蓝围裙的摊主抡起厚背刀,"咚"地劈开整条宣威火腿,金红的瘦肉纹路间渗出琥珀色油脂,溅在案板旁的松针堆上。
"小娃莫站刀口前!"忽然有双大手掐着沈知秋腋下将他提起。程远山唐装袖口的沉香气息裹住他。
程野父亲走过商贩们的摊位,摊主们此起彼伏地招呼着"程老板",他游刃有余地在货架间穿行,藏青衣摆扫落几粒八角茴香。
"沈姨,年货办得齐全?"程野父亲用刀割断麻绳,两筐车厘子滚着霜露落在奶奶脚边。
“早够咯,今天就带着小宝过来散散心,我随便看看。”
说着顺便看看,转眼间沈奶奶便立在腌菜摊前,黎族少女耳垂的梨形银坠晃出细碎光斑。奶奶捏着苤蓝根上的紫纹讨价还价:"三斤要搭两把藠头!"
沈知秋左看又右看,又踮脚望着竹匾里的鬼鸡拌菜,柠檬香茅的气息钻进鼻腔。
少女忽然用银勺舀了勺树番茄酱递来,他舔了舔,酸得皱成包子脸。
闹市里忽然炸响自行车铃,混着银饰叮当。车主的喊声穿透闹市:"爸!你又偷开车不带我!"
沈知秋向闹市入口望去,少年单脚支着车,古铜色小腿上沾满泥点,车筐里几尾活鱼正扑腾,正是程野。
"臭小子!"程远山从店里探出头,"又去哪鬼混了!来带你沈叔家的孩子去玩。"
"现在?"程野耳垂银环在朝阳下晃成光斑,
"我还要去打电动!"程野边说边把鱼放在父亲手里,向沈奶奶打了声招呼。
"打电动能有兄弟重要?"旁边有个店员笑骂着扔去个西红柿,程野凌空接住啃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
这时他才低下头打量沈知秋,咧嘴一笑,
“是你啊,雪娃娃,”他俯身往沈知秋怀里塞了个刺球似的红毛丹:"尝尝南洋的龙宫果。"
沈知秋研究着果壳的软刺,程野又随口一说,“还想不想和你程野哥去看雪。”
忽听头顶传来裂帛声。"当心!"程野拎着沈知秋后领往后拽。剁骨刀劈开的羊腿骨擦着他的布鞋尖飞过。
“诶你这老头咋搞的。”程野冲老板生气地咒骂了几句,肉摊老板讪笑着递来串烤肉串赔罪,焦脆的奶皮上还沾着辣椒面。
程野发现衣摆被谁拽了拽,他低下头,正撞上沈知秋的眼睛。
那瞳仁黑得发亮,像他外公养的一只小狗,湿漉漉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
沈知秋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程野,仿佛在无声地恳求:“带我去吧。”
程野咬着西红柿的酸汁还在舌尖打转,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竟比电动厅的霓虹灯牌还晃眼。
程野突然对这个从北京来的弟弟有着莫名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