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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辣椒 ...

  •   这夜不知有多少人辗转反侧。

      救护车疾驰而来,红蓝闪光和喇叭声打破入夜的宁静。裴肖合由担架抬着上了车,男孩们躲在宿舍的玻璃窗后,惴惴不安着。

      出了口恶气的爽利感转瞬即逝,莽撞带来的后怕和恐惧席卷而来。

      他们凑到一起,决定谁也别认,打死也不认——教练是会相信一个人,还是相信一群人?

      就算是责备和惩罚,分摊到每个人身上,也不过和摔了一跤一样,不怎么疼,能怎么疼?

      第二天早训时裴肖合没有露面,黄义全的气压低得可怕,“裴肖合伤得很严重,基地大门口的监控显示昨晚并没有人出入,那么只能是基地里的人欺凌他,现在,我数三声,参与了的人站出来,我酌情考虑减轻惩罚。”

      拖长放缓的三声,一声比一声严厉低沉,可话音落地,也并没有人迈出一步。

      黄义全冷笑一声,对这些小子们失望透顶,“你们不要以为法不责众,这套在我这里不适用,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所有人一起受罚,现在所有人去操场跑五十圈,我不喊停就不许停——直到有人站出来。”

      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二十圈时,渐渐有人体力不支,整个队伍的速度明显放缓,黄义全眼睛像鹰一样锋利,盯着每一个试图偷懒的孩子。

      “谁敢走,我就留下来陪他多跑十圈!”黄义全的语气严厉至极,“继续,不许停。”

      终于有小队员无法忍受,停下步子大声反抗道:“教练,您这是体罚!这么跑下去腿和膝盖会出问题、会影响训练的!”

      沈池一直带头跑着,闻言丝毫未受影响,继续着。

      身后黄义全浑厚的声音传来,参与了霸凌的队员们不免心惊。

      “腿疼吗?裴肖合的小腿被踢到骨裂,肋骨也被打断了两根,身上大面积流血、淤青!你们才跑了几步?你们的疼算得上几分?如果现在算体罚,那你们昨晚的恶劣的所作所为,足够警察把你们抓进去判上个好几年,还影响训练,你猜猜少管所里会不会让你们训练?”

      忽然一个少年停下脚步,飞奔回黄义全的身边,面色焦急,关切地问:“他伤得那么严重吗?我能去医院看看他吗?”

      他叫陆清,睡裴肖合的下铺,他和沈池是昨晚唯二没有参加霸凌的队员。

      陆清打心眼儿里佩服裴肖合,从他锲而不舍地想加进击剑队,每天旁观晚训那时开始——他看着裴肖合背着一个旧旧的大书包,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一招一式,手里的笔飞舞着,唰唰写个不停。

      陆清文化课学得不多,从他贫乏的成语库里,找到“求知若渴”四个字来形容这个少年。

      既然陆清能看出来,想必其他人也能看出来——他太渴望了,他的野心勃勃让他们恐惧。

      再到后来,上铺从心不在焉的尤理理换成了进步飞速的裴肖合,跟着他的那股劲儿,陆清也从吊车尾往前前进了几名。

      陆清对黄义全说:“黄教练,昨晚我和沈池队长值日,我俩留在训练场收拾装备和器材,我们没参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黄义全低下头,深深地看了陆清一眼,眼里神色冷清,但他冲他点了点头,“你去休息。”

      接着他喊了沈池的名字,让沈池也在一旁休息。

      剩下队员的名字和裴肖合指认的一致,黄义全原本并不相信有那么多队员参与了这次恶性事件,他想下次不应质疑裴肖合的观察和记忆力。

      不,他想没有下次。

      确认范围之后,男孩们开始互相指认和推脱,带头的几个被交给警察,调查结束后被开除,剩下的“从犯”里有原本入围新星赛的几位,黄义全当机立断,依旧把沈池作为种子选手参与个人赛,而整个惠城击剑队放弃团队赛的比拼。

      裴肖合和陆清作为替补一同前往。

      沈池和陆清去医院探望裴肖合,顺便把这个勉强算“好消息”的消息告诉他。

      陆清抱着黄义全交给他的大纸袋,把紧要任务交代了,“阿合,这都是黄教练特意给你准备的录像带,好像是前几年新星赛的带子,去年的冠亚军,江城队的李京啸和阳城队的许凌今年都还会再参加,他让你好好看看,研究研究他们的打法。”

      裴肖合冲陆清淡淡地笑了一下,当作回应,笑容难掩失落。

      医生说如果他以后还想打比赛,就要把身上的伤彻底养好,不然今后就是反反复复的复发,新星赛虽然在次年的三月,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但他最好不要碰剑,不要训练,不要有任何剧烈的体能训练。

      那比赛近在咫尺,他却没机会上场了。

      沈池安慰他说:“那几个带头的都被开除了,其他的人都被黄教练从新星赛除名,一个二个盘算着要退队,我们知道你受了太大的委屈,但这好歹算是得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再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身体养好了,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再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裴肖合点点头,“嗯”了一声。

      “就是,而且咱们的目光放长远点,国内的击剑可是从惠城发家的,什么阳城江城都得往后稍稍,等后年——就是我们三剑客的天下,”陆清的牛吹起来可没边儿了,“一言为定啊,我们以后一定打遍天下无敌手。”

      见两人没有热烈响应,陆清厚着脸皮解释道:“哎呀,行了,我知道自己水平次,你们俩打遍天下无敌手,我给你们当后勤当啦啦队,行不行?”

      眉眼里的冰雪,总算消融了些。

      “谁是啦啦队?抢我工作啊?”

      女孩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男孩们的目光寻着声音,看向门口。黄昔悦轻车熟路地走进来,把书包顺手甩在隔壁床上。

      黄义全拿她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她放学来陪他一会,但八点半之前得到家。

      黄昔悦拍了拍陆清的肩膀,“起开,这是本姑娘的专座。”

      话毕,陆清莽莽撞撞地站起了身,黄昔悦从病床柜子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大橘子,麻溜地剥好皮,就往裴肖合嘴里塞。

      沈池和陆清都看呆了。

      裴肖合有点害羞,小声说:“你别,我自己想吃会自己剥,我手又没事。”

      “你的手万幸是没事,”黄昔悦毫不掩饰,“要是有事,本姑娘得把惠城队所有人的胳膊都卸了——包括黄义全。”

      说完抬眼看了看陆清和沈池,陆清算是个生面孔,“你就是陆清?就是你俩没欺负他,对么?”

      “是啊,”陆清连忙说:“我俩没……”

      “那就好,”黄昔悦那没出息的样儿,跟个冲锋陷阵的小兵似地,毫不避讳,“反正你们队里不准恋爱这事儿我知道,黄义全都跟我强调几百遍了,但我单方面喜欢他,我就乐意对他好,所以……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谁要是以后再欺负他,就算是我亲爹,我也照轰不误!”

      陆清看了眼清淡无澜的裴肖合,这么寡淡个人,原来是好小辣椒这一口,那时他就很坚信,等他们长大以后,裴肖合肯定是个妻管严。

      只是他没想到,两三年后,他会和陈绯形影不离,那么淡,那么淡的陈绯。

      陆清心里还是觉得裴肖合和黄昔悦在一起的时候,更高兴些。

      -

      董萍换了班,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和她那执拗的儿子谈一谈,她想劝他别再练击剑,本就是个窄路子,没想到还是一条又黑又危险的窄路子。

      趁现在,还来得及,还能悬崖勒马。

      董萍叹了口气。

      明明都在一个小范围里活动,从前天天都见的小子,现在只在午饭的时候能往他盘子里打菜。

      一勺荤菜,一勺米饭,两勺青菜,相互看一眼。

      就这么过了小两百天。

      虽然他声称自己是长了肌肉,但董萍就是觉得他瘦了,现在还被打成这样,她的心在滴血,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还好当时办的是休学,学籍还在学校,阿合,听妈妈的话,还是回去读书吧——你脑袋灵光,一定能读出名堂的,现在,哎,你这个样子,妈妈心里很难过。”

      董萍越说越激动,酸涩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裴肖合反倒是那个冷静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没事,一点小伤,”他说:“哪个运动员不受伤?”

      “可你这是被打——这不一样,击剑队不太平,有的人心眼坏,你防不胜防啊!”

      董萍怎么也想不通,平时看上去挺阳光的一群男孩,怎么就能对她的阿合下这么重的手?体育——不应该是为了和平而生的竞技吗?

      裴肖合解释道:“他们是因为我比赛得了第二名,换句话说,我的进步太快,让他们害怕了。妈妈,我以后只会更快,我有预感。”

      “可是……”她知道他有天赋,也曾不止一个教练这么说过,“可是……”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裴肖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董萍的手背,让她安心,“黄教练把几个带头的开除了,听朋友说,他在基地各个地方都加装了监控,那监控连着办公室的电脑,他时时刻刻都盯着……所以以后他们都不会敢了。”

      董萍知道自己劝不动,她的阿合一贯如此,下了决心,不达目标就绝不回头。

      于是也就只能由他去。

      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桶,里面是刚出炉热乎乎的饭菜,董萍一层一层地揭开盖子,“那妈妈做的饭要吃完,吃完快快恢复。”

      丰盛至极。

      他很给面子,吃了个精光,吃得很香。

      其实裴父尚在的时候,家庭条件还算好,裴肖合小时候也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那时他嘴刁挑食不爱吃饭,尤其痛恨胡萝卜。董萍就想方设法地把火腿也切成丝和胡萝卜丝炒在一起。

      他上过一次当后,先是干脆一口也不吃,但有时饿极了,也会不厌其烦地一根一根地把胡萝卜挑出来。

      但爸爸去世以后,他就不再挑食了,总是作出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哄她开心。

      眼前俊朗的少年和小时候顽皮的小子的影子重合,董萍眼睛一酸,转过身去,用手背抹眼泪。

      若是他们家庭尚且圆满,他们还会这样欺负他吗?如果他有爸爸撑腰,是否理想之路会走得平坦一些?

      董萍转身抹眼泪之时,裴肖合骤然看到她鬓角长了几根白头发,寥寥数根,却不可忽视。

      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是这几天吗?忽然久违的情绪涌上心头,像阴天暴雨前乌云滚滚,他不曾想到自己所谓坚持的决定,会让最亲的人受伤。

      他被孤立忽视的时候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决定,他被揍的时候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决定,但这一刻,他的心疼痛地闪烁了一下。

      随后他决心自己一定要成功。

      “吃完了,”董萍看了眼光光的保温饭盒,“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值班。你一个人在这好好的啊。”

      裴肖合说:“放心,陈燃没急事的话,每天晚上都来。”

      话音刚落,陈燃就走到门口,手里提着些水果和一瓶鲜牛奶,“姨,我来换班。”

      “拜托你了呀,”董萍欣慰道:“这段时间得耽误你晚上做生意了,等阿合康复了,阿姨请你吃顿大餐。”

      “多大点事,你太客气啦,”这人没个正形,看向裴肖合,“照顾小弟不是大哥应该做的嘛?快,叫声大哥。”

      裴肖合无语地“哼”了一声。

      和陈燃又多交谈了几句,董萍走的时候脸上是笑容。

      陈燃坐在床边,开始像个老妈子似地给裴肖合削苹果。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反倒没有很多话说,但自从他住进医院的这天起,他风雨无阻地来。

      他怕又有浑小子挑事,所以每天守着病号。

      裴肖合打开电视,把击剑录像带推进去开始看,边看边做笔记,写得飞快,字迹潦草,被陈燃称为“防特务的”。

      陈燃也跟着看,但他觉得这项目不好看,不就是前进后退,戳来戳去的么?反正,不如篮球足球好看。

      一场看完,趁裴肖合换带子的间隙,陈燃嚎道:“枯燥啊,搞不懂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个,到点了可以换去八频道看《倚天屠龙记》了。你没看过吧?可好看,比《笑傲江湖》还好看。”

      “不看,要看你回家看,”裴肖合无情地指着角落里的袋子,“我今天至少得看完一半。”

      “疯啦!”
      “这是黄教练给我下的任务。”

      陈燃不知怎么地,从里面听出一种信念感。

      “其实你是黄教练亲生的,黄昔悦是捡来的吧?——她怎么每天就没个正形呢?都上高中了也不抓紧,现在和阿俏看什么《流星花园》偶像剧看得飞起,来我这十次有八次都在热烈讨论,吵得像两只麻雀。”

      “噢?她没跟我说过,”提到黄昔悦,裴肖合总能破例跟陈燃多讲两句闲话,“偶像剧是讲什么的?我还没看过。”

      “信我,你不会喜欢看,无聊得很,骗骗小女生——就是讲帅哥和美女约会谈恋爱,”陈燃想到黄昔悦和林雅俏霸占电视,就忍不住吐槽,“那些对白和台词,啧啧,夸张肉麻得很。”

      裴肖合能想到黄昔悦激动幼稚的神情,抿嘴笑了笑,“谁能拿她有办法?”
      陈燃捕捉到他微妙的神情,“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连个小姑娘都管不住。”

      “是没出息,”裴肖合没否认,顺手把录像带推进碟机,“再看一场。”

      陈燃继续哀嚎着,不忘把削了皮的苹果递到裴肖合手里。

      裴肖合几乎住了整整一个月的院,这个月陈燃每天晚上都来,陪他看无聊到爆的录像带,然后说几句闲话。

      裴肖合是个很好的聆听者,绝大多数时候都支持陈燃的观点,有时会给他几句中肯的建议。

      陈燃说:“陈绯每周发条短信回来,说是一切都好,老师很严厉,同学很厉害,学习很紧张,所以国庆和元旦都不回来了。”
      裴肖合应:“她不回来,你可以去看她。”

      陈燃一脸“还是你懂我”的神情。

      陈燃又说:“小眠断奶了,阿俏能稍微轻松点,打算明年年后把网店做起来。”
      裴肖合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陈燃托着腮,愣了神。说到“喜欢”这两个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黄昔悦的脸。

      从去年夏天的末尾开始,一直都是黄昔悦那张喜怒飞扬的生动的脸。

      “喜欢她就去追她,你对她和小眠那么好,她心里肯定对你很加分。”
      “嗯啊,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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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