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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雏菊 ...

  •   陈绯向周末请过假的同学打听——有什么正当理由班主任能放行,最好能出去整整两天,实在不行一天也凑合。

      “生病是最好的,但是要校医院给你开外出证明,有点难度,”对方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前秀气文静的女生,“不过,看你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呀,怎么?要出去谈恋爱、找男朋友?”

      阳城的女孩说话很真爽,陈绯一下涨红了脸,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我哥哥要来看我,亲哥哥。我国庆和元旦都不回家,他就是来看看我。”

      刚燃起来的八卦火苗瞬间熄灭,“噢,既然是亲哥哥,那就让他跟班主任请假呗,就说家里有急事。”

      夏天那场争吵像根细细的鱼刺哽在喉咙口,来阳城已有一个秋天,陈绯鼓起勇气,头一次给陈燃拨过去电话。

      她掐着点,傍晚时分,他们应该已经吃过晚饭,收拾好,店里客人不多,悠哉悠哉。

      只是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的背景音嘈杂。

      陈绯的眉毛微微蹙起,“喂,哥哥,你在干嘛?”

      “陈绯,我在医院,”陈燃的话语被医生叫号的声音打断,“小眠生病了,我和阿俏带他来医院,正好叫到号,等会打给你。”

      说罢挂断了电话。

      陈绯听着“嘟嘟”的忙音声,敏感的心思让她蹙起眉。称呼是个很微妙的东西,雅俏带着礼貌疏远的距离,而阿俏格外亲昵暧昧。

      冷空气难得光顾南方,在这天傍晚猝然来访。

      陈绯捏着翻盖手机的盖子,穿着件单衣,在宿舍楼的路灯下来回辗转反复地走,步子把影子踩得很黑。

      过了很久,陈燃终于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里夹带着疲惫和焦虑,“惠城这几天降温,估计是衣服没穿够,小眠发烧烧得好高,来医院又抽血又挂水,小小一个好可怜。”

      “嗯,”陈绯很想多说几句,表示表示对小眠生病的怜惜,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打电话给陈燃是想跟他说,阳城寄宿请假管理很严格,想让他以监护人的身份给老师打个电话,帮她请假。

      她已经计划好了,要带陈燃到处转转,学校门口有几家小吃店还不错,味道好,分量足,吃得饱;听同学说学校走路二十分钟能到阳城公园,她来这么久还没去过,陈燃正好可以陪她一块儿去。

      她想,他提议来看她,一定是害怕她过得不好,她想,她应该让他放下心来。

      或许陈燃习惯于陈绯的沉默,又说:“也是今天跑医院过来我才知道,阿俏还没给小眠上户口,手续跑起来好麻烦……等会跟你打完电话,我就去办住院。”

      “哥哥,”陈绯忽然打断他,“我要去上晚自习了,你去吧。”

      陈燃嘱咐了几句,让陈绯降温多穿衣服,恍然想起自己的约定,问道:“我来阳城的事情,可能要延后一点了,对不起。”

      陈绯说:“没事,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周末的假请不下来,你来了我也出不了学校,等我过年回去吧。”

      只听到一个飘忽的“好”,委屈让她忽视后面的“但”,陈绯便挂断电话。

      深秋的冷霜和雾气涌入胸腔,刺得她的心好疼。

      隔日,她就病倒了,烧得浑浑噩噩,做了一个又一个曲折反复的梦,梦里一会儿是漂浮的公式,一会是变形的卷子,一会是黄昔悦笑得刺眼的脸,一会是裴肖合渐行渐远的背影。

      梦里小眠坐在陈燃的肩膀上,蹬着胖乎乎的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他“爸爸”。

      同学所说的最难请的病假,她毫不费力地请了三天,同宿舍的女生怕被传染,在隔壁宿舍挤了三天;校医院开的中成药不见效,校医给她开好假条,让她周末去社区医院挂水。

      陈绯走出校门的时候,浑身没力气,手险些都攥不住轻飘飘的假条,冷空气已经告别阳城,气温又蹿升到二十五度,她抬起头,天空湛蓝,阳光亮得刺眼。

      眯得眼睛睁不开,泛出一颗一颗眼泪。

      她从小到大身体还算抗造,没去过几次医院,印象里很讨厌冷冷的白炽光,消毒水儿味让人害怕,让人联想到死亡,走廊两边的木头凳子上坐着各样腐朽的人,手续复杂,弯弯绕绕,把人带到一个又一个嘈杂的科室。

      还好,社区医院和她想的不一样,一进门就是大厅,人们在大厅随便找位置坐下来挂吊瓶。大厅左右两边各一个门,护士指了路,她进了右边的门简单诊断了一下,随后拿着四个吊瓶走出来。

      打完需要一个下午到晚上的时间。

      护士听说她是阳城寄宿的“好学生”,细心地给她打了左手针,陈绯把点滴速度拨到最快,单手从书包里掏了本作业出来写。

      期待了好久的周末,没想到过成了这样。不知怎么地,手不自觉地在卷子上写了一行“我不配幸福”。

      陈绯后知后觉地望着那行字发呆,想了一会,脑海里忽然代入黄昔悦的声音,如果是黄昔悦,一定会说“我最配幸福”。

      陈绯用力把“不”字化掉、涂黑。

      两个小护士走过来,帮她和坐隔壁的老爷爷换点滴,边换边闲聊。

      “看到那边那个靓仔了吗?那边那边,右边!笨蛋,你看错方向了。”
      “穿花衬衫那个?有点浮夸。”
      “你仔细看,他侧脸很好看,很有感觉。”
      “混混风咯。”
      “现在是‘古惑仔’的天下好吗?他是为女朋友打架,被木条上的钉子划伤,进来挂破伤风的水的。”
      “哦?那你没机会咯!”
      “滚!我只是欣赏。”

      陈绯顺着小护士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经意对上了双慵懒阴翳的眸子,那男人留着时兴的中长发,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有种危险的迷人。

      仿佛是被他冷漠的目光烫了一下,陈绯赶快移开目光,埋头装作写作业。

      他的眼睛有魔力,只看一眼,心就怦怦跳。

      第三瓶点滴即将见底,一个穿着豹纹衬衣、超短牛仔裙,踩着超高防水台的全妆性感女郎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男人面前,俯下身亲了亲他的脸颊,男人冷漠的脸上染着模糊的红晕,沾了些欲望的气息。

      “护士,他的针打完了,来帮他拆吊瓶,”女郎紧紧贴着沈临,身上浓浓的香水味弥漫,“他们都等你呢,台球厅,今晚就看你。”

      “你真没良心,我都快死了,还招呼我去给你赌球,”沈临刮了刮女郎的鼻子,还不等护士过来,随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差不多了,走吧。”

      “你说过今晚赢了钱就给人家买那个古驰包包的嘛。”

      “输钱也给你买。”

      “嗳嗳,呸!”女郎的食指覆上男人的薄唇,“说什么呢,我的宝贝怎么会输?”

      临出门,沈临停下步子,又回头看了眼那个穿校服的背影。野玫瑰香气太冲,闻得多了脑子发晕,带刺扎得手心疼。

      她像朵小雏菊。

      -

      沈临没认出陈绯,陈绯也不认得沈临。

      他离开惠城时,她还是每天跳皮筋踢毽子的小丫头片子一枚;她从别人嘴里听说那群为非作歹的坏小子事迹时,他已经在阳城扎根。

      再碰面,已经是二零零五年跨年那天的夜晚。

      彼时她头一次跟着班上同学放肆了一回,夜晚偷摸溜出来去了溜冰场。一个对她很有好感的男同学领着她一步一步地滑。

      陈绯学得很快,没过一会就能快步地独自在池子里跟着节奏往前。在音乐和五彩灯光的律动下,她到场边脱掉厚重的外套,只穿着件打底的针织小衫和牛仔裤,像只快乐的小鸟徜徉起来。

      沈临坐在二楼的卡座里,低眉喝着酒,他喝得很慢,细细地品,他的夜晚还迟迟没开始,周围莺莺燕燕已经吵得他头疼。

      过于嘈杂的氛围让他想起林雅俏,这是她离开大半年来他第一次想她。或者说他想念那种有着暖呼呼的氛围,他可有可无的温馨的家的氛围。

      最后一次见她,他喝了太多太多,醉醺醺地推了她一把,在她喊“好痛好痛”之时,沉沉地一头栽进卧室,用最后的知觉摔门锁门,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的黄昏,残阳透过小小的窗户,在砖地上映出一个方形的暖橘色影子。

      那孩子还在吗?或许不在了吧,毕竟她没有来找过他,这样很好,他都没有以后,孩子只会拖累他绮丽的迷幻的疯狂。

      他很快把他们抛在脑后,新的女人有得是,各式各样,前赴后继,填补空洞的心。

      “那边那几个挺眼生,学生来的吧?”女郎娇俏的声音把他拉回热闹过头的夜晚,“小姑娘很会滑的嘛。”

      有不正经的混混蹭了过去,点评道:“那个漂亮,穿深灰色小衫的,妹妹头,瘦条条,看起来乖乖的,溜起冰来猛得很。”

      “你没机会了啦,旁边那个明显是她凯子,”女郎指了指陈绯的男同学,“后生仔,学生情侣,你看人家多般配。”

      沈临嫌吵,脑海里已经盘算好了,约几个人去打几圈麻将,平平淡淡地把年跨了好了。起身打算去棋牌室,欠身扫了眼溜冰场。

      一眼就看到了她。

      深灰色小衫,妹妹头,瘦条条,乖乖女。

      一个月内遇到两次,也算缘分,沈临嘴角弯了弯,长腿迈下台阶,“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陈绯滑累了,倚在溜冰场旁边的台子上和同学聊天,流了汗反而神采奕奕,几个也是新手的女生向她请教,她边喝着汽水,边眉飞色舞地指导。

      她极少有这样率性潇洒的时刻——但很快她就慌乱起来,安安稳稳搁在外套荷包里的手机不见了!

      “你别急,我们分头帮你找,”男同学安慰道:“你也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没带出来?”

      陈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会没带的,在路上的时候,我还给我哥哥发过短信。”

      那个年代手机还算件稀罕物,被偷也是常见的事情。只是跨年这么个喜庆高兴的节点,碰到这事儿确实哽在心里难受,他们是偷跑出来的,报告给老师又得面对“风波”。

      又找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有人拍了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瞎着急,都傻了,打个电话不就行啦?”

      “谁有手机?”男同学大声喊了句,“有急用!借我们打个电话,送你两瓶汽水当感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手机伸到陈绯面前,顺着手臂上纹身延伸的方向,陈绯看向那双熟悉而迷离的眼,淡淡的酒味窜进她的鼻孔,她的脸很快红了。

      她短促地说了声“谢谢”,随后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拨通。卡座沙发间隙里冒出莹莹的光。

      “原来在那里,怎么滑到那里面去了?”男同学寻着光亮的方向去帮陈绯拿手机,费力把小手机从缝隙里拔出来。

      陈绯将手机递给沈临,“谢谢你,我找到手机了,请你喝汽水,你想喝什么味儿?”

      “我现在喝不了两瓶,”沈临的声音低沉,略略沙哑,“要瓶菠萝汽水,再在你这儿存一瓶吧。”

      存一瓶……是什么意思?音乐和人群嘈杂的声音降低人的分辨能力,陈绯顾不上弄清他的想法,便随沈临走到推车前,掏出一块钱纸币,给他买了瓶菠萝汽水。

      沈临的嘴巴开合,她却没听清是什么。陈绯扯着嗓子问了句,“你说什么?”

      “我说——”沈临看了眼表,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呼出的气息带有热带水果味道的湿润,“新年快乐。”

      那一刹那,人群的倒计时正好数到一,二零零五年和二零零六年的交界,他是第一个对她说新年快乐的人。

      新的一年,她是会快乐的吧?

      陈绯迟疑了一秒,抬眼看向沈临,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种被珍视的感激,沈临有一刹那被她的真诚淹没,竟愣在了原地。

      她踮起脚,也凑到他的耳边说:“新年快乐!”

      “你叫什么名字?”

      “陈绯,耳东陈,丝字旁的绯。你呢?”

      “陈绯——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沈临笑了笑,“至于我的名字么,先保密,你给我打电话,我就告诉你。”

      他冲她挥了挥手,随后戴上皮手套和格纹围巾,大步走出溜冰场。倚在门口抽烟的两个小弟随即跟上,问道:“搞定了吗?”

      沈临没回答,扬了扬眉毛。

      小弟说:“要说泡妞还得看临哥,一拿一个准。那学生妹是个翻盖手机,厚的要命,塞到沙发缝里费老劲儿了。”

      “她叫陈绯,”沈临莫名来了这么一句,“别给人家起绰号。”

      “以前不都叫得好好的么?豹纹妞、奶茶妹、射手姐、36D、小阿悄……学生妹还算好的吧,”小弟细细数着沈临的把妹战绩,“噢噢!难道说,某人要从良啦?”

      沈临没搭茬儿,借火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抬头望向沉沉的天,脑海闪过陈绯那双眼睛,像星星,清澈又闪亮。

      天空中忽然绽放一朵绚烂的烟花,他重重地吸了口烟,口袋的手机铃声应景地响了起来。

      是那串还没来及存上名字的陌生号码,沈临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青涩但好听的声音。

      “我口袋里落了一只打火机,是你的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我叫沈临,三点水的沈,临行的临。”

      “知道了,沈临,那打火机到底是不是你的?”

      沈临叼着烟,双手举着手机,拍了张模糊的烟花绽放的照片,发了一封彩信给陈绯,说:“陈绯,别管那个破打火机了,认识你挺高兴。在你这存的那瓶汽水,你打算什么时候请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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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