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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使 ...

  •   三星级宾馆的双人间,空调开着二十三度的暖风,关了灯,黑暗中,气流带动风管低声振动。

      下午的那杯卡布奇诺,让陈绯在深夜辗转反侧,她把头埋进被子,手机亮度调到最暗,打开短信箱,编辑着一条短信,删删减减。

      沈临大概是不知道大波浪的所作所为的,又或者他在装糊涂,她拿不准,只是在收到他的短信,看到那句“晚安,今天也想你”时,心还是猛烈跳动了一下。

      最初编辑的版本是“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食指却不受控制地摁下删除键,再打下最想问的问题“你有女朋友为什么还来招惹我”,可她害怕收到那个肯定和退缩的答案,索性就不问了。

      最后发出的,还是在小女孩心里代表着的“我爱你爱你”的“晚安”。

      尽管在沈临那里,说出打下这两个字比呼吸还要更加简单,什么也不是。

      耳边传来黄昔悦的声音,她问道:“你是不是在和那个人发短信?”

      陈绯说:“没有。”

      “你别骗我了,”黄昔悦转过身子,面对陈绯的方向,“你喜欢那个大波浪的男朋友,对不对?”

      陈绯默不作声,沉默代表着默认。黄昔悦叹了口气,“或许他并不值得你喜欢。”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随便乱说,”陈绯维护道:“真的……你不懂,你们都不会懂。”

      黄昔悦、裴肖合、陈燃,都不会懂。她总得有一个能够去喜欢的,独一无二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人。

      “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和他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帮你分析分析,”黄昔悦难得没有辩驳,而是耐心地引导。

      可陈绯想,她不值得信,她先是抢走了她喜欢的第一个人,现在还要来探听她喜欢的第二个人。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都是静的,黄昔悦忽然说:“我跟你交换一个秘密,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行不行?”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回过神来,陈绯都认为黄昔悦在蒙她,“癌”,多么陌生遥远的一个字。竟然会从眼前生龙活虎的人嘴里说出来。

      她们那时都太年轻了,年轻到对接踵而来的困难和恶意,毫无招架之力。

      那天晚上,她就那么傻愣愣地信了她,甚至还答应她,如果她死了,一定好好替她守在阿合身边。

      她为黄昔悦流下真心的眼泪,她生平第一次盼她好。

      她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祝你和裴肖合百年好合,真的。”

      明明是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可为什么长大了反倒食言了做不到了?

      玄关处,陈绯踢掉高跟鞋,脚掌无力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险些没支撑住身体的重量,她伸出胳膊撑住玄关柜,勉强往客厅挪动。

      整个人深陷在真皮沙发里,呼吸都困难,良久,才发现自己忘记开灯。

      黑漆漆地一片,对着空气,二十六岁的陈绯听到十六岁的陈绯和十六岁的黄昔悦在对话。

      “陈绯,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阿合,我是后出现的,但我也喜欢上了他。”

      “我是以前喜欢阿合,但那是过去式,现在我喜欢的另有其人——他的名字很好听,叫作沈临,三点水的沈,临近的临。他是不完美,但他一定会为了我改变。”

      “你确信他会为你改变么?”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先结婚,那我就当你的伴娘,如果我先结婚,那你就要给我当伴娘。”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超级喜欢一个人才会想得那么远。”

      “是啊,你不是吗?”

      “我是啊,我想和阿合去红叶照相馆拍登记照。”

      “你想的也太具体了,还有呢?”

      “其他的就没想过了,但想过最想得到你的祝福。真的,陈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可以现在就给你祝福,安心了吧?”

      “安心了。”

      “那就睡吧。”

      “陈绯,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你说。”

      “你要帮我保密,目前整个惠城除了我爸爸妈妈,没有其他人知道我生病了,阿合训练不能分心,就算他知道,也一定要是惠城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会的,一定会的。”

      陈绯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试图把溢出眼角的泪水往回憋。

      她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对黄昔越的恨里,对她不告而别的怨占了很大一部分。

      从前她需要踮起脚仰视裴肖合,但后来他们竟然惺惺相惜起来,他们为同一个人的逝去而悲痛,也为同一个人的离去而愤慨,念念不忘。

      良久,陈绯起身去储藏室,翻出钥匙打开角落里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大书包,从书包最里夹层里,掏出一张横格纹纸。

      药膏,四块五。书和作业本,三十八块。西餐,六十六块。宾馆,三百二十块。肠粉,两块。盒饭,七块。……零零碎碎的,每一笔钱。

      在眼泪彻底打湿这张“年岁已高”的泛黄纸张前,陈绯加好了上面所有的数额,原来她以为自己要攒很久才能还上的钱,天价的“旅游过年”费,不过是十年后随手买张画报的钱。

      她和黄昔悦说好的,要还给她的。就一起包在红包里给她好了,黄昔越这么刁钻的人当新娘子,红包肯定不能给小了。

      她和黄昔悦说好的,要祝福她,要当她的伴娘。她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虽然她是那么,那么地想要食言。

      陈绯无意间把纸张翻到背面,看到用宾馆床头柜上圆珠笔草草记下的笔记,写着“圣诞礼物,无价”。

      聊到近乎天明,第二天两人约定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宾馆没拉好的遮光帘缝隙里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细闪着的浮尘。

      陈绯想打喷嚏,伸手去够抽纸盒,却摸到一只脏兮兮的粉红色袜子,里面有个鼓囊囊的怪异形状,摸出来一看,是一只卡通大嘴猴钥匙扣。

      她的圣诞老人在对床睡得正酣。垂睫时,不吵不闹,像个天使。

      -

      这个年以所有大人心惊胆战开始,以黄昔悦平安回到惠城汽车站结束。

      闵华早在汽车到达前一个小时就来候着,这个年她和黄义全没少吵架。

      他们本就不放心黄昔悦一个人去复诊,但她非说自己要独立,要自由,要自主安排,起初黄义全是极力反对的,但闵华看不过她那个执拗又可怜的样子,替她作了担保。他也就随了她的心——可没想到这家伙竟能自作主张到这种程度,竟然自己在外面过了一个年!

      活了半辈子,闵华和黄义全也没过过这么担惊受怕的一个年。

      虽然黄昔悦每天晚上会打一个电话报平安,但白天两人的心也还是悬得高高的,特别是上午——上午的时候信用卡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通常是下午开始扣钱。

      有时候闵华又觉得黄义全有点儿欠,嘴上说着等黄昔悦回来绝不饶她,连打她用的戒尺都准备好了。但信用卡短信里扣钱数额越大他越开心,说“这是昔昔没委屈自己”。有时还会说“哟,这是买新衣服了吧”。

      她已经能想象不久的以后,他会逢人便会骄傲地吹嘘:“我闺女,人小鬼大,一个人跑去阳城旅游,玩得开心得不得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喏?”

      在这一点上黄昔悦倒是不像她爸爸,一个是口是心非,一个是心直口快。

      迎面驶来一辆车,车前挂着“阳城——惠城”的牌子。

      “妈妈呀!”

      车还没挺稳,前排雾蒙蒙的窗户就被拉开,黄昔悦探出头拼命挥手,“我回来啦!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看着她一点没受苦,反而把脸吃得溜溜圆的样子,终于是舒了口气,等她下了车,闵华没忍住拧了把黄昔悦的胳膊,“红个屁的包!小兔崽子,回去让你爹收拾你。”

      “他见到我天天生气,我玩一周没回来,他只用气一天,赚了,”黄昔悦依旧贫嘴,“我这是帮他过个好年。”

      “没良心的丫头,”闵华扶额,又问道:“绯绯还好吧,她也是,跟着你发疯。”

      “她呀,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黄昔悦笑着挽上闵华的胳膊,“妈妈,真没红包么?”

      闵华无奈地往她的胸前拍了一张不算薄的红包,“给你,臭丫头!讨厌。”

      两人刚到击剑基地门口,就看到基地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后备箱大大地敞开着,平日里总是塞满各种物资,这会儿倒是破天荒地清空了。

      “爸爸要出门么?”黄昔悦随口问道。

      闵华说:“是啊,今年新星赛改了赛制,选手要先去集训一个月再比赛,今天就出发了。”

      “今天?”黄昔悦疑惑地眨眨眼,“阿合今天也要出发么?”

      “他是替补选手,当然要出发,”青春期的女孩子在妈妈面前胆子大得公然谈论心仪对象,除了黄昔悦也没谁了,闵华无奈地叹口气,“阿合阿合,就知道阿合,满脑子都是阿合。”

      黄昔悦无耻地反问:“要是还有别人,不就是花心萝卜了么,妈妈,那样你会看不起我的,对吧?”

      面对黄昔悦这一套一套的歪理,闵华无语至极,无言以对。

      黄义全领着沈池和陆清从训练场的方向走过来,两个少年背着行李,头盔和剑挂在包上,身姿挺拔绰然,像雾里走来的两棵笔直的松。

      黄义全见到黄昔悦那活泼跳脱的样子,心里倒是缓和下来,只是在学生面前,还是要保持教练的威严。

      他瞪了一眼黄昔悦,又冲闵华说:“我把他们送过去,参加完开营仪式就回来。”

      闵华怎么会不知道黄义全的安排,黄昔悦倒又感觉这话是冲她说的。

      闵华化身她的解语花,问道:“怎么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小伙子呢?”

      “我们去医院接他,他上午去复诊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了,”正说着,黄义全招呼沈池和陆清上车的后座,自己也坐上了副驾驶,车子在原地发动起来。

      “爸爸,”黄昔悦拍了拍副驾驶的车门,说道:“祝你新年快乐。”

      黄义全轻哼一声,佯装生气。黄昔悦又说:“祝我亲爱的爸爸新年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天天开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打住,”黄义全脸上终于绷不住,“我知道了。”

      “那你帮我跟阿……裴肖合也转达转达,祝他新星赛顺利,”小心思藏不住,但还是忍住了那句“我等他凯旋归来。”

      年纪一大把了,黄义全拉不下这个脸转达。最后是陆清自告奋勇帮黄昔悦转达了。

      陆清用手捂住嘴巴,掩耳盗铃似地激动地说:“那谁祝你新星赛顺利。”

      前往阳城的路上,裴肖合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陆清转达的话语,静静起波澜,这些话她不用说他也知道。

      是啊,顺利,一定会顺利的吧。

      不知不觉,脑海里开始演绎起一场又一场酣畅的对决,再到走到最高的领奖台,他甚至想到接过奖杯的那一刻,弯腰要向其他的冠军一样,低到九十度,再就是奖金,会是多少钱?够不够给董萍买一对金耳环,再给黄昔悦买一双新球鞋?

      多的钱,他想攒起来,等到她高考以后得空,再牵起她的手,光明正大地完成那趟阳城之旅。

      黄义全答应过他的,拿到新星赛冠军的那一天,就是他可以喜欢她的那一天。

      车里播放着流行音乐的电台,沈池和陆清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黄义全和司机天南地北地闲聊胡扯,他只是看着车窗外,有些贪婪地看向她一路来时归去的风景。

      群山葱茏翠绿,田野河流绵延,南方就是这样,春天提前到来。

      这一年的春天已经到来了。

      好像是一个节点序幕落下的句号,一个关键的转折的破折号,又好像是一个名为阳城和新星的起点。

      关于启程,他在这时有了强烈的预感。

      阳光透过泛黄的玻璃照耀进来,迷住他的眼睛,他拼命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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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