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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手 ...

  •   连续三周,黄昔悦每周日晚上都霸占绯绯小卖部的座机,老实奉上三十块钱巨款,拨通那则阳城基地的电话亭号码。

      陈燃记得,刚买回那台电话的时候,还是正红鲜亮的颜色。而一年一年,手柄被南来北往的人拿起落下,红色褪成浅粉,磕得坑洼。

      听筒听到太多故事,话筒诉说太多相思。

      “沈池打到半决赛了,”黄昔悦挂掉电话,坐到饭桌前,“阿合说集训效果很好,学到了很多新的思路和打法,不过几个大队的选手还是很强悍。”

      类似的话,这家伙每周都重复转述一次。陈燃耳朵都听得起茧了,自顾自地往林雅俏碗里夹菜,敷衍道:“又不是他打到半决赛,你激动啥?”

      “切,你不懂,”黄昔悦一筷子戳中块漂亮的蒸排骨,“我在预测明年阿合的排名。人家这不是没替补上吗?”

      陈燃说:“阿合才不用别人替他操心,倒是你要好好操心下学习,别三天两头跑出去乱玩。”

      他本想提两句“你看陈绯学习多紧张”,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那种讨厌的家长,爱比较爱说教。

      小眠坐在一旁的摇摇椅上吃手,陈燃见状去拍掉。一旦把自己放在“爸爸”的角色,难免入戏太深,想要指点一切江山。

      黄昔悦毫不犹豫地戳穿,“你看,陈绯不在家,你就唠叨我。下次见到陈绯我非得让她请我吃大餐。再说了,你好好练小眠这个小号就行,我就一分号,别管我。”

      林雅俏把脸埋在碗里“嘤嘤”地笑。好一阵儿,才又问道:“阿合是快回来了吧?”

      “是啊,估摸着是我考完期中考试的时间,”黄昔悦说:“不过他回不回来都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还是不一样的喏,”林雅俏眨眨眼,“某人好歹不用每个星期都花三十块钱的巨款以解相思。”

      黄昔悦恨恨地把筷子戳进米饭里,“那倒也是!”

      “得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家伙每周在我这儿的饭钱、零食钱、汽水钱都不止三十,”陈燃用筷子指了指黄昔悦面前的排骨骨头,又指了指她的碗,“你看她多会吃,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哪有——!哪有吃那么多!”一阵被戳穿的语调扬起,“陈燃,你给我等着!”

      林雅俏笑得更欢了,险些把米粒儿都喷出来。

      黄昔悦急赤白脸,“这样吧,下周六你们来我家,我做‘满汉全席’给你们吃,人均九十的餐标,怎么样?”

      “别劳心费力地,最后还得浪费食材,”陈燃调侃道:“哎,我还是把厨艺希望寄托在小眠身上,疯丫头就算了。”

      林雅俏把小眠往怀里一搂,对他说;“你看你才几岁呀,有人就指着你长大啦。”

      “什么有人某人的,我是人家的爸爸,来儿子,叫爸爸,”林雅俏碗里的饭还没吃完,陈燃半站起身,正打算把他往自己怀里拨拉,座机响了,铃声急促,他又跨出椅子去接。

      黄昔悦和林雅俏依旧轻轻松松地吃着菜,丝毫没注意到陈燃的“嗯”“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眉毛愈发皱起。

      “啪”地一声,话筒终于落到座机上,陈燃坐回桌前,神色凝重。林雅俏碰了碰他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我明天去趟阳城,”他说:“刚才是陈绯的班主任打电话过来。”

      “绯绯出什么事情了吗?”陈燃极少表现出这样焦虑,林雅俏担忧地问,“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别去了,你安心在家照顾小眠,”陈燃起身收拾碗筷,“我最多住一天就回来。”

      想到陈绯,黄昔悦不由得联想到那天,很怕是那群无聊的太妹再找上门来,追问道:“她到底是怎么了?——阳城鱼龙混杂的。”

      陈燃顾不上细想黄昔悦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班主任收了她的手机,说她早恋。”

      “噢,那还好,”林雅俏松了口气,“这个年纪情窦初开,很正常的嘛,态度好一点,跟老师认个错保证保证就行了。”

      “就麻烦在这儿呢,”陈燃复述起班主任的话来,“那老师说她‘拒不认错’,跟她‘对抗到底’。陈绯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呢?”

      黄昔悦倒是真心佩服,感叹道:“陈绯有种,这叛逆期虽迟但到啊。”

      陈燃愣怔了会,他想陈绯一直都很叛逆,只是外表会骗人。但他更加喜欢这样的陈绯——一个多样而复杂的妹妹,世上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的自己,即便走出惠城,不会受欺负和摆布,独自高飞。

      “去你的,别在这煽风点火,”陈燃摆摆手,“你快回家吧,我去收拾收拾行李,顾不上你了。”

      “陈燃,”黄昔悦的语调忽然沉下来,“上次我和陈绯在阳城过年,好多景点都没开,你正好过去带她玩一玩,到处转一转,让她别老是闷头学习。”

      “我去抓她早恋,哪有早恋的人还被带出去玩的?”陈燃又把自己代入兄长和监护人的角色,“虽然我没处理过她早恋的事情,但是你的‘好主意’也太纵容她了。”

      黄昔悦险些脱口而出——“她没早恋,沈临有女朋友”。

      但她还是止住了,只说:“你要相信陈绯心里有数。毕竟她中考考了那么高的分,是你管出来的么?”

      “是哦,”林雅俏附和道:“我们不都是青春期过来的么?青春期最容易有逆反心理,你越反对她越起劲儿,非要打赌证明爱情万岁。”

      “那我怎么办?我去表扬她?”陈燃一头雾水,“那班主任不得把我吃了?”

      “你就带她好好玩玩儿就行了,”黄昔悦话糙理不糙,“你得让她知道,阳城那些花花公子再好能有自己的哥哥好么?找对象就得以哥哥为最低标准,低了可不行。”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陈燃反问道:“什么花花公子?你知道是谁么?”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黄昔悦连连摆手,“我就这么一说——阳城的人不都那样儿么,游戏人间。”

      陈燃叹了口气,把货架上陈绯爱吃的零食通通塞进了背包里。

      -

      那本一直锁着的,碎花封面的交换日记,头一次摊开在书桌上,熠熠发光。它属于陈绯的室友和班上一个爱打篮球的男生。

      陈绯蹑手蹑脚地从上铺翻身下床,站到桌前,她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室友随时会回来,做贼心虚地胡乱快速翻动起来。

      噢……原来他们会同看一部小众的电影,原来他们约好第二节课的课间去开水房打水,原来她放学后会刻意在楼梯口等他,原来他会因为她和前座开玩笑而吃醋生气。

      读着读着,心跳加速,指尖像被猛然烫了一下,收回。

      是因为每一种的爱情的表达形式都不一样么?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说“爱你”“想你”,却能体会到很多很多的珍重的爱意?

      为什么,她好羡慕这样的爱情,可明明她自己也身处爱情之中。不是么?

      胡思乱想之际,室友急匆匆地跑回宿舍,大力拉开抽屉,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药膏和创可贴,七零八碎的东西落了一地,扔下一句“我回来弄”,又往外跑。

      百米冲刺般的速度。

      下午上课时,室友和那个男生的座位空着,听消息灵通的同学说,是他为她打了一架,挂了彩。

      “为什么打架?”陈绯问,“……好端端的。”

      “因为他打篮球的时候,她在场边坐着,被搭讪了,差点被吃豆腐。”

      “噢……”

      原来喜欢的人受了一点点委屈,是要加倍还回去的。

      陈绯的思绪飘到了寒假前夕的那一天,脸上五指的印儿早消了,此刻却火辣辣地泛酸泛疼。

      她给沈临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临发出前删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难辨情绪的“你女朋友来找我了”。

      沈临解释道:“老婆别生气,那是我前女友,我跟她断干净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奚美珍“断干净”的,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奚美珍“断干净”,她只知道,她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原谅了那个下午惊心动魄的一切。

      他照常对她说:“早安,午安,晚安。”

      他很容易表达:“爱你,想你。”

      但……为什么会感到空洞?特别是看到其他人的爱情,从一根并不牢固的树枝开始,搭成框架,一点一点填满细节,长出血肉,成为为爱人遮风挡雨的房屋。

      仔细想来,或者说经不得细想,她除了知道他的姓名年龄,星座属相,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玩到深夜凌晨,出入溜冰场和台球厅,其余的似乎一概不知。他的爱好是什么?他的梦想是什么?他最喜欢的诗歌、最想去是远方是哪里?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无力改变他萎靡的现在,不确信他还会不会有未来。

      几乎是一个瞬间的清醒决定,她不再想要这样的爱情了,——她很确信,不管是未来还是爱情,她都能拥有更好的。

      她值得拥有最好的。

      但在编辑并发出“我们分手吧”这条短信时,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她几乎是把这小小的手机“夺”了过去,随后用教鞭狠狠地敲了两下陈绯的书桌,把她带回了办公室。

      她翻看了这部承载了许多许多的手机,里面太多好坏的回忆都舍不得删,越翻,班主任的眉头一点点愈发皱起。

      所幸最后一条是“我们分手吧”,勉强算是悬崖勒马,及时止损了。班主任打电话给陈燃,请他来一趟。

      这个小镇来的女孩,不善言辞,总是微微含胸,近乎透明地藏匿于人群之中,似乎忽视她是件情理之中的事。班主任头一次见到她叛逆的这一面。

      陈绯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和他分手了,这事已经翻篇了,我哥哥没必要来一趟。”

      “我需要你当着你哥哥的面保证,”班主任抬起头,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不认识她了似地。

      “这种事情想断自然就断了,不想断怎么保证都没有用,”话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很像黄昔悦,“所以,他有什么必要非来一趟呢?”

      “那你怎么能确保自己断掉,然后收心学习?早恋的学生我见了多了,……不见棺材不落泪,”班主任蹙起眉,“我会通知你哥哥来一趟,他来之前你的手机放在我这里。”

      两天后,陈燃局促地叩响了阳城寄宿保卫室的门。

      他想过这是一所气派的学校,毕竟它在阳城公立学校里排在前列,但真正站在这里时,看到一栋栋砖红色扎实的大楼,印着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烫金大字,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轻轻赞叹出声。

      他仰起头,天空湛蓝开阔,一览无余,脚下的砖地确实踏踏实实。一瞬间羡慕涌上心头,很快又被那难以言说的骄傲取代。他的妹妹在这里——以后,会飞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随后他又叩响了第二道门——陈绯班主任办公室的门,一扇高大而有些斑驳的木门。

      陈绯站在角落里不吱声,静静而沉默地看着陈燃走到班主任的桌前,低下头,一句一句地挨训,头一下一下地点。

      她听到他说:“我会好好教育她的,我的责任更大。”

      她看到他弯下的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悔,他一贯如此——有些滑头,但很少低头。明明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他却能从遥远的惠城一程一程地赶来,替她道歉。

      “你和她好好谈谈,”班主任瞥了一眼陈绯的方位,闭上眼捏了捏眉心,“我是真没看出来,原来陈绯这么叛逆。”

      她在找她的监护人联系方式时,方才知道他们没有爸爸妈妈,虽说长兄如父,但陈燃看起来还是半大小子,自己都还不成熟,怎么指望得上?

      班主任低声道:“陈燃,你们家里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去学校申请补贴……只是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早恋上,从成绩排名上看来,她还没受太大的影响。只是未来,真的赌不起。”

      陈燃鼻酸,点了点头,“我都知道。她也知道。”

      他替她请了两天假,补上了去年失过的约,两人一起在阳城转了个遍。那是陈绯第一次见到来到大城市会有些稍稍犯怵的陈燃,也是陈燃第一次见到敢和摊贩大声谈价的陈绯。

      不再是刀枪不入的陈燃,也不再是唯唯诺诺的陈绯。他们都在改变,不吝向对方展示真实的一面。

      心的距离拉近了。
      一切不愉快都烟消云散。

      临回惠城时,陈燃望向阳城寄宿所在的方向,对陈绯说:“这里真好,你以后想留在这里,哥哥全力支持你。”

      那时陈绯不以为意,只说:“总有地方比阳城更好,我会去更好的地方。”

      “一言为定!”陈燃冲她做了一个中二的加油动作。

      陈绯被逗笑,少见地大声喊了句“一言为定”!

      但往后每当想起这一幕她的心都会猛烈地痛,她想是不是那个时候她随口说过的那一句话里,是“我”而非“我们”,所以陈燃就永远留在惠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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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