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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病变 ...

  •   谷雨前夕,春雨淅沥,黄义全带着沈池三人“凯旋”了。尽管打得艰难,但沈池仍拿到了个人赛的铜牌,近年来惠城击剑队的最好名次。

      也不过是两个月没见,或许是年纪轻恢复快,裴肖合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了,又或许是生病期间营养补得足,坐轮椅时还看不出来,一站起身,竟还长高了不少,越发亭亭而立,像一支青翠坚韧的竹。

      知道他们今天回来,黄昔悦站在家属楼走廊上,刻意打扮了一番,散下了头发,远远地眺望。

      他怎么能连背影都那么好看,怎么能隔着飘忽的雨幕都那么好看,少女的心怦怦直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

      大概是心有灵犀,他回过头探了一眼,冲她笑。步伐节奏没有停,随大部队走向训练场。

      这一个笑容就足够她甜蜜好久,一年又一年的雨季,漫长平淡,就由这样一个又一个只属于彼此的秘密的瞬间,点缀波澜。

      训练结束后,众人围着沈池问东问西,不过全是问些没营养的话题,比如“阳城基地食堂好吃不?”、“听说冠军的脸是冬瓜形状的,是吗?”、“金牌真是金子做的么?”

      幼稚的男孩和咋呼的麻雀有得一拼,沈池忍无可忍,“我拿的是铜牌,我怎么知道金牌是不是金子做的……想知道的话就自己个儿去拿,还不快训练去。”

      陆清和裴肖合猫在一旁毫不顾忌地狂笑,丝毫没有给这队长面子的顾虑,当然,在特殊的集训环境里,互帮互助是基本操作,三人的友情在急剧升温。

      只是,如果没有裴肖合的战略分析,沈池的季军,恐怕拿不到手。

      季军之战其实他打得焦灼,在休息间隙,黄义全让他稳住防守,裴肖合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他一直左腿发力,左腿消耗大,你朝他左腿使假动作。”

      沈池善于防守,用强悍的体力消耗对手,等待对方主动露出破绽和马脚。

      不知怎么地,他在决胜分时听了裴肖合的话,主动出击朝对手的左腿作出假动作,对方似乎没料到他的战术改变,左腿真打一个小趔趄,被措手不及地夺走了分。

      他就这么拿到了季军,站上了领奖台。

      捧着铜牌下场时,严厉的黄义全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拍拍他的背,鼓励道:“那一分拿得漂亮,你有自己的思考,很好!你的技术不差,体力更是一等一的强悍,或许和冠亚军就差在这一分思考之上,相信下次会更好。”

      看着陆清和裴肖合没心没肺的样子,沈池脸上的笑略略凝滞了些,他有些顾虑,万一,万一以后他们成了对手呢?

      他自知自己没有形成裴肖合那样强悍的逻辑,等到了赛场上针锋相对之时,自己的技术和体力,能和日渐强大的裴肖合相抗衡吗?

      沈池收回飘远的心神,“你俩笑啥,还有功夫笑,去训练吧。”

      “阿合腿还没有好,我们今天就不练了,”集训的消耗太大,又围观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役”,陆清只想赶快回宿舍躺着歇几天,无奈没有正当理由,只好拿裴肖合出来垫背。

      见裴肖合没应声,陆清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是吧,阿合?”

      “我应该可以训练了,”裴肖合心里算了算日子,“不过保险起见,我下午去复诊,听医生的话。”

      “是嘛,”陆清绷着的弦散了下来,“我陪你去,我去给黄教练打个申请。”

      “不用,你好好训练,我找陈燃哥跟我一起去,”裴肖合识破了陆清心里的小九九,“你跟着队长好好练,不要偷懒。还记得吧,我们的目标是?”

      “——是是是,明年我们三个一起打进团体赛,”陆清悲催地想起自己许下的豪情壮志,“这不是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么?休息一天都不行啦?”

      沈池搭上陆清的肩膀,和裴肖合相视一笑,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行!”

      裴肖合拿着假条,出了击剑基地,打算找个公用电话,打个电话去和陈燃约会和的时间。他现在是称职的爸爸一名,不像以前随时有空了。

      出了大门,走了几步就碰上了在路边等的黄昔悦。

      四下无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喊了声“昔昔”。她本来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树叶,听到他的声音,惊喜地仰起头来。

      他比她高出不少了,比第一次见面时,宽阔高大了许多。

      她说:“阿合,你怎么才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等你。”

      裴肖合装作生气地说:“想过,但不敢痴心妄想,某人连过年都放我鸽子,你知不知道好不容易放个小长假,我这个病号多盼望跟你一起吃年夜饭?”

      这——其中的缘由,她答应过陈绯要保密。黄昔悦自知理亏,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挽住裴肖合的手臂,撒娇道:“对不起嘛,我和陈绯有正事儿要办,真的。”

      “什么正事儿?说来听听,”他低下头,细细打量她的脸,春季的水雾蒙在那双灵动的眼睛上,不知不觉她被惠城改变了些,较于以往的刺头形象,温和了许多。

      他原本有点生气,看到她这张可爱的脸,就不生气了。更何况她给他打了那么多趟电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心真意,少过一个年又怎么样?他们以后会一起过很多个年,迈入很多个新年的。那时他有很多很多个遐想,总盼望着实现的那一天的到来。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现在不能跟你说,”黄昔悦很讲义气,盘算着等陈绯长大,把沈临带回家“见家长”的时候,就能告诉裴肖合这件事的始末了,可在那之前,她不会透露半个字。

      “跟我说吧,我不告诉别人,尤其是陈燃和雅俏姐,也不会告诉闵阿姨和黄教练,你就告诉我一个人,我嘴巴严实着呢,”他也不禁撒起娇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黄昔悦只好扯一个谎,“是宙荷在阳城办小型演唱会,我和陈绯都很喜欢她,就留下来看演唱会了。”

      为了看演唱会而流浪阳城,这是黄昔悦会做出来的事情,只是陈绯会跟着她疯,这倒出乎他的意料。裴肖合不疑有他,“就因为这个?”

      “是啊,我很喜欢很喜欢宙荷,你是知道的嘛,但要过年的时候去看他们肯定不同意,所以我们就先斩后奏了,”黄昔悦转移话题道:“那下次她再办演唱会,你要不要陪我去?”

      “嗯,当然要陪你去,”裴肖合捏了捏黄昔悦的脸,“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陪你去。”

      -

      很长一段时间里,裴肖合的全媒体社交平台都只关注了一个人,那就是宙荷。

      尽管裴肖合在很多场合都只承认自己纯粹是欣赏宙荷的音乐,训练工作再忙,却也一次不落地出席宙荷的每一场演唱会,哪怕是在小城市的音乐节,只上台唱一两首歌,也时常被拍到。

      在陈绯这个名字出现在大众视野之前,人们很难不去联想,这位不可一世的击剑天才和年少成名的摇滚才女有种莫名惺惺相惜。

      他们甚至创立了“宙合”的超话。

      陆清退役时的最佳排名是全国第六,最出名的头衔无非是“裴肖合的铁哥们”,而这位铁哥们在一次运动员专访里说漏了嘴。

      ——在裴肖合漫长而枯燥的训练生涯里,他永远克己,永远自律,从不迟到早退,永远是最刻苦的那一个。却在面临严厉的的处罚风险中,以病假为由逃了整整三天的训练,从最南边坐火车到最北边,只为看一场宙荷的演唱会。

      那时“黄昔悦”三个字是他的禁忌,当面前的专访记者问道“是他一个人么?”,陆清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只能含含混混地“嗯,嗯”了几声。

      只有陆清知道,他是去找消失的黄昔悦,最爱宙荷的黄昔悦一定会出现在现场。

      然而毫无例外地,是一次又一次地败兴而归。

      下了专访,他问:“刚才关于宙荷演唱会那一段,你能不写进去么?阿合对这个事儿挺敏感的,你知道的吧,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宙荷的音乐,那是一种欣赏。”

      那记者是个单纯的小姑娘,看着陆清焦急恳切的目光,应了声“好”,很仗义地没写进去。但这件事是确实存在,他答应过她会陪她去看一场宙荷的演唱会,所以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

      时间很快来到二零零六年的八月底,夏日流火之际,他们相遇的第三个年头。

      在那个夏天里,他能打败沈池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十次里的两三次,到十次里的五六次,再到十次里的十次。

      战无不胜成了裴肖合日常训练的常态。

      正如他所预料到的,他的轨迹从这年的春天开始变得顺遂,播下的耕耘的种子渐渐收获,质疑他的声音逐渐消消退,他成为了惠城击剑队当之无愧的第一。

      而她的生命却像流星陨落,从宇宙的顶端出发,穿越大气层之后,进入加速燃尽的阶段。

      在夏季末尾寄回来的检测报告显示,一块小小的阴影蒙住了肺部的左下方,这或许是癌细胞扩散的征兆,她和闵华假装回江城探亲,实际住进了阳城医院。

      两人浑身都被消毒水腌的入味儿了。

      闵华给她打气儿,说:“没事的,林医生不是说‘可能’么?那意思就是说,有‘可能’没有扩散。”

      “你真是我的傻妈妈,”黄昔悦无意打击闵华的乐观,十分客观地分析道:“但你也要接受有‘可能’扩散的‘可能性’。妈妈,你和爸爸从现在开始都要做好心理准备,我随时有可能会离开的。”

      闵华轻轻拍了拍她的嘴,“少胡说,臭嘴,真烦人,这都随了谁?”

      “随了我的爸爸呀,”黄昔悦摇头晃脑地说:“怎么回事,突然有点想爸爸了。”

      “现在倒是想他,回家的时候少跟他吵架,”闵华坐在病床旁,给黄昔悦削苹果。正说着,隔壁床把电视调到了娱乐台。

      画面上是九月艺人演出表,宙荷的名字赫然在列。

      黄昔悦眯了眯眼,确认道:“妈妈,快帮我看看,宙荷是不是九月在北城办演唱会?”

      “是啊,”闵华走上前,仔细看了眼,“十月七日在北城体育馆,票价是六十块到三百八十块一张,噢哟,贵得咧。”

      “资助我七百六十块,我要去看!”黄昔悦要求道:“哦不,加上火车票和住宿费,资助我……两千块!”

      “呸,狮子大开口,”闵华快速心算,“哪要这么贵,人家最多三八百一张票,你怎么要七百六十块,一个人坐两个座位呐?”

      黄昔悦正纠结怎么开口,闵华恍然大悟似地说:“噢!你让我陪你去……可是我不认识宙荷,我要先听听看,看我喜不喜欢听。”

      闵华想来想去,实在不行就在体育馆外面等她好了,她从来没想过不满足黄昔悦的心愿。

      黄昔悦鼓起勇气,“我是想跟阿合去看……他答应过我的哦,说上刀山下火海都陪我去看。”

      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

      闵华刚想开口回绝掉这个无理的小姑娘的无理的要求,却又看到她眼里转瞬即逝的失落。

      黄昔悦说:“万一是那个不好的‘可能’呢?”

      闵华叹了口气,“我去跟你爸爸说,他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了。”

      “他不会同意的,”黄昔悦很了解黄义全的脾气,“他说过除非阿合拿到新星赛冠军,否则我不能喜欢他,更何况是我们两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说吧小祖宗,那你想怎么办,”闵华合上翻盖手机,问道:“我是没想到这个岁数了,还要陪小的框老的。”

      “你去给他请个病假,让他溜出来复诊什么的,”黄昔悦的脑瓜子转得无比快,“上次阿合住院我观察过,爸爸基本没时间去看他,只请三天假,他绝对不会去查岗的。”

      “你董阿姨那边怎么办?她也跟着我们一起骗?”闵华想想就头痛。

      “这件事情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黄昔悦支起身子,扑到闵华的怀里,“妈妈,我发现我越来越爱你了。”

      闵华哭笑不得地说:“有我这样的妈,谁能不爱?只是你们还没有成年,孤男寡女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订两个房间,不要越界。虽然我会帮你瞒着你爸爸,但是你答应过他的事,就要做到,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黄昔悦郑重地点点头,冲闵华伸出手,“妈妈一言为定,我们拉钩。”

      拉完勾,闵华走出病房,把那张写着“癌细胞已扩散,建议化疗”的单子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不能再折的,厚厚的,边缘粗糙的小方块,塞进裤子荷包;

      随后走到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慢慢地、慢慢蹲下,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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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