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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北冬 ...

  •   绿皮火车叮叮郎郎地响,轮子压过铁轨的声音显示正往北边去。

      风景好,但裴肖合无心欣赏,只是望着面前的泡面碗和压在面儿上的叉子,心里七上八下。

      过去的十七年他从未如此越矩过,——明年是个早年,新星赛集训定在了二月初的江城,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提前了训练和选拔时间,队友忙得热火朝天。

      他却打着病假的幌子,坐上了去北城的火车。

      怎么想都很疯狂。

      “让让,麻烦让让,”黄昔悦端着碗刚接好开水的爆椒牛肉面也走了过来,“阿合,你的面泡好了没?——好香呀,应该可以吃啦。”

      闵华托人给两人买了两个下铺,本意是免得爬上爬下,加上裴肖合是偷跑出来的,万一磕着碰着又要惹一堆事儿。

      不料刚上车就碰到上铺的孕妇姐姐和陪同老人,问能否加钱换个位置,小年轻们愣是一秒钟也没犹豫地就给换了,没要钱,就要了两桶泡面。

      裴肖合掀开盖子,车厢里顿时弥漫着热腾腾的香气,刚准备下手,黄昔悦忽然想起他在备赛,“你不能吃这个,我去餐车给你买个盒饭。”

      “谁说我不能吃?”

      到底是十来岁,无论在同龄人里算是多冷静自持的那一个,本质上还是贪吃的小屁孩一个,裴肖合护宝贝似地把泡面往怀里一搂,“偶尔吃吃没关系的。”

      “呐,有关系,我有替黄义全监督你的义务,”黄昔悦伸出手,“乖乖交出来吧。”

      这世上所谓一物降一物——黄昔悦听裴肖合的,裴肖合听黄义全的,而黄义全拿黄昔悦没有半点法子。

      裴肖合无奈地眨巴眼睛,“你怎么这样……只能你忤逆他把我偷偷带出来,不准我忤逆他吃两口泡面。”

      “这是两码事儿,阿合,”黄昔悦说一不二,用温柔的语气说着狠话,“少啰嗦哟——别逼我发火嘛。”

      裴肖合乖乖投降,帮黄昔悦把两碗泡面都端到餐车上去。

      餐车的座位和桌子都比卧铺车厢宽敞很多,窗玻璃也是亮堂堂的,车越往北,树干越粗,树木的颜色越发多彩,行进过程中,形成一道道恍惚的橙红色的飘带。

      她坐在他的对座,和他分享一只耳机循环恶补宙荷的歌曲。视线里的风景在倒走,不辣的吃一口,辣的吃一口,吃着吃着就开始难受,好希望时光可以倒流。

      九月不论闵华怎么隐瞒,她还是知道并接受了那个“不好”的可能成为事实,她又一次做了化疗,在病房里鬼哭狼嚎,吃什么吐什么,但还是要吃。

      因为她要在十月七日之前好起来,——至少是看起来好了起来,她不想她的阿合看出什么,仅此而已。

      裴肖合伸出手,持剑磨出薄茧的指腹刮了刮她眼角的泪痕,说:“不能吃辣就别吃,江城人被辣哭了,丢不丢人。”

      按以往她肯定要恶狠狠地说“丢人?小心我要揍人!”,但她却答非所问,吸了吸鼻子问:“你最喜欢宙荷的哪一首歌?”

      裴肖合仔细地想了想,很客观地回答:“还有一半没听完呢,选不出最喜欢的。”

      “那截至目前最喜欢哪一首?”

      “目前最喜欢《北冬》,”他认真地说:“嗯,《北冬》很有画面感,那朵鲜活可爱的小花和你很像。”

      《北冬》不是一首明快的歌曲,讲的是北方高山上的一朵不起眼小花开放和衰败的故事,那朵花花期很短,转瞬即逝地叫人伤感。

      “可那朵花死了呀,”她嘟囔,“虽然我也喜欢这首。”

      黄昔悦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

      她问:“宙荷全部的歌,我们到达北城之前就能听完,你一定会知道自己最喜欢哪一首,——不一定是《北冬》。就比如,你往后的人生会很漫长,还会认识很多人,你怎么确定你一定最喜欢我?”

      出一剑不过分秒之间,却蕴含了思索的逻辑和肌肉的记忆,他爱击剑,因此将理性和客观内化到了身体里面。

      但从客观分析,他的确没办法给她那个肯定的结论,感性层面不由自主,他愿意去作这样的承诺和预言。

      他说:“歌跟人都不一样,我不确定我最喜欢《北冬》,但我能确定我就是最喜欢你。”

      “我不信,”她捉弄他:“男人说的话都不可信,阿合你必须承认,即便是你——也不能免俗!”

      无理取闹谁不会?

      他反问:“那你呢?难道你的人生就不漫长、就不会认识很多人、就能确定自己最喜欢的是我么?”

      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的人生才不漫长……”

      她的人生怎么就不漫长了?他不喜欢听她说这样的话!——哪怕是她说自己不确定最喜欢的人是他。

      “所以我才是能确定自……”

      他骤然起身,凑近,修长的上身往前侧,越过餐桌,用唇封住了她柔软而伶俐的唇。

      她从没想过他们的初吻会是这样的,没做好准备,没有鲜花和香氛,甚至混着泡面汤的味道。

      不冷静,不体面,也不会忘记。

      在相对飞驰的窗外斑驳视线里,亲吻时间仿佛停滞,永恒。

      他们吻了很久很久。

      夜晚卧铺熄灯,吵闹的车厢骤然沉寂,他们各自躺在左右两边的上铺,牵着手,耳机里的歌曲循环到了最后一首。

      窗外的一片漆黑,没有灯光照耀时看不清前路。尾音落幕,很快又循环到了起始序曲。

      “还是最喜欢《北冬》,”间隙静默时,他说:“也最喜欢你。”

      车厢晃动,黑暗之中的片刻沉寂之后,她轻轻取下耳机,双手把这两张上铺的扶手,小猴儿一样地跃到他的那一侧。

      床铺狭窄,他们侧身面对面,看不清对方早已脸通红,能感受到心贴在一起,同频地跳动。

      她说:“阿合,我也最喜欢你。”

      他说:“知道,从没怀疑过。”

      只是她不敢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而他默认“裴肖合会和黄昔悦永远在一起”。

      相拥,呼吸,一夜安眠。

      -

      他们牵着手,穿行在北城冷干冷干的空气里,转了几趟去北城体育馆的公交车,随着人群穿过一道两道安检的门,小心翼翼地数着座位号,终于在四周璀璨的灯光映照下,见到了宙荷。

      看台二十七排靠舞台右边的座位,不算太中间,只能看到宙荷本人模糊的身影,看脸还是得靠大屏幕。

      但她依然感到非常、非常地满足,她感到自己死而无憾了。

      那个时候还不怎么时兴互动,也没什么舞美和装置,宙荷本人是创作型歌手,闷着脑袋一首接一首地唱,没喘气儿,没歇息;黄昔悦在台下和她如出一辙,一首接一首地跟唱,唱得比她还大声。

      前后左右的人可不讨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参加黄某人的演唱会。

      裴肖合同样非常、非常地满足,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能有完整的三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做梦,他搂着她,发觉她好像比先前又瘦了许多。

      散场后,他们牵着手回宾馆去,她的帆布鞋磨得脚疼,走得很慢。他低下身,回过头冲她摆手,“来,我背你。”

      她手里抓着两根荧光棒,周围全是人,怪不好意思地摇头。

      他说:“上来吧,就当负重跑了,一天不练我有愧疚感。”

      合着是存着这心思呢,她把荧光棒收到书包侧边,伏到他的背上。

      裴肖合发现自己很轻松地就把黄昔悦背了起来。她一米六五的个子,他掂量掂量,大概还不到九十斤。

      她在他背上,手舞足蹈地哼唱回味着,像只快乐得过了头的小麻雀。

      “答应我一件事情,”他说,“不要再减肥了,好不好?”

      “好,”她回应地很轻巧,“不会再减肥了。”

      她又低下头,亲昵地把脸挨在他的脸边蹭,不住地亲他的脸。

      前方红灯亮起,他们站在北城车水马龙的街头,四周是来往人群,似流光溢彩的河流,他抬起头,发觉四周全是摩登的大楼。

      北城真好,比惠城好太多太多,他想。

      是北城好,还是江城好?

      他问他的昔昔,“是北城好,还是江城好。”

      黄昔悦毫不思索地说:“当然是江城好,北城有的高楼夜景,江城通通都有——但是江城的冬天却不这么冷,冷得我鼻子都干疼,”

      他没去过江城,但她说,江城比北城还要好。

      一个短暂的念头闪现在他脑海里。那是三月在阳城集训的时候。

      他第一次见到了来自天南地北的选手,虽说都是练击剑,训练内容都一致,但他们的谈吐和见识远远超过小城市来的队伍。

      那是他第一次在训练场的范围内涌现自卑的情绪。

      但相同年纪的男孩一同集训,很容易打成一片,短期建立深厚真挚的友谊。有个江城队的男孩子说:“真羡慕你们是黄教练,我们队都特别想黄教练,家长都情愿把他调回来。”

      那时裴肖合才开始想,如若江城那么好,江城的学生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来惠城,有什么非要来惠城的理由?

      人往高处走,他们没有背井离乡,非来惠城安家不可的理由。

      “阿合,你在想什么?”

      绿灯亮起,他走神,没往前走。

      “想到一件事,”他迈步,“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好像也没必要跟你说。”

      “——不许有事瞒着我,”她拉长语调,趴在他的耳旁吹气,“不要想骗我。”

      他的确问心无愧,没什么可避讳的,“三月集训结束后到比赛中间的时间段,阳城击剑队的郝教练私底下问我,要不要转到阳城队去。”

      本以为黄昔悦会生气,没想到她却说:“他为什么问你?那他问别人了么?”

      “他说我的左手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找更加专业的国际教练会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我不知道他问没问沈池——但他如果问了我,那他应该也会问沈池,毕竟他的成绩和实力比我好。”

      他表忠心,“但我拒绝他了啊,先跟你声明一下。”

      或许只有最顶尖的内行人士能看到他的潜能和天赋,她又问:“那他开了什么条件?”

      “他没有跟我谈特别具体的,只说阳城击剑队有更好的设备、条件和国际资源,他们今年会请专家过来指导,我要是过去会比在惠城队好。”

      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笨蛋,那我觉得你应该答应他。阳城队的教练不会无缘无故向一个菜鸟抛出橄榄枝,你有天分,他看到了。”

      就像黄义全,不会对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孩子打开这道门。

      “我不会去。”

      他斩钉截铁,语气坚定地说:“我不会背叛黄教练,更何况——你在这里,我怎么会去别的地方?再说了,惠城队现在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沈池快到退役的年龄也没打出很好的成绩,新来的小孩还不成气候,我要是真去了……不就是叛徒一个么?”

      “但如果说,我希望你去呢?如果爸爸也支持你去呢?”

      “不会有这样的如果,没有惠城队我什么也不是,”他说:“黄昔悦,你这个坏人,是不是在故意考验我?”

      黄昔悦少有地正经且耐心地说:“阿合,我只是想说,你不要因为我或者我爸爸给自己设限,你没有振兴惠城队的义务,你要为了你自己。”

      你要记得为你自己。

      她又说:“惠城队只是一个池塘,你以后要探索海洋,你会有你自己的海洋。”

      他摇摇头,“但不论这次机会再怎么好,我都错过了。”

      “如果有下一次,你就答应他,”她说:“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拿到新星赛冠军能够光明正大地喜欢我。”

      “好,我答应你,”但他想不会有这样的一天,他们会在惠城,很好很好地在一起。

      更何况,喜欢何须谈论是否光明正大?

      少年的步伐停在宾馆楼下。裴肖合把黄昔悦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北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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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