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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妈妈 ...

  •   年关将至,裴肖合请好年假,交代好近半个月的训练安排后,和黄昔越一起回了趟江城。

      后来他去过很多趟江城,这里是国内交通的中心,是中部地区最大的城市,不管是打比赛还是路过,他们总是绕不开这个地方。

      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总是奢想能再和她见一面;每次来江城,他都怀着期待,边心痛,边落空。

      而在他眼里,江城不似那时她说的比北城好,江城只有市中心是繁华的,城市周围仍能看到从前的平房和田野,北城处处都耀眼。

      但作出人生重大决策,决定拿出全部积蓄买下这套江城的房子之时,他没有时间考虑和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来一趟江城,没有看过样板房,没有讲价,只在电话里和销售提了要求——要现房,要能看到长江。

      她说过她从以前的家里,能看到长江,日落时分,落日熔金。

      傍晚他们在江堤上散步,夕阳洒在江面上金灿灿,风吹过她的发梢,把她的短发吹得很乱。黄昔越拢拢围巾,拉着裴肖合坐在柳树下的长椅上,静静倚着他的肩膀。

      月亮也出来了,淡淡的一片小月牙,像天空的印记。

      “阿合,以前我很喜欢一句诗,特别符合现在,”风吹得她咳嗽两声,她又往他的怀里紧紧地蹭了蹭,“应该是这么念的吧……如果我记错,你不要笑话我。‘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她近来总是这样,整个人笼在淡淡的郁色里,不管说什么都好像是在告别,惹得人想哭。

      “看月亮,它变得越来越亮了,”她望向渐渐昏蓝的天空,被星月点亮,“它和我一样,会一直陪着你的。”

      裴肖合吻吻她的额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不要再说下去了,他不忍心再听。

      “明天陪我去江城山看看妈妈吧,我想好好跟她告个别。我知道你特会认路,以后你有时间就替我多去看看她,给江城山添添香火。”

      她清楚自己已时日无多,但仍是俗人一个,要去和闵华告别,好歹嘱咐她多吃青菜,多吃豆腐,注意营养均衡,要当一个健康长寿的出家人。

      她把平板带在身上,草草剪辑好粗略版《击剑少年》就在里面,闵华不要看也没关系,正式版总会上映,演职员列表会有她“黄昔越”的名字,或许那时她的名字上会加上一个长方形的框框吧。

      很特别,也不赖嘛。

      她还要告诉她,她和黄义全打赌打赢了,她的阿合功成名就以后,还是会回到她身边,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宣告她的胜利。

      她很骄傲,她很满足,在放弃漫长而疼痛的治疗过后,命运奇迹般延长的一年,让她弥补了所有的遗憾。

      如果可以早一点就好了,如果可以早一点鼓起勇气回到他身边,如果可以久一点就好了,如果可以再活得久一点,如果可以再陪他久一点。

      如果可以再爱他久一点。

      “好,”他声音沙哑,低低地应,“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她冲他笑笑,笑容倦倦,没有气力。她是该节省力气,为了明天打起精神。

      兴许是太兴奋,她一整夜几乎辗转反侧,天蒙蒙亮,就从床上“腾”地一下坐起来,像小学生冬游一样,很快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等。

      “会不会太早了,”他也很麻利地洗漱,换好一身得体的衣服,“寺庙在山顶,得够爬一段路,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好!”她兴致勃勃,很给面子,“我带你去吃江城最地道的早饭,我们这里叫作‘过早’!”

      她带他来到居民区楼下的过早一条街,每一样都买了一些,两人坐在街边的塑料小板凳上,把一兜子塑料袋的吃的铺在高的塑料凳上,铺了四张,一样一样地吃。

      她很贪心,典型的眼大肚子小,每样只吃两口。

      又来了,又带着告别的意思,贪心又贪吃的黄昔越,临死之前要把家乡的味道给记住。

      裴肖合眼尾泛红,忍着眼泪把好吃的食物往下咽,是很好吃,会让人不舍得背井离乡,会让人讨厌寡淡的惠城。

      “别哭,”黄昔越伸手,用拇指楷去他眼角的泪滴,开他玩笑,“老板会以为你觉得很难吃!——拜托啦,给他点面子。”

      裴肖合拼命地挤眼睛,把眼泪憋回去,把食物咽下去。

      他们用这一整天来告别,车开到江城山半山腰已经是上午十点过,或许是考验香客的虔诚,剩下的半程需要步行上去,山体陡峭,天气寒冷,在这个季节能坚持上山的人并不多。

      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呼吸间是带着寒意的白色水汽。

      她有些体力不支了,整个人半倚在登山杖上,轻轻地说:“阿合,我要休息一下。你先往前走,我来慢慢追你。”

      “说什么瞎话,我好歹是运动员,虽然已经退役了,”他俯下身,“我背你走。”

      她没推辞,想要快点去到庙里见到妈妈,于是趴到了他的背上。她轻得像片叶子,而他正当壮年,能一步并上四级台阶。

      到达山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除了在半途停歇,吃了点饼干,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她趴在他的背上,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好奇地左右张望着,满怀期望地寻找着。

      “怎么不在?”她的声音里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轻快起来,“这个时间,也许刚刚睡完午觉,走,阿合,我们到后院去找。”

      说罢,他就抬腿要走,她又说:“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走了,你好累对不对?”

      “不累,”他仍站在原地,“你来指路,我背你走得快一些。”

      是么……他背着她走了快三个小时,他不累,脚步也确实稳稳的,而她趴在他背上,有时看看风景,有时听听他的心跳,却好累,好累,有好几次,都险些昏昏欲睡。

      “阿合,你真厉害,”她发自肺腑地感谢他,“阿合,谢谢你。”

      她忽然想起了遥远的从前,摇摇晃晃的火车和铁轨,在北城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他也背着她走了好远的一段路,大概有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她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真实地犹如昨日,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一样,都感到非常,非常幸福。

      “在那里,”裴肖合先看到了一个和闵华相似的背影,但不确定,朝她指了指,“在扫树叶的,是不是?”

      是她。

      黄昔越鼻子一酸,许久没有任性过,干脆放肆一把,她不管不顾地朝闵华大喊一声:“妈!”

      那弯着腰的背影微微一滞,好像是在确认那声音是幻觉还是真实,良久,闵华慢慢,慢慢地回过头来。

      高大的男人弯下腰,身体几乎蹲到最低,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女人放下来。

      太阳在他们身后,逆着光,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和表情,但只看剪影就好像回到过去,看到曾经两小无猜的样子。

      -

      再到山门,已是下午六点,山上气温低,冷得人发颤。

      他又背着她下山。

      “等我有精力了,再给陈绯打个电话,”她匍在他背上,呼吸很轻,微微地抖,“好久没见过她了,也有好多,好多年了。”

      她最先见到的是徐璀,和他交代过后事;离开惠城时,也和楚沄阿九好好说过再见,今天一天很是奔波,但终究见到了思念已久的人。

      但不是每个人,她都一一珍重惜别。

      “嗯,”他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着下台阶,“她一直很想你。”

      “失陪一下,我先睡一会,”她轻轻合上眼,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肩膀上,“晚上去江边的大排档吃烧烤吧。”

      “你睡,到了我叫你,”他很温柔地回应。

      再醒来已经到了主城区,没多久就坐到了大排档里,隔着透明的防风塑料布,她看向窗外。

      江风渐起,寒意弥漫,江对岸高楼灯盏逐个亮起,璀璨夺目,七彩的光点充盈视线,这是印象里大都市的样子,辽阔的江面,两岸的高楼。也是曾经那个人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她揉揉泛酸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许久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陈燃不在了,对不对?”

      还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数,“他和爸爸是同一年走的。二零零七年。”

      这是一个肯定句。

      陈燃死在立夏的前一天,像他儿子的名字一样,于春日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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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