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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初春 ...

  •   陈燃几乎无心过年了——

      和林雅俏安定下来以后,她和家里的关系也缓和起来,虽不常走动,逢年过节也会相互问候。

      过年上门拜年时,饭桌上她的表哥林畅透露了些门路,年后惠城会开始火车站的招标,大把干工程的老板会涌入惠城,有人就有商机,惠城旅游业也会旺起来。

      知晓些内幕消息的人全都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散客的钱才是不好赚,要赚就赚有钱人的钱。我看,你们应该搞搞商业接待,带那些老板和员工去看惠城的自然风光”林畅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现在流行这个,返璞归真、归园田居。”

      “年后么?可是我们还没开张,都没弄过,没经验,”陈燃有些激动,但紧张大于激动,“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林畅鼓励道:“万事开头难,尝试尝试总没错,不过也看你——要不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再考虑考虑,琢磨琢磨,”陈燃抿了一口酒,转头看了眼林雅俏。

      圆桌上位置有限,基本都是男人在坐,少数几个家里有权有势的女人坐在老公边上,其他女人站在一旁围着桌子转着夹菜。

      林雅俏抱着小眠在沙发前看猫和老鼠,端着个塑料碗,边看边吃,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看得津津有味。

      对于他的一无所有,她没怨言,也从没要求过些什么。相反,她对他们的日子很满意,成日笑盈盈。

      但他想,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在大桌子上扬眉吐气,有位子坐,有面子;她什么时候过年回来,耳朵上能戴金耳环,手上能有金戒指。

      得有钱,有机会就要去试试。

      陈燃往杯子里倒满了白酒,站起身来敬林畅,“哥,你要是有什么路子,别忘了我,我这里时刻准备着,都是一家人,有财一起发。”

      兴许是有些激动,声音有带着些摇摇欲坠的酒气,他的声音有点大,传到林雅俏耳朵里。

      她连忙把小眠往沙发上一放,跑过来夺他的酒杯,跟林畅说:“他这个人,不太能喝酒,喝多了爱说些胡话,醒了指不定啥都忘了。”

      放下陈燃的酒杯,她又说:“我们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挺好。真的。”

      林畅笑笑,“你别把他管得太死——他想努力,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俩,才二十岁出头,正是奋斗的时候。”

      但她的心里总不踏实,他虽早早扛起家里的重担,但依旧清澈得很,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太不懂人心险恶。

      她经历过,所以想要保护好他,保护好他们的家。

      可谁知陈燃依旧兴致勃勃,好像有着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冲劲儿,闯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世界里面去。

      那里有吃不完的饭局,认识不完的总,一盘一盘昂贵却又被浪费掉的山珍海味,一杯一杯辛辣却又不得不咽下的酒。

      他接到了几个活,干得都不错,口碑一点点地累积。这天他高高兴兴地回家,让林雅俏帮他收拾出两三天的行李,明天一早就出发,带几个搞土建的老板去山庄里钓鱼。

      “悠着点,”她语气里是责备他,但又很心疼,“不用赚那么多钱。”

      陈燃得意洋洋,“我都算过了,照这个势头,今年能攒上个小十万,明年绯绯上大学的钱有了,小眠上幼儿园的钱也有了,多的钱给你再把服装店开起来;我还听说火车站建起来以后,会配套建些商品房小区,等到后年,或者大后年,咱们也努把力住到楼房里面去,不用在小阁楼里挤着了。”

      未来像一幅画卷,一点点地铺开,一点点勾线,上色彩。

      她一面笑着骂他“想得真是美”,一面麻麻利利地帮他把衬衣熨好,叠整齐,放在行李袋里。

      “什么时候回来?”

      “就去两三天,很快的,”他说:“听说这次去的几个老板都很年轻,都没超过三十岁的,当兄弟处嘛,学学人家的生意经。”

      隔天他开着租好的商务车去接人,事情做得很完善,下车帮他们拉好车门,又把行李搬到后备箱,有个行李箱看起来轻,但抬起来特别重,一个文质彬彬的年青人留在车边,帮了他一把。

      “谢谢老板。”

      “不客气。”

      陈燃昂起头,沈临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映入他的眼眸。沈临掏出张名片,递给陈燃,“别生分,都是朋友,叫我昭惠就好。”

      名片上写着他的新名字,沈昭惠。

      -

      往山庄行进的路程遥远,陈燃一面逼自己不要去想沈临,一面向车里介绍惠城的风俗和风光。

      他讲得很好,言语幽默,几个老板对他印象都很不错。沈临坐在最后一排靠左边的座位上,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眼神沉郁阴鸷。

      有个年龄很大的吴总是惠城人,相中了陈燃的潜力,问道:“小陈总结婚了未?我家有一小女——”

      相熟的张总替他回答,“呐,你来晚了,人家乖仔都两岁。”

      “那小陈总结婚挺早的嘛,我看你模样不大,”吴总的声音有点低落,“顶多二十四五。”

      “二十二,”陈燃说:“我是结婚比较早。”

      张总开了话匣子,“我见过他老婆,长得很靓的,跟他郎才女貌。他出来跑,他老婆就在家里看店子,管孩子,麻麻利利,贤惠得很。”

      “不聊我了不聊我了,”陈燃不自在,也的确想快些结束掉这个话题,“您们才是主角嘛。”

      张总应道:“好嘛,知道你害羞了,那不聊你了,后面那个靓仔,哎哎,昭惠,别想躲,你看看人家小陈总,人家才二十二岁,小孩都两岁了,你再看看你,这么大个人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是不是要加油咯?”

      沈临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又恢复了假意温和的样子,谦虚道:“我不急,先立业再成家嘛。”

      “恋爱可以先谈,结婚不用着急的嘛,”张总继续调侃。

      老五替他挡,帮他树立深情的好形象,“他以前有个女朋友的,也是惠城本地的,结果吵架分手跑掉了,都过两年了他还在怀念人家。”

      “喜欢就去追回来嘛,”车上的人起哄,“你长得这么帅,看你一眼就回心转意了啦。”

      沈临圆滑:“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去追的啦。”

      忽然一个急刹,车上的人全部震颤一番。

      陈燃双手扶着方向盘,惊魂未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前面忽然有个电动车窜出来。”

      “没事,你好好开车,开慢点,安全第一。”

      车上的话题很快谈到别处去,陈燃和沈临各怀心思地沉默着,好在这趟行程安排得还算充实,忙起来以后,很快就接近尾声。

      陈燃把有关沈临的线索一点一点串了起来。

      和林雅俏分手后,他又在阳城呆了一年多,随后跟着老五回到惠城干工程,改了名字,掩盖过去,从前无恶不作的沈临,如今混得风生水起。

      陈燃决定以后要更加小心一些,对于有老五和沈临出现的场合,一定能避就避。

      就当是个插曲吧——他并不打算把遇到沈临的事告诉林雅俏,他是个男人,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就算哪天沈临真的找上门来,他也有自信能让他滚出去!

      那时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小眠是沈临的孩子,他也没有想过,如果沈临知道小眠是自己的孩子,会对他们做出些什么。

      幸福蒙蔽了他的双眼,他完全沉浸在现在和未来的幸福之中。

      而再次见到黄昔悦,是在初春来临之时,她坐在辆面包车里,戴着顶粗针钩织的毛线帽,这在冬季也温暖的惠城显得格外突兀。

      车停在绯绯小卖部对面,她费力地摇下车窗,虽说只有几步之遥,但她好像并不打算下车,只远远地冲对街喊了声,“嗨。”

      林雅俏放下手中计算器,抱起小眠也往声音的方向跑。

      黄昔悦和闵华整个新年都不在惠城,陈燃和林雅俏听说她们是回江城过了年,或许是这样的帽子,是江城最新的流行。

      “昔昔,新年好,咦,你怎么好像又瘦了?脸色也不大好?”

      “晕车……”她这样解释道:“累的。陈燃呢?”

      “他出去跑业务了,”林雅俏的脸颊倒是红润,“刚开春儿,忙着呢。”

      黄昔悦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小眠怀里,手套里包裹着的五指,已然瘦骨嶙峋,“小眠,新年好。”

      “你不像话,你又没成年,给他红包干什么,”林雅俏不收。

      “我妈给的,”黄昔悦指指后座上睡熟的闵华,作势要把车窗摇上去,“别吵吵,小心把她吵醒了。我们先回去了。”

      “什么时候一块儿吃顿饭?”林雅俏又问:“有段儿时间没一块吃饭了,把阿合也叫着呀?”

      提到裴肖合,黄昔悦的声调微微抬高,沉不住气,“他啊,他才没有时间……月底,他就要去新星赛集训了。”

      “他今年入围了?”
      “是呀!”
      “终于——!”

      这一年,裴肖合以绝对的优势扫平惠城击剑队,获得了单人赛出战资格,而团队赛则由他、陆清和李晖组成。

      而沈池因赛前训练热身不足,扭伤了脚腕,无缘这一年的新星赛。

      错过了这一年,或许就不再有下一年,但竞技体育往往就是如此残酷,有人欢笑,注定有人忧愁。

      摇上车窗前,黄昔悦伸手捏了把小眠肉嘟嘟的脸蛋,又对林雅俏说:“希望小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林雅俏瞟了她一眼,“干嘛突然这么煽情?”

      黄昔悦鼻子一酸,偏过头去,“哪有。回去了。”

      又心虚地补一句,“回见。”

      整个新年她都在住院病房里度过,被消毒药水腌入了味儿,林医生建议她休学长住进来,尚可保有一线生机。

      她还能见到小眠,还能见到陈燃和阿俏吗?

      她不确定,所以先行告别。
      但有一件事是必须而明确的,她要去看新星赛,她要去亲眼见证裴肖合光芒万丈的那一天。

      -

      新家正对着江景。

      裴肖合买了一扇宽大平稳的摇椅,傍晚时分黄昔越窝在里面,盖着柔顺的毛毯,静静地看着长江滚滚而过。

      她仍旧带着那顶毛线帽子,那是闵华看护她时在病床旁慢慢织成,如今已旧的辨认不出原本颜色,毛球浮在表面,平添岁月的厚重。

      他那双握剑的手,如今大材小用,为她轻摇摇椅。

      她陷入昏睡的时间日渐变长,怎么越长大,越转回去了,像个安静的小婴儿,不哭不闹,只是沉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阿合,”她忽然这样问:“你是不是一直怪我没有去看你的比赛。”

      随后扬起头,恶作剧一般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只有欺负他的时候才奕奕有神。

      “唔……”不等他开口,她伸手,食指摁在他的薄唇上,“那个时候,你是生气了,对不对?”

      她后来找到了关于那场比赛的新闻报道,看到他抱着奖杯在雨里哭,那么大的男孩,几乎都要成年了,还这个样子,害不害臊?

      到底是有多伤心,才会这样,她不禁懊悔。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他的确生了一会儿她的气,但很快就气消了,因为很快他就要回到惠城,就要见到她,可是,可是谁又能想到。

      回到惠城以后,他却连一分一秒地生气都来不及,就要去面对无比残酷的变幻着的现实?

      一切都猝不及防,宛若高段位的对手出招,杀人不见剑影。

      “其实,我去现场了,”她的声音顿了顿,“我看了最后一回合,你那个关键的直刺,我看着挺酷,但爸爸坐在我旁边,替你捏一把汗。他说‘真怕你漏判侧身的那个弱点’。阿合,我和他,我们真的替你开心。”

      但她没能睁着眼看到最后一刻——
      从那时起,他不允许自己在赛场上有弱点。

      他灵活地走位避开,接着一记俏皮的假动作,反防守还击,拿下最后一分。

      那一刻她忽然两眼一黑,在欢呼声当中耳鸣倒地,黄义全在一旁焦急的声音渐渐隐去,她感觉自己变成一支轻盈的羽毛,灵魂出窍,在空中晃荡。

      众人欢呼着围上冠军,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击剑天才表示祝贺,在花环和美誉当中,他晕晕乎乎地站上领奖台,四处寻觅教练和队友的身影。

      陆清说:“听人说黄教练有事先回去了,刚还在呢。”
      李晖说:“有什么事情这么急?”

      裴肖合又被领到发布会的台前,被各种各样的问题包围,闪光灯刺眼,灼烧他那颗平静却又疯狂跳动的心。

      低头,弯腰,奖杯握在手里,沉甸甸;

      昂头,看队旗升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脑子里盘旋着那一句——等你拿到新星赛冠军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她。

      啊,就是今天,等他回到惠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她。

      他紧绷着的嘴角终于向上扬起,好想立刻就飞奔回去。

      领队带着他们三个,次日清晨就启程,路途中暴雨忽至,天地灰黑一片,急雨呈毁天灭地的态势,将前路四周击打得模糊不明。

      两个多小时的高速路,硬生生开了五个小时。

      制冷效果欠缺的面包车里,队员们被闷得满头大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嘟囔着怎么还没到,抱怨着这场不识相的大雨。

      裴肖合坐在后排座位,怀里紧抱着那座奖杯,背包外侧口袋里,是不知何时被塞进的,阳城队教练的名片。

      车刚在惠城击剑中心门口停稳,董萍顾不得打伞,从门岗亭里冲出来,无语轮次地说,“阿合,不,不……不好了,出事了。”

      “陈燃他,陈燃他……”
      “他怎么了?”

      “他没了……”

      -

      惠城警方把烧烤大排档用封条围了起来。

      调查起来其实不费什么事。但那时摄像头和天网还没铺开,问询起来有点麻烦,但地方小,人人都认识,理清脉络也不难。

      死者是附近开小卖部的男青年陈某,刚满二十三岁,搬汽水的时候和吃烧烤的一桌产生了口角,对方喝了酒,抄起啤酒瓶就往他脑袋上砸。

      嫌疑人沈某临下手挺狠,直接砸到了死者太阳穴,另一从犯沈某池,是沈某临的表弟,为发泄不满往死者头上踹了两脚,加速其死亡。

      沈某临被判故意杀人罪,判处死缓;沈某池还未成年,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简短的通报话语,掩盖埋葬在案件下涌动的崩溃情绪,林雅俏几乎是一夜之间疯了,陈绯接到班主任的通知时昏倒过去,而裴肖合下了车,被匆匆带到殡仪馆,见到了陈燃最后一面。

      冰冷的,僵硬的,面目全非的陈燃。

      关于这桩案件,人们议论纷纷。

      现场目睹了这场口角的人们说,这并非一桩普通纠葛,死者也并不无辜……他抢走霸占了主犯的妻子,他的朋友抢占了从犯的比赛机会,还抢走了从犯喜欢的女孩儿。

      “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不是么?”

      “这也太不对付了,孽缘啊!”

      “年轻人火气盛,又喝多了酒,大概没想过是会闹出人命。”

      风言风语,传来传去,肆意生长,像利刃剜活下来人的心。

      沈家没有一分钱赔给陈绯,在派出所里甚至叫嚣着陈燃毁了他们一家人,陈绯若是还敢在惠城停留分秒,他们就要她好看。

      陈绯失神地捧着陈燃的骨灰盒,走在队头,步伐缓慢。

      为什么是沈临?——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哪个传言是真的?小眠真的是沈临的孩子吗?哥哥又是因为什么而死的?他一向是劝架的角色,怎么会死于口角斗殴?

      是因为裴肖合抢占了沈池的机会吗?是因为黄昔悦拒绝了沈池吗?

      沈临如果知道,她是陈燃的妹妹,会放过陈燃一马吗?会与他握手言和吗?

      可惜没有如果。

      她没有倒带回去,劝住他的能力。

      处理完陈燃的后事,又去了趟疗养院看过林雅俏,得知林雅俏的娘家正抚养着小眠,终于沉沉地松了口气。

      暴雨时节就这么过去,留下永恒长久的潮湿叹息。

      裴肖合陪她回到阳城,继续学业。很快他转到阳城队,得到了更加专业的训练,赛事奖项拿到手软。

      公休遇到周日时,她会去看他;上大学时,他拿出银行卡,里面存满了给她的学费,他们各自戴上面具,对过往闭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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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从去年七月起笔,被拒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晋的水土最适合她,好在她现在能在这里。 昔昔阿合,再会。 好朋友们,下本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