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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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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浓,万籁俱寂。
尽管身体叫嚣着疲惫,但望着眼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焕然一新的房间,所有的辛劳仿佛都化作了满足的尘埃,悄然落定。
他站在次卧门口,往里看了看。
“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也是刚晒过的。”
他回头看我。
“你将就一晚。”
我点头。
“好。”
他顿了顿。
“有事就喊我。”
他说。
“我睡主卧,对门。”
我愣了一下。
“好。”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只是随便一瞥。
可我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我说点什么。
等我做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他又说:
“这个点了,该做晚饭了。”
他拍了拍沾着些许灰尘的双手,细小的尘埃在灯光里浮沉,落在他手背上,又被他随手拍去。
而我,立刻跃跃欲试地提出帮忙。
他没有拒绝,只是侧过头,投来一个近乎宠溺的笑容,默许了我的加入。
……
厨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温馨,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罐子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垢,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墙上挂着锅铲漏勺,铁质的铲边磨得发亮,
我愣愣地站在中央,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回头看我,笑了。
“又愣着干嘛?”
他声音里带着调侃。
“不是你自己说要来帮忙的吗?”
“哦,好,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那扇排骨。凉的,带着冰柜的味道,排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化在我手心里,变成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弯腰在菜筐里翻找,背对着我,他挑出一根玉米,玉米须还挂着,金黄色的,沾着水珠,亮晶晶的。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在玉米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有一些落在我手背上。
“今晚吃什么?”我问。
“煲个玉米排骨汤,菜就做麻婆豆腐吧,嗯……”
他略一思忖。
“再清炒一碟青菜。就这样将就一下,你可别嫌弃哈。”
能再次吃到他亲手做的菜,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我低头看手里的排骨。骨节分明,带着血丝,忽然想笑,他就算把厨房烧了,我也只会担心他有没有烫到。
“我现在该干啥?”我问。
“从壁柜里把汤煲拿出来,接半锅水,开火,然后……”
他指了指砧板。
“把排骨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状。”
我转身去拿汤煲,壁柜有点高,我踮起脚,指尖刚够到边缘,汤煲很重,我抱下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缩回去了。
我看见了,汤煲接水,放上炉灶,拧开关。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老高。蓝色的,蹿得老高,几乎要碰到我的手。
“我的老天爷!”
他惊呼一声,带着哭笑不得的语气。
“大哥,不用开这么大!中火,中火就好!”
他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我身前探过,手腕一转,那火苗便矮了下去。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发际线里,平时看不见,只有凑这么近才能发现。
我下意识退开半步,他调整好火候,回头看我。
我站在原地,双手举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去切排骨吧。”
……
排骨安静地躺在木质砧板上,砧板是竹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大概是他常年切菜留下的,冰冷的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线寒芒。
我举起刀,刀很重,比我预想的重,我握紧刀柄,对准一块排骨,砍下去。
“咚”——没砍断。
再砍一下。
“咚”——还是没砍断。
他在旁边洗玉米,水声哗哗的,玉米须被他一根一根摘掉,扔进水槽里。
四周静谧,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和并不规律的刀落砧板声。
然而,在我耳中,这些声响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咚、咚、咚——和刀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刀,哪个是心。
我忽然想起医生的声音:别激动。
对不起,医生,我就放纵这一次。
此刻这般光景,多像一对相处已久的小夫妻,过着平淡却幸福的日常。
这微不足道的烟火瞬间,已足够我在心底偷偷咀嚼、回味许久。
这温馨的日常,是我在无数个清醒的夜里,反复勾勒却不敢触碰的奢望。
因为我知道,这是梦。
因为我知道,醒着的时候,他不在了。
……
“你住在深山里?”
我问。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他说,想听他亲口说,想听他的声音,想看他说话时的表情。
他闻言,唇边泛起淡淡的笑容,手下清洗的动作未停: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外卖APP上连超市都能直接配送了,一次性买够一周的菜,让外卖员送到山外那个岔路口,我再骑着电瓶车下山去取就行。”
说起这个,他眼里有些许光。
“每次外卖小哥来,都会很惊讶地问我,‘你住这儿?房子在哪儿?’我说,‘就住在山里啊。’所以有些人会觉得特别奇怪,有些则会很感慨,说我年纪轻轻就在过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而他们还在为一日三餐奔波。”
他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山腰上,有我一块花田,很多花店都从我这里批购鲜花,日积月累,自然也就有了积蓄。”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刀忘了动。
我的慕慕就是这样。
独立,自由,像山间自顾自生长的野花,不依附任何人,也能坚韧而明媚地绽放,无论刮风下雨,霜冻雪寒,他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依旧美丽。
这样的他,本该拥有漫长而宁静的一生。
如果不是遇见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骤然噬咬我的心,疼得我差点握不住刀。
……
“江郁!你这排骨怎么剁得这么……抽象?”
他的惊呼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低头,看清了砧板上的“杰作”。
大小不一,有的大得像拳头,有的小得像指节,还有几块带着碎骨,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凑过来,看着我那些“作品”。
眉头微微蹙起,表情复杂,像是在努力欣赏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美。
“你看你剁的,大的大,小的小,这……”
我松开刀柄,刀落在砧板上,“咚”的一声。
双手不知道该放哪,下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指尖互相抠着,抠得发白。
他看着我。看着我耷拉着的肩膀,看着我躲闪的眼神,看着我抠得发白的指尖。
到了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
他摆摆手。
“你去帮忙看着火候吧。我出去收拾一下餐桌。”
我低声应下,他转身离开厨房。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听见他极轻地嘀咕:
“应该……没问题吧?”
……
他打湿抹布,拧干,动作利落地擦拭着原木餐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弯着腰,抹布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很认真。
然后他摆上两只碗,两双筷子。
筷子是竹制的,尾端刻着细细的花纹。
我知道那是什么——是玫瑰。
他亲手刻的,一瓣一瓣,刻得很慢,常常刻到指尖发红。
那张桌子,那些碗筷,那个正在擦桌子的人。
我忽然想:这间屋子,这张桌子,这些碗筷,有多久没有等过第二个人了?
父母离世后,他便跟着奶奶学习养花,奶奶也走后,他独自走进这片深山,已经好些年了。
他是被小心珍藏的宝藏,等待着唯一的发现者。
我找到了他,然后我失去了他。
现在,我又遇见了他。
是在梦里。
……
“噗噜噗噜——”
异响传来,比寻常烧水的声音要急促响亮得多。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汤煲。
一回头汤煲正翻涌着白沫,几乎要溢出锅盖,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咔”响,白沫顺着锅沿往下淌,滴在炉灶上,“呲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我伸手想去揭盖子,烫!
太烫了,指尖刚碰到,就猛地缩回来。
“什么声音?”
他冲进来,看见锅,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立刻冲过来。
关火。伸手去揭盖子。
“嘶——”
他缩回手 指尖红了。
红得很快。有一块皮肤已经起了细细的小泡。
“烫到了?”
我上前一步。
“没事没事。”
他往水龙头那边走。
“冲一下就好。”
他打开水,把手伸到冷水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着他被冷水冲刷的指尖,红了一片,那层薄薄的皮肉,被烫得发亮。
我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颤了一下,想缩回去,我没让。
“别躲。”
声音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低沉,哑,不像我。
我把他的手按在水流下,另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
把他圈在中间,水流顺着我们交叠的指缝往下淌。凉的,冷的,冲在发红的皮肤上。
他指尖的红,我指尖的凉。
他在我怀里,轻轻发抖。
他的后颈就在眼前。细碎的绒毛,被灯光照得透明。那颗小小的痣,精巧可爱。
我想低头,想吻上去,可我什么都没做。
“对不起。”我说。
声音喑哑,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脖颈侧,不是吻,只是呼吸。可这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
他没动,空气凝滞了片刻。
然后,我感觉到他空闲的那只手的尾指,极轻地、试探性地勾了一下我的袖口。
很轻,轻得像错觉,可我知道不是错觉。
“没事。”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我握着他手的力道,重了一分。
他挣开了,退后两步,耳朵红透。
“你……你先去把豆腐切了。”
他低头,不敢看我。
“是大是小也不管了。我……我去趟卫生间。”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的,烫的,分不清。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刚才被他尾指勾过的地方。
那里湿了一块,是他手上的水。
……
饭菜终于上齐,我们相对而坐。
他到现在似乎还不敢抬眼直视我,只是低着头,瓷勺无意地磕碰着盘沿,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我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烫。
我的筷子动了动,将鲜香麻辣的麻婆豆腐搅拌进米饭里。
另一只原本积了薄灰、被藏在橱柜深处的碗,此刻却盛着他用心熬煮了半个小时的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香气四溢。
“再不吃要凉了。”
我出声提醒,同时将那只汤碗往他那边轻轻推了半寸。
他的目光落在我推碗的手上,他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筷子尖在碗里无意识地划拉着,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我的指尖摸到竹筷尾端那些细密而熟悉的刻痕。
玫瑰。
他刻的。
我问过他,为什么刻玫瑰。他说,因为玫瑰好看,而且有刺,像他。
如今,这朵沉默的玫瑰就静静躺在我指尖之下。
饭菜的味道,是记忆中的味道,坐在对面的人,也是记忆中那个人。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之间,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专注地、小口地扒着饭,我看着他,手指微微颤抖。
是觉得这一切太过不真实吗?还是因为思念终于得偿所愿,反而让人心生怯意?
可即便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是自欺欺人的幻梦,我也宁愿深陷其中。
用尽全部力气,去相信这片刻的温存。
饭后,我帮他一同收拾了碗筷。
他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旁边,拿着抹布擦灶台。
谁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不难受。
像是……本该如此。
……
洗完澡,浴室内水汽未散,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我抬手,胡乱地抹开一道清晰的水痕,双手撑在冰凉的盥洗池边沿,盯着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出神。
水声很响,像心跳。
半晌,我俯身,掬起第四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簌簌坠落。
当我抬起头时,镜中的人影随着雾气缓慢消散,渐渐清晰……
额前黑色的碎发凌乱地支棱着,面颊被冷水激出一种异样的、近乎病态的绯红。
晚风从未关严的窗缝溜进来,轻轻拂动。
镜中人终于露出了完整的面目:潮湿的,苍白的,带着一丝易碎感的。
这是我。
一个身处于甜美梦境中,反而感到惶惑不安且不真实的我。
镜中的影像,也映照出了现实病床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
还能做多久这个梦?
不知道……不敢想……
夜已深。
我躺在床上,床是软的,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叫得很远。
身体叫嚣着疲惫,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索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发呆,木头拼接的缝隙,在月光里明明暗暗。
这里的一切都未曾改变,眼前人亦触手可及。
我到底还在犹豫、害怕些什么?
我害怕梦醒了连这点温存都留不住。
思绪纷乱,最终却只落得一片空白。
当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漫上,我伴随着窗外隐约的花香、泥土中蝼蛄的鸣叫、以及无边无际的温柔黑暗,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