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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忍无可忍 一个女人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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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那天,简凌之照常去柳氏家上课。宝珠学完当天的功课,柳氏忽然说带宝珠去街上买年货,一会就回来,让简凌之多坐一会儿,陪着孩子吃过晚饭再走。简凌之没多想,见柳氏牵着宝珠出了门,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简凌之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已经关上了。
她坐在客厅里等了约莫一刻钟,正想起身去书架上找本书看时,门开了。她以为孩子忘了什么东西,回过头看,进来的却是吴会长。
简凌之站起来,叫了声“吴会长”。
吴会长笑着点头,“简小姐辛苦,坐下说话吧。”
简凌之便又坐下,心里开始不踏实。吴会长在东问西问,问她在烟港住得惯不惯,问宝珠功课怎么样,问家里还有什么人。简凌之一一答了,答完便不再开口多说。
吴会长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简小姐一个人在烟港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说着便把手搭在她肩上。简凌之浑身一僵,肩膀往下一沉,轻轻避开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吴会长客气了,日子还过得去,您贵人事忙,哪敢劳您多费心”。
吴会长笑了笑,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她。简凌之攥紧了手里的书,趁着吴会长没有下一步动作时,将书随手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我先回去了,突然想起来我女儿让我买糖果回去,再晚……摊子就撤了……”
吴会长也没拦她,只说了一句:“简小姐是个聪明人。”
简凌之不敢回头,快步出了门,走到街上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柳氏出门前那个眼神,想吴会长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他把她当什么了?当柳氏那样的人?她想起只有五岁的宝珠,心里一阵恶心。
她想马上辞职,可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要吃饭,要穿衣裳,要养一家子人。路商临每个月往她户头里存的钱她一分没动,那些钱她不想花,也不敢花。她怕自己花了,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而且那些钱,是她为景思悠以后准备的。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些银元会贬值,她早就看好了一家金店,打算趁着过年搞活动时,就把那些钱取出来都去换成金条。到时候,不管是还给路商临,还是留给景思悠,起码都有价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除此之外,她也跑不了。吴会长在烟港势力不小,她惹恼了他,他便可以有手段让她在烟港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还不能冲动。
十一月十五,她又去了柳氏家。柳氏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倒茶端点心,笑着说宝珠想老师了。宝珠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说老师你怎么好几天没来。简凌之蹲下来,摸了摸宝珠的头发,说老师这几天在家照顾自己的女儿了。她没看柳氏,柳氏也没看她,两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宝珠的课上完,简凌之收拾东西要走。柳氏忽然叫住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简小姐,路上小心。”
十一月二十,吴会长又来了。这回柳氏没出去,坐在旁边安静地织毛衣。吴会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简凌之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简凌之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宝珠仰着脸问她老师你怎么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只下意识说了一句“没事”。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简凌之陪着宝珠吃完饭,跟柳氏说过年想请一天假,柳氏点点头,让宝珠跟老师说再见。
出了门,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她想起去年的今天,她还在平城,还在路商临家里,还在想着去不去德国的事。一年了,什么都变了。她变了很多,学会了忍,学会了装,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把那些恶心的事统统咽下去,可她不知道这样能撑多久。
腊月刚过没两天,简凌之请了一天假,说要在家照顾生病的女儿,趁着这个时间去了一趟吴公馆。
她没有提前递帖子,吴夫人正在花厅里摆弄几盆水仙,见她来了,倒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简小姐来了”,便继续低头剪叶子。
简凌之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吴夫人”,吴夫人嗯了一声,手里的剪刀没停。
“坐吧。”吴夫人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简凌之坐下,花厅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水仙的香气混着炭火气,熏得人晕头转向。吴夫人剪完最后一枝,把剪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头看她。
“简小姐有事?”
简凌之看着吴夫人,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脸上连道细纹都瞧不见,一双眼睛清清淡淡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想起茶会的那些日子,吴夫人对她笑过,夸过她唱得好,送过她耳环和衣裳。那些笑和夸,和今天看她的眼神一样,都不曾真正落到她身上过。
“吴夫人。”简凌之开口了,“我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吴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吴会长他……”简凌之顿了顿,“他在柳太太那边,有些举动不太妥当。”
吴夫人放下茶杯,看着简凌之。“不妥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几次三番……”简凌之的话没说完,吴夫人却忽然笑了。
“简小姐。”她说,“你来烟港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吴夫人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先生在外面,不止柳氏一个。”
吴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一盆歪了的水仙正了正。“简小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转过身来,“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我不管。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我也不管。只要他还回家,我就都不问。但是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我的家门。”
简凌之攥着手里的包带,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个态度。
“至于柳氏那边……”吴夫人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剪刀,又剪了一片叶子,“那是他自己的事,你跟我说没用。”
“吴夫人,我不是要您管他。”简凌之有些着急,索性实话实说,“我只是希望……希望他能放过我。我不想……”
“你不想被他纠缠?”吴夫人替她把话说完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去茶会唱歌?”
简凌之一愣,抬起头盯着吴夫人的眼睛。
“二十块一次,三十块一次,我给的价不低吧?”吴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一个外乡人,带着个孩子,在烟港无亲无故的,能挣这个钱,不是没有原因的。”
简凌之的手指嵌进包带的缝隙里,“吴夫人,我去茶会唱歌,是因为我会唱,您需要人唱。我拿钱办事,清清白白。您也可以不给我那么多钱,但是您给了,我唱了,这是工作,和我说的这事没关系。”
吴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清清白白?”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简小姐,你知道上回茶会那个姓周的,为什么敢当众叫你歌女么?”
简凌之皱了皱眉,只等着她说完。
“因为在他眼里,在很多人眼里,去那种场合唱歌的女人,跟歌女没什么分别。你觉得自己清清白白,可别人不这么看。”吴夫人顿了顿,“我先生也不例外。”
简凌之不愿意再听下去,站起身冷声道:“歌女也是职业,只要凭本事挣钱,没偷没抢,靠劳动换取报酬,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坐下。”吴夫人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隐形的威压。简凌之没有坐回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吴夫人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简小姐,我听说你之前在平城,是被谣言逼走的?”
简凌之浑身一僵。
“你放心,那些事我不打听,也不想打听。”吴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但你得明白一件事,这世道,一个女人要想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清白,是本事。你有本事,谁都动不了你。你没本事,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怪自己。”
简凌之抬起头,看着吴夫人。
“你来找我,是觉得我能帮你?”吴夫人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我连自己都帮不了。”她伸出手,把桌上那盆刚摆弄好的水仙转了个方向,让花开的那面对着自己。“谁让你被大人物看上了呢?”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看上也就罢了,偏偏人家又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你能怪谁?”
简凌之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人物?”她愣了一下,“什么大人物?”
吴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吴夫人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答话。
“吴夫人,”简凌之追问,“您说的那位大人物是谁?”
吴夫人放下茶杯,把桌上那盆水仙又转了一下,花叶的阴影落在她手背上,“不知道。”她敷衍地说,“你问这些,没什么用。”
简凌之想起那一束蔷薇花还有陈太太无意间打趣的那句“怕是哪位先生瞧上你了”,她当时只当是玩笑,从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竟是真的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她,而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简小姐。”吴夫人打断她的思绪,“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那个人走了,就是走了。你该庆幸他没有留名,提醒你一句,他那样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腊月初五,吴会长又来了。这回柳氏带着宝珠回了娘家,家里只剩简凌之一个人。见柳氏离开,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飞快地收拾东西准备走,吴会长便推门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简小姐,怎么这么着急走?”他问得客气,却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简凌之往后退了一步,“吴会长,柳夫人和宝珠不在,我先回去了。”
“不急。”吴会长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我们说说话。”
简凌之没动。“吴会长,有话您就直说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吴会长笑了笑,上下打量她一眼。“简小姐,你一个女人,在烟港无亲无故的,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他顿了顿,“我这人,是最看不得女人吃苦的。”
“吴会长费心了。”简凌之的声音很平,“我过得挺好。”
“挺好?”吴会长站起来,慢慢走近,“一个月挣那几块钱,住个小房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这叫挺好?”
简凌之没有退,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吴会长,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花得踏实。我不需要人同情,也不需要人施舍。”
“是么?”吴会长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我可听说,您以前跟的,可是平城路家的二爷。怎么,您跟着那样的人,也要自己挣钱?您可别玩笑了,说出去,有人信么?既然这婊//子都当了,就别在这儿立牌坊了。”
“吴会长!”简凌之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你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吴会长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简小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
“知道。”简凌之说,“烟港商会的会长。”
“那你应该也知道......”吴会长的声音低下来,“在烟港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的话,有多重的分量。”吴会长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简小姐,我是个爽快人。你开个价,多少钱你愿意留下来?”
简凌之抬起头,冷笑了一声:“吴会长,我不是柳太太。我敬您是长辈,今天的话我只当没听过。”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我也把话说明白,我不是那种人。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去警察署报案。”
吴会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屑,几分好笑。“警察署?”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简小姐,你去报案,说我骚扰你?”
简凌之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吴会长慢慢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去报案,人家问你是谁,问你为什么会来到我家,你要怎么答?说你在茶会上唱过歌?说你在我姨太太家做家庭教师?简小姐,这种案子我见得多了。到最后,丢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简凌之站在那里,指甲嵌进掌心。
“我不是为难你。”吴会长的语气忽然软下来,“我是给你指条路,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何必这么辛苦?跟了我,吃穿不愁,不比你现在强太多么?那路商临倒是年轻才俊,可他能给你什么?这么多年你跟着他,他娶你了么?他给你名分了么?到头来不还是把你甩在了平城,自己跑到德国去了?”
简凌之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了边的皮鞋。鞋头蹭白了一块,擦也擦不干净。从平城来到烟港,能带的东西有限,她只将景思悠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至于自己的衣服,只挑了她平时常穿的,剩下的连同路商临为她置办的大部分首饰都留在了平城。她原本打算年底的时候,给家里人都置办一身新行头的......不出意外的话。
“简小姐?”吴会长叫了一声。
简凌之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吴会长,您说完了么?”
吴会长一愣。
“说完了的话,我先告辞了。”她从门框边擦过去,下了台阶,走进院子里。
身后传来吴会长的声音:“简小姐,你没有选择,我看上的东西,除非自己玩儿腻了,不然还没有我得不到手的。”
简凌之没有回头,径直出了柳姨娘的家。
她走出巷子,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摇摇晃晃的。她攥着手里的包带,想起吴夫人的话:“谁让你被大人物看上了呢。”那个大人物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吴会长,一个仗着自己有钱有势,以为谁都可以欺负的人,不知道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想起刚才吴会长说的,自己在烟港说话有分量。这件事倒是提醒她了,她想起了虞衡秋。路商临走的时候,托了虞会长照顾她和路晚伊。她一直没去找过他,本是因为不想欠这个人情,可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赌一把。如果只是等着别人出招,那么自己永远处于被动状态,那时候,自己便没有选择,她现在一定要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腊月初九,她去杂货铺买了一捆麻绳,说是要捆行李。伙计帮她挑了一捆最结实的,还问她要不要帮忙打绳结,她就跟着伙计学了捆猪用的绳结。
她回到家里,把去年睡不着觉时偷偷去买的安神药找了出来,把药瓶和麻绳塞进了她平时背的布口袋里。
第二天,她依旧在平时登门的时间进了柳家。陪着宝珠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