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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有所行动 关她几天, ...

  •   腊月初九那天晚上,简凌之把路晚伊叫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晚伊,你明天一早去一趟虞会长那儿。”她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他这个月来烟港了,这是地址。”她塞给路晚伊一张写着门牌号的纸:“你去找他,就说我如果进了警察署,希望他能帮忙通融一下。”

      路晚伊愣了一下:“虞会长?他怎么在烟港?而且姐姐,你怎么会去警察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说他腊月初就来了,大概是要谈生意吧。”简凌之拍了拍路晚伊的手:“其他的我还不能多说,总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路晚伊看着她,欲言又止。简凌之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不想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还有一件事。”简凌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明天你带着含笑她们,去朝阳街二爷那房子里住几天,先别回这儿了。”

      路晚伊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是银元。“姐姐,你到底要做什么?”

      简凌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听我的,一切都等我消息。”

      初十那天一早,路晚伊她们就出了门。简凌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景思悠趴在含笑肩上,朝她挥着小手,嘴里喊着“妈妈再见”。她笑着挥了挥手,等她们转过街角,才把门关上。

      她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对自己说,过了今天就好了。不管结果如何,过了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柳氏家比平时安静,宝珠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被柳氏哄着换了新衣裳,说晚上要回娘家住几天。

      屋子里只剩下简凌之一个人,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包放在身边。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墙上的钟走得很慢,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每晃一下,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她不知道吴会长什么时候来,也许来,也许不来,但她只能等。

      过了八点,门口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简凌之的心脏猛地提起来,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怕得想要落荒而逃,想要带着路晚伊她们连夜离开烟港,工资不要了,房子不要了,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门被推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

      吴会长穿着一件簇新的灰鼠皮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刚办成了大事”的得意劲儿。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锁眼里,在安静的环境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简小姐,一切安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边的包上,又收回来,明知故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姨太太呢?”

      “一会儿要出门,正在房里打扮呢。”简凌之站起来,尽量克制自己发抖的声线,“吴会长坐吧,我去给您倒茶。”

      她转身进了里间,从柜子里拿出两只茶杯。手抖得厉害,茶壶嘴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杯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瓶安神药,拧开盖子,往其中一只杯子里倒了些许。白色的粉末落在杯底,被茶水一冲,化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把那只杯子放在托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托盘回到客厅。

      吴会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里还哼着小调,看样子心情极好。简凌之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那只加了药的杯子捧到吴会长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简小姐啊。”吴会长没接那个杯子,反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上回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

      简凌之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吴会长……”她说,声音轻不可闻:“我想了一夜。”

      “哦?”吴会长侧过头,盯着她低垂的眼眸,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滑上来,“说说看。”

      简凌之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温顺一些。她端着茶杯,往吴会长身边挪了挪。“我在烟港无亲无故,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不容易。吴会长愿意照拂,是我的福气。”说完,她又把茶杯往前送了送,杯沿几乎贴到吴会长嘴边,身子也故意往他身上靠了靠。

      吴会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没有接茶杯,而是顺势握住简凌之的手,就着她递过来的姿势,把茶杯贴到嘴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简凌之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咽下去,心里那根绷了整天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几分娇嗔,“我有件事,想求吴会长。”

      吴会长靠在沙发上,笑眯眯的,手指还捏着她的手没放:“你说。”

      “宝珠那孩子,我是真的喜欢。”简凌之任他握着,没有抽回来,“我想继续教她,不管怎样,不能耽误了孩子。”

      吴会长摆了摆手,一副“这算什么大事”的表情:“这是小事。你愿意教,教就是了。”

      简凌之点了点头,又把茶杯端起来,贴到吴会长嘴边。吴会长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两口,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拉过简凌之的手指抹了去,盯着她的眼睛笑得志得意满。

      “还有一件事。”简凌之垂下眼眸,隐去方才的恶心,声音越来越小,“我如今住的那个房子,太小了。思悠一天天大了,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吴会长挑了挑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似乎对自己之前的判断颇为满意。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女人是不贪的,不过就是价码高低罢了。

      “这就更好说了。”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名下的房子,除了公馆那套太太住的,剩下的你随便挑。眼下合适的,东街有一栋,朝阳街还有一栋,都是洋楼,比你那个破房子强一百倍。”

      简凌之掩嘴笑了笑,故作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那我便放心了。能在烟港跟了您这般大人物,我这心里才总算是踏实了。”

      吴会长被她这几句话捧得浑身舒坦,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手揽过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捏了捏。“原来你是顾虑这些?早说嘛,宝珠的事,房子的事,都是些小事。只要你踏踏实实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他顿了顿,手指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胳膊一路摸下来,最后握住她的手,“也不会亏待你那个丫头。到时候,你再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简凌之抬起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借着这个动作把脸偏了偏,避开了他凑过来的气息。她低下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恶心。

      吴会长没有察觉,或者说他也根本不在意。他靠在沙发上,手掌在她手背上摩挲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本来找你来这里,也是有别的目的,只不过……”他冷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又像是庆幸,“这大半年,那位大人物再也没来过茶会,也没问过你一个字,想来早就把你忘了。”

      简凌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低着头,轻声问:“什么大人物?”

      “你不认识。”吴会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一个年轻人,仗着手里有点兵,眼睛长在头顶上。”他低头看着简凌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起来,“不过也好。他不要,我倒省心了。”

      简凌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面上却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递过去:“您忙得嗓子都哑了,再喝口茶吧,润润嗓子,别再想那些大人物了。”

      吴会长接过杯子,这回没让她喂,自己端起来喝了两口。茶水已经凉了些,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往简凌之身边挪了挪,一只手搭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灵芝啊......”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油腻的温柔,“你还这么年轻漂亮,守寡当真是可惜了……”

      她没有推开他。她低着头,任他的手在她腰间停留,任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她在等,等他眼皮再沉一些,等他手指再松一些,等那杯茶里的药效慢慢爬上来。吴会长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滑下去,搭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在一边,不动了。

      简凌之听着他的鼾声,猛地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条麻绳,她多想现在就把这个人捆起来暴打一顿。但是她忍住了,已经忍了这么久,不差这半刻时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她又推了一下,他的头歪向另一边,鼾声更重了。

      她蹲下身,把那只剩了半杯茶的杯子拿起来,走到浴室,把剩茶倒进水池里,又把两只杯子洗干净放回里间的柜子。然后她回到外厅,蹲在吴会长面前。

      手又开始发抖了,她咬了咬牙,把他的外衣外裤用剪刀剪开,露出里面的中衣。她别开眼睛剪了几下,将吴会长身上的衣服剪成了破布,扔到一边。又将他的手扳到身后,手腕并在一起,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昨夜练习了无数次,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她又把两只脚踝绑在一起,绳子勒进脚踝,勒出了两道肉。绑完了以后站起来,她退后两步看着沙发上那个赤着身子被捆成一团的人。他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下楼走到大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迈出门槛,把门带上,走进腊月夜晚的寒风里。

      夜间,烟港参谋部。

      简予之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港口东侧的一处码头。李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确认了?”简予之问。

      “是。”李副官把文件递上去,“今天寅时,日本人的货船在码头靠岸,吴会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简予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扔在桌上。“港口那边布置好了?”

      “特务连已经埋伏好了,就等人赃并获。”李副官顿了顿,“只是,吴会长那边......他今晚不在码头,去了城东柳氏那里。”

      简予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柳氏?”

      “是他的一房姨太太。”李副官说,“住在城东,吴会长逢年过节都去那边,最近去得越发勤快了。”他似乎是怕简予之忘了,顿了顿又说:“就是......那位小姐当家庭教师的那家......”

      “我知道。”简予之打断他,转过身,“码头的事,按计划进行。吴会长那边,你亲自带兵去抓人。”

      “是。”

      简予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腊月初十,烟港的冬天不算太冷,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还是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路晚伊带着孩子住进了朝阳街的家。那栋房子是路商临名下的,她搬进去想必是出了什么事。他大概能猜得到......那吴会长夏天就看出来自己对简凌之的态度,几度试探,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了。结果那吴会长留了后手,还是把简凌之留在他手下,只不过日子一长,便起了歪心思。

      “参谋长。”过了一会儿,李副官又敲门进来,“刚才在城东守着的人来报,那位小姐刚从柳家出来,神色匆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简予之转过身。“她去了哪里?”

      “回家了。”李副官说。“还有继续盯么?”

      简予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着。”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遂说道:“明天一早,给我接警察署的电话。”

      李副官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图:“您这是要......”

      简予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她想必是要去警察署报案,所以才让家里人躲了出去。警察署那帮人和吴会长穿一条裤子,得叮嘱一番才行。”

      “您是指,放那位小姐出来?”李副官试探着问。

      “那倒不是。”简予之说,“关她几天,让她长点记性。”

      李副官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简予之转过身,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港口东侧的那个码头上。今晚有正事。吴会长跑不了。至于她,他在心里想,也该让她长长记性了,可不是每一次都有人替她兜着。而这个世界上,能替她扛事儿的,永远只有她自己,和他自己。

      “码头那边,再加一个排。”他说,“今晚,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李副官出去了。简予之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窗外开始下雪了,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他想起那年在平城,她站在月台上,替他整了整衣领,说“等你回来”。他在一次次惊险的任务中活下来了。可她不知道,他活下来之后,就没打算再让她跑掉。

      等她从警察署出来,再跟她好好算算,这几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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