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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布列瑟农 世人皆是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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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简凌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含笑端着茶水过来,简凌之招呼她坐下,她推辞了两次后,最终只肯斜着身子坐在脚凳边缘。见劝不动,简凌之索性也起身离了榻,挨着她坐在脚凳上。她从袖中取出那版巧克力,烫金包装上印着"Schweiz"的字样,虽不识其余的德文,倒也认得出是瑞士产的。剥开红白相间的外层包装,掰下两小块,将其中一块递过去:“尝尝这个,如今市面可难寻得很。”
含笑双手接过,道了谢却不急着吃,对面的简凌之早已将整块掷入口中,咔地一声咬开,浓稠的苦涩霎时漫过舌苔,强忍着皱成一团的脸,简凌之尽可能快地嚼碎,抓过茶盏连灌三大口才压下苦味。
“简直比我命都苦。”
“少奶奶,这东西闻着倒是不错,怎的这般苦,简直堪比吃黄连了!”
烛影摇曳间,忽听得角门铜环叩响。简凌之心头一跳,这整整十日来,倒是头回听闻叩门声。未及开口,含笑已会意起身,拢了拢鬓角,快步穿过庭院。素手搭上门闩时,刻意提高了声量:“夜已深了,是哪位贵客?”
简凌之早扒着门框支起耳朵,青砖墙外絮语隐隐约约,只听见含笑一声"劳您费心",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是谁?怎得这个时候过来?”简凌之见含笑进来便连忙关了房门,目光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去。
“是杜全杜管事。”
“平白无故的,他倒是殷勤。”午间路商临那句"杜全既能行方便,亦能抓把柄"分明轻飘却哽在喉头。
“说是上回您赏的那意国西洋钟,如今在新宅厅堂摆着。但凡宾客登门,没有不夸耀艳羡的。这会子送来谢礼,谢您全了他的体面。”
“他竟敢明说那西洋钟的出处?”
含笑也是一愣:“这倒是没说,不过想来杜管事也不会这般愚蠢。”
简凌之握了握拳,狠下心道:“往后如若有人问起,便说不曾见过那东西,咬死了不是从咱们手里流出去的。”
含笑点点头:“是,含笑明白。”
简凌之往那匣子上看了看:“这又是什么?”
含笑打开匣子捧到简凌之跟前:“说是老爷新得的一批王府里流出来的首饰,想着要分给各房女眷。偏巧杜管事在侧奉茶,这差事便落在他手里转圜。转了这么一圈儿,还剩了一对儿发簪,便说上次看您发间只有一朵绒花,多少是没凸显出您路家少奶奶的身份,于是给您送了来。”
“哼。”简凌之随手拿起那朵海棠发簪看看又放了回去。“他倒是有心,还记得我那天头上戴的什么花儿。”
“毕竟是王府出来的人,想必看得仔细想得周全。”
“我平时都出不去门,戴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简凌之顺手扣上那匣盖:“你看着先收起来吧。”
“我看那花蕊都是刷了金粉,镶了珍珠的,花瓣倒是认不得是什么材质,想来王府的东西定然也都是顶好的物件儿。”
简凌之勾起手指敲了敲那匣子:“越金贵越烫手。别到时候谁发现少了两朵,再来说是咱们偷的。”
“这......”含笑有些为难:“我倒是没想到这层,那要给杜管事还回去?”
简凌之想了想:“他能送出来,肯定是不会收回去了。”她心生一计:“我突然想到一人,交给他应该没问题,但是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少奶奶是要给......”
简凌之笑笑:“给二爷是最好不过了。他知道杜全为咱们开后门的事,跟他不用弯弯绕绕。到时候他想自己留着还是送人都跟我没关系。”
含笑也觉得这主意可行。“但是......咱们现在要把它收到哪里呢?”
简凌之指着门外:“埋了,埋外面那个废园子里,现在就埋,省得夜长梦多。”
含笑看着简凌之这就要动身去厨房拿铲子,急忙跟在身后:“您不用这么着急吧?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
简凌之一边走一边摆手:“我有被迫害妄想症,万分之一的事儿我也得琢磨。”
当两人在月色下,往废弃园子的树坑里埋那匣子的时候,简凌之觉得自己埋的不是匣子,而是人头。
梳洗后,简凌之拿着书坐在罗汉床上抄。这是淮山晌午拿给她的,说是因为代笔之事每日传递起来恐有不便,所以便将那顾先生派给他誊抄残卷的活儿交予简凌之。这样不要说五天,就算个把月一交接都不会有所耽误。简凌之坚信,这一定是淮山想要刻意跟她保持距离而想出来的借口。
含笑坐在简凌之对面绣扇面,都是累眼睛的活儿,简凌之把灯架子搬了过来,又点了一盏灯放在炕几上,却还是觉得眼睛酸。
“少奶奶,喝些菊花茶,明目的。”
“我还好,你那个精细活儿才费眼睛。”
“您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赚到能买一个新宅子的钱?”
简凌之不知道这时候的物价,但想到上辈子这个城市的房价......
“下辈子吧。”
“这......”含笑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些沮丧。“哎,本来我想着在路府多干几年,能攒下钱在乡下盖个小房子呢。”
简凌之搁下笔,望着含笑那张强撑笑意的脸,明明满腹委屈还要故作轻松地抱怨,心下不免泛起酸涩。世人皆是拼尽全力活着,可耗尽一生挣来的体面,不过抵得朱门绣户落地时的一声啼哭。
“若是外头赁个同咱们这东院宽敞的宅子,约莫要多少银元?”
含笑算了半晌:“地段不同价码也差得远,若是前朝官邸改的,押租便要二十块银元,寻常些的每月租金五块,押金另付十块。”
简凌之点点头,想起来自己荷包里的八块银元,连押金都凑不齐,倒暗自庆幸当初厚着脸皮赖在路宅的决断。转念想起箱底压着的两根大黄鱼,“不打紧,总归有法子。”
简凌之强撑着誊完最后几列书目,揉着发酸的手腕踱到书房扯了几张宣纸回到正堂。笔尖扫过宣纸的沙沙声里,渐渐摞起十数张裁得方正的纸片,每张都爬满含笑瞧不懂的弯绕符号。
“少奶奶画的是......西洋符咒么?”
简凌之将散落的纸页收作齐整一沓,“明日随我去晚伊院里走一遭,说到这些洋文功课,突然想到她正缺个磨墨添香的伴读呢。”她得意的拍了拍胸口:“正是在下。”
......
简凌之这几日往路晚伊的寻梅阁去的勤快,她制作的音标卡片路晚伊很宝贝,特意找了一块麂皮比对着裁边,裁剪成那纸片的同等大小,缝成了可横展的掌中册。“宣纸脆得很,何苦费这个功夫,坏了重做便是。”简凌之拈起页角,看着上好的皮子包裹着那四十来张脆生生的宣纸,当真让她生出了买椟还珠的心思来。
路晚伊这般勤奋好学,倒是给简凌之省了不少心。自打她和淮山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不上不下的关系被“默契”地达成后,两人便颇有几分“神交”的意味,见面少了,倒让简凌之松了口气。毕竟每次见面,都像在应付一场不动声色的心理较量。那年轻人的感情如同潮水将自己淹没,险些沉沦。可她明白,这不过是偷来的感情,算不得数,做不了真。她也不想看到,当那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并非他姐姐时,失望或愤怒的神态。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谁知前日,含笑回来时,手里除了惯常的东西,还多了两册《淮北风俗录》。说是淮山让带的,他因学堂差事,要南下月余,这两本书够她抄一阵子,后面这半个月就不必再往守中堂跑了。
行!正好,大家都清净。
如今七八日过去,淮山南下已有段时日。暮春混着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和新绿的草木气息,穿过抄手游廊,轻轻拂动简凌之身上新换的月白软绸衫子,捎来寻梅阁里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嫂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路晚伊指着摊开的英文书上一处,抬起脸问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寻梅阁的滴水檐,路商临便是这时过来的,手里抱着给路晚伊新做好的洋装。他刚踏进寻梅阁的院门,就听见正堂敞开的轩窗里,迸出一串带着笑意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那声音......他脚步微顿,侧耳听了一瞬。一个是晚伊,另一个便只能是他那位大嫂了吧。此刻听来,竟是意外的清脆婉转,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气。
他尚未走近,便又听到窗内飘出一句英文歌词,带着点悠远的怀旧感:“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with the stars up in the sky......”(我站在布列瑟农,星空之下……)
路商临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就那样站在了廊柱的阴影里。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挺喜欢听简凌之念英文,那语调里有种别样的韵味。只是这句歌词之后,窗内的对话便转向了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闲聊,夹杂着些无伤大雅的废话。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抬脚进去,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啊,这个啊......是德国的意思。”是简凌之的声音,带着点讲解的耐心,“在德文里,这个国家叫做‘Deutschland’,我们说的‘德意志’,就是从这个词音译过来的。所以英文的‘Germany’和咱们的‘德国’,其实指的都是它。”
“大嫂连德文也会?”
“会的不多,皮毛而已。”简凌之答得轻巧。
“那可以让二哥教你呀!二哥德文可好了!”
“嗬!”简凌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调侃和敬而远之,“那可不敢劳驾。你二哥可是比皇上还日理万机,忙死他了。”
接着,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嘻嘻哈哈,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竟开始细数起路商临的种种罪状来。
路商临在门外听得冷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故意加重了脚步,绕过门口那架紫檀木嵌云母的屏风,走进了正堂。
屋内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路晚伊和简凌之同时抬头望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收起的笑意和八卦的兴奋,待看清来人是他,顿时化作两脸被抓包的尴尬和心虚,愣在那里,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突然消失。
路商临就站在屏风旁,身姿挺拔,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圆桌旁两个明显做了亏心事的女人。
“二哥......你、你怎么来了?”路晚伊率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路商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旁边侍立的丫鬟,然后迈着长腿,径自走到圆桌旁空着的一张圆凳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来给咱们路大小姐送做好的衣服。”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正热火朝天地数落我。怎样?二位小姐,背后说人坏话的感觉可好?”
路晚伊脸一红,赶紧合上面前的书,手脚麻利地给他倒了杯热茶,双手捧到他面前的桌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哎呀,二哥......我们那不是......那不是因为你总不回来嘛!以前在国外就算了,现在都回来了,还整天在外面忙,连家都不回,也不回路家来住。”
路商临端起茶杯,沉默地啜饮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面对妹妹带着委屈的控诉,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生意场上的周旋、时局下的谨慎,以及他自己也未必理得清的、对于这个庞大而复杂家族的疏离感。最终,他只是选择了沉默。
路晚伊见他不出声,胆子又大了起来,小声嘟囔道:“三哥也在外头帮爹照看生意,怎么人家就知道常回家看看呢。”
简凌之尴尬地脚趾抓地,眼睛一瞬不瞬地描摹着眼前茶杯的花纹。
路商临拿这个被宠惯了的妹妹没什么办法,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旧一言不发,任由她把心里的那点小抱怨说完,仿佛只要她说舒坦了就好。直到路晚伊自己觉得没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放下茶杯,对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把衣服拿出来,给小姐看看。”
丫鬟依言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衣服取出展开。顿时,一抹热烈的红色,映亮了整个房间。
简凌之本来还因为刚才背后说人被正主撞见而有些讪讪,此刻也被那件衣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细看。
那是一套做工极其精致的西式复古礼服长裙。触目所及,是厚重而富有光泽的暗红色丝绒,颜色如同醇厚的葡萄酒,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绸缎般细腻的光华。宽大的裙摆展开,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华丽的藤蔓与花卉纹样,从裙裾蜿蜒而上,直至收紧的腰际。紧身胸衣和束腰部分,点缀着更为精巧的金丝蕾丝花边,与丝绒的厚重感形成巧妙对比。袖口是蓬松的荷叶边设计,自然垂落。搭配的还有一顶小巧的黑色礼帽,帽檐一侧装饰着与裙子同色的暗红绸带和羽毛。
整套衣服既带着浓郁的中世纪古典神秘气息,又在剪裁和细节上透出现代设计的精巧与优雅。简凌之大学时在戏剧社演过《仲夏夜之梦》,穿过类似的戏服,眼前这条裙子,只要加上裙撑,几乎可以直接登上莎士比亚戏剧的舞台。
她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抚过那冰凉顺滑的丝绒表面,细腻的触感传来,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民国,还是穿越回了某个欧洲古堡的化妆间。
“太漂亮了!”路晚伊早已挪不开眼,满脸惊喜,她迫不及待地拉起两个丫鬟,“我去换上试试!”
下一刻,正堂里顿时只剩下路商临和简凌之两人,气氛似乎又微妙地安静了下来,回到了方才背后说人坏话的尴尬时刻。
路商临依旧坐在圆凳上,重新端起那杯茶,目光却落在简凌之尚未完全从惊艳中回神的侧脸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了些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嫂觉得,这衣服的做工如何?”
简凌之闻声转过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残留的兴奋用力鼓了鼓掌,语气过于激情澎湃:“绝了!那做工,那料子,那设计!二叔,咱们那铺子将来要是能摆上这么一件镇店之宝,届时必将风靡平城!若是能开设几个分店,再推出租赁或拍照的服务,那利润......”
她话没说完,就被路商临平淡无波地打断了。
“那成本......”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些调侃,“大嫂可有考虑?”
简凌之满腔的商业宏图顿时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她撇了撇嘴,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只一双眼睛还不死心地在那件已经被拿进内室的礼服方向瞟了瞟,小声嘀咕:“想想又不犯法。”
路商临将她这副瞬间蔫了、又暗自不服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模样。他不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似乎在等待妹妹换装出来,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