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两个男人 那孔雀昂首 ...
-
简凌之最终挑了件杏黄色的织锦缎短袄,下面配了条黑色提花缎的筒裙。又蹬上高跟鞋,看着镜子里裙摆轻旋的自己,听着鞋跟敲在花砖地上清脆的声响,总算觉得这年轻的身体有了几分该有的鲜活气。
这一个月她想了很多。既然被命运莫名其妙抛到这风雨飘摇的1918年,与其战战兢兢苟活,不如咬着牙挣出自己的一片天。不仅要让钱匣子叮当响,日子过得宽裕些,更想让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深宅绣楼、只能透过方寸窗格看天的眼睛,能因为她打开的这扇窗,看见点不一样的新世界。
对镜扑上双妹牌的香粉,拧开口红时,她看着镜中略显笨拙地描画着眉毛的自己,忽然笑了。画个柳叶眉手都颤巍巍的,好在年轻就是资本,肌肤透着珍珠般的光泽,珊瑚色的唇膏晕染开,倒是衬得这具身体气色极好,明艳照人。
不用上班的年轻人!
踩着那双不算特别合脚的高跟鞋,踏着青石板路穿过荒芜的旧园时,她紧紧攥着含笑的手,生怕一个不稳崴了脚。寻梅阁的角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仍是上回那个梳着双丫髻、眼神怯生生的小丫鬟。简凌之从兜里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尽数塞进小丫头手里,声音放得轻柔:“拿着,尝尝甜不甜?”
小丫头望着掌心那几颗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的糖块,一时愣住,直到含笑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她才慌忙福身,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少奶奶赏。”
简凌之对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刑具般的高跟鞋,挺直脊背往寻梅阁的正厅走去。鞋尖又一次不巧卡进青砖的缝隙时,她踉跄了一下,心里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原主灵芝的樟木箱底压着十几双崭新未开封的各式皮鞋,这西洋舶来的时髦玩意儿,穿起来可真不是一般的受罪,果然是给美人上的刑具。不免又怀念起加了气垫的运动鞋来。
“大嫂?”
一个带着点讶异、又似乎含着些微欣赏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简凌之稳住身形抬头,只见鎏金雕花的门框边,懒洋洋地倚着个修长的人影。今日的路商临,竟换了身象牙白的亚麻质地西装,少了深色西装带来的冷肃感,多了几分随性与清爽。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上面似有若无地缀着一条极细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动。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臂弯里,额前几缕黑发没有像往日那样用发油一丝不苟地梳拢上去,而是自然地垂落,几乎要遮住眼睛,却意外地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那种齐整的背头鲜活、年轻了不少。
她连忙虚扶了一下门框稳住自己,屈了屈膝算是见礼,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绢帕,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算是打了招呼。
路商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掐出细腰的杏黄缎子短袄,到利落的黑色筒裙,再到她脚下那双不太稳当却努力站直的高跟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迈步走到她身旁:“大嫂今天倒是格外容光焕发。是有什么特别的喜事么?”
简凌之听他问起,脸上也漾开笑容,半开玩笑地说:“倒也没什么天大的喜事。就是想着,人总得穿得精神些,显得有朝气,财神爷看了高兴,说不定就多眷顾我几分,让我早日实现八方来财的宏愿呢!”
路商临被她这直白的求财宣言逗得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接道:“那商临就先祝大嫂,早日心想事成,财源广进了。”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空着的那只手探入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小的、裹着蓝丝绒的扁平方匣,递到她面前,“原是想差人送到东院去的,正好碰见,就交给大嫂吧。”
简凌之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绒表面。她打开匣扣,里面蓝丝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支发簪,却不是之前那海棠花的样式了。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雀身以银为胎,通体点翠,那翠蓝色泽鲜亮,层次分明。展开的尾羽处,每一根翎毛都精细地打造出来,羽尖处赫然镶嵌着那颗颗圆润莹泽的东珠。孔雀昂首的姿态,华美中透着矜贵。正是用那两支烫手山芋般的海棠簪熔了,重新设计打造而成的。
“这是......”简凌之将发簪拿在手里,这工艺精湛无比,心里的猜测已然证实。
“是上次大嫂交给我的那两支海棠簪。”路商临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找人重新熔了,打了这个新样子。料子还是那些料子,东珠也一颗没少。这样大嫂总可以放心戴了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料子还有富余,另打了一朵鬓花,工艺更繁琐些,还没完工,等好了我再拿给大嫂。”
简凌之盯着掌心这只华美绝伦的孔雀发簪,那翠蓝的尾羽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光,东珠温润生辉。这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他悄无声息帮她解决了一个棘手麻烦的明证,还处理得如此周到、如此有心。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抬起头,望着路商临:“多谢二爷,费心了。”
路商临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刚迈开步子准备往院子里走,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明丽的装扮和手中那支璀璨的发簪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用比平时更温和几分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大嫂今日这样的装扮......”他欣赏的目光扫过她的发髻、衣衫,最后落回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很好看。”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超出平日交往的尺度,不等简凌之回应,便迅速转身,迈开长腿,背影很快融入了庭院深处斑驳的树影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檀香气息。
简凌之握着那支尚带他掌心微温的孔雀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尖冰凉莹润的东珠,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含笑小跑着来到身边,才回过神来。
......
“少奶奶,您这支新头饰可真漂亮,这孔雀的翎毛,活灵活现的,跟真的要飞起来似的!”回到东院自己屋里,含笑仍旧兴奋不已,时不时围着简凌之打转,目光黏在那支在发髻间颤巍巍、流光溢彩的孔雀簪上。
简凌之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翠蓝尾羽,心里也是喜滋滋的。“这是今天在寻梅阁二爷给我的。”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就是上回那两支海棠簪,二爷找人熔了,重新打成了这个样子。”
“呀!”含笑掩口低呼,“二爷他可真周到!”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小女孩式的八卦和惊叹,“要说二爷待您......我往日总觉得他端肃冷峻,不太好亲近。可这些时日瞧着,倒觉得他也有几分真性情呢。话不多,但做事是却实实在在的。”
简凌之听了跟着笑起来,也压低了声音八卦道:“我也觉得二爷这人其实还不错。起码是个性情持重、行事稳妥的。”她顿了顿,想起另一个杳无音信、心思难测的人,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感慨,“这男人啊,别的或许可以往后排排,但‘情绪稳定’这一条,可太重要了!”
这话意有所指,含笑似懂非懂,但看自家少奶奶心情颇佳,便也跟着抿嘴笑了。屋里弥漫着一种轻松又带着点隐秘喜悦的气氛,窗外春光明媚,似乎连未来的日子,也多了几分值得期盼的亮色。
简凌之将仓房寻来的老竹椅拖到院中,背靠西厢书房摆了。立夏燥热难耐,日头毒得似三伏天。她沐罢换了件姜黄撞色缎面寝衣。这原是灵芝用零碎料子拼的,针脚细密得竟比外头成衣还精巧。
缎面触肤生凉,待日头西沉却又沁出寒意。她裹着素绸斗篷倚在竹椅上,就着青瓷盏啜菊花茶。近日跟含笑学打梅花络子,奈何素笺誊惯的手捻起丝线便不听使唤,浅碧丝线被汗渍洇出几道黄痕。
她将半成品掷进藤篓,“哎,术业有专攻,到底不是这块料。”
倦鸟归林,月色初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含笑早已悄然回屋歇下。简凌之今天却不知为何,精神格外足,毫无睡意。她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脚尖轻轻点地,让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规律而舒缓的声音,应和着这静谧的夜色。
她抬手,将白日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解开,如瀑的黑发瞬间披散下来,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慵懒。她狠狠甩了甩头,又揉了揉被簪子硌得发紧的头皮,长长舒了口气。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旁边矮桌上那支流光溢彩的孔雀钗上。她顺手拿起,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翠蓝的翎羽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东珠温润,触手冰凉。
看着看着,她眼前忽然有些恍惚。那孔雀昂首的姿态,那精致繁复的纹路,不知怎的,竟渐渐与午后寻梅阁门口,路商临转身离去前,那个浅淡却清晰的微笑重叠起来。那笑容里似乎有欣赏,有赞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有别于平日公事公办的温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递还手帕时,他袖扣不经意擦过的微凉触感,和他那句低沉的“很好看”。
心口猛地一跳,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陌生的慌乱。她连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试图将脑海里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和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驱散。随即,她端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菊花茶,也不管滋味如何,仰头大口灌下,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勉强压下了心湖那阵不该有的、微澜般的涌动。
待她心绪稍定,重新睁开眼时,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料摩擦过枝叶。接着,是一串刻意放轻、却仍能听出稳健节奏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简凌之警觉地直起身,侧耳细听。脚步声并非来自前院或正门,而是从院子东侧那片与废园接壤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角落传来。那里什么时候有路了?她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望去,果然看见一道几乎与篱笆融为一体的、破旧不堪的小木门,此刻正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月色,从门外那片幽暗的废园中走出。来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肩头似乎还沾着几片细小的树叶和尘土,他随手轻轻拍掉。发丝用头油梳理得一丝不乱,在月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眉目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沉稳儒雅的书卷气。
正是南下月余未见的淮山。
他走了几步,踏入小院清辉笼罩的范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坐在竹椅上、披散着长发、手中还无意识捏着孔雀钗的简凌之身上。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静谧的剪影。淮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眼底的思念与重逢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放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幅月下美人图:
“姐姐,我回来了。”
简凌之看着月光下他那张带着温暖笑意的脸,那笑容干净诚挚,眼底的光芒像是盛满了碎星,轻易就能搅动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心口那方才被冰茶压下的涟漪,似乎又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轻轻荡漾开来。对他,她始终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弟弟”这个身份下意识的亲近和怜惜,有对他聪慧敏锐的欣赏,更有被他一次次暧昧试探搅乱心神后的慌乱和抗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悸动与喜欢。他像一团忽明忽暗的火,靠得太近怕被灼伤,离得远了,又会在某些孤寂的夜晚,莫名想起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轻轻应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即却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只是重新靠回竹椅,脚尖无意识地继续晃动着椅子,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仿佛用这动作来掩饰内心瞬间的波澜。
淮山见她这般反应,脸上温柔的笑意未减分毫,眸色却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他几步走到她身旁,没有选择站在对面,而是径直在她脚边的青石地上单膝跪了下来,姿态放得极低。他微微低头,伏在她身侧的竹椅扶手旁,距离近得简凌之垂下眼睫,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鸦羽般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垂在扶手上的指尖。他轻轻将双臂交叠垫在竹椅的扶手上,然后乖巧地将自己的右侧脸颊也贴了上去,微微仰起脸,从这个角度望着她,眼神清澈又专注,像一只终于归家、渴求主人抚慰的大型犬。
这个姿势太具侵略性,也太暧昧了。简凌之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避开这过于亲昵的距离和目光。她匆匆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捧起手边快空了的琉璃碗,做出要喝茶的样子,以掩饰瞬间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烫的脸颊。
淮山看着她这明显的躲避动作,非但不恼,反而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低笑,那笑声里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又带着点宠溺的无奈。
简凌之被他笑得耳根更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决定结束这尴尬的喝茶表演,打算把碗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然而,就在她伸出手臂的瞬间,一直安静伏在扶手上的淮山突然动了。
他倏然直起身,动作快而轻柔,在简凌之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正欲放碗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一时无法挣脱。
简凌之一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淮山却不解释,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引着她的手,缓缓将那只空碗带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她碗底残留的、最后几口冰凉的菊花茶一饮而尽。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在月光下尤其明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简凌之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腕处被他握住的皮肤仿佛着了火,一路烫到心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墨香与皂角清气的少年气息,脑子里一片空白。想斥责他孟浪,想抽回手,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却只艰难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你”,便再也说不下去。对他这种出其不意、却又总能精准撩拨到她心弦的手段,她既惊愕,又有一丝无力招架的恼意。
淮山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顺势接过那只空碗,就着起身的动作,长臂越过她的肩头,将碗轻轻搁在了她身后的矮桌上。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蹲回她身边,仰着脸看她,嘴角噙着笑,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一路急着赶回来见姐姐,滴水未进,实在是渴得厉害。”
简凌之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手腕残留的异样触感和心头那阵混乱,清了清嗓子,没接他这个话茬,也没再理他,目光飘向别处。
淮山却仿佛丝毫没察觉她的冷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依旧蹲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柔和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多日不见姐姐,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