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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块银元 报酬!她靠 ...

  •   这句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简凌之听在耳中,心尖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她望着淮山今夜格外显得乖巧温顺、甚至带着点依恋的模样,再硬的心肠,此刻也不由得软了几分。那些关于试探、关于身份、关于若即若离的猜疑和防备,在这样直白的思念告白面前,似乎也暂时退却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总算不再那么紧绷,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这一趟南下,办事可还顺利?”

      “托姐姐的福。”淮山眼睛弯了弯,像两弯月牙,“一切顺利。”

      “那就好。”简凌之点了点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月色流淌,小院寂静,两人之间仿佛有微妙的情愫在无声流动,又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淮山却似乎很享受这份安静的陪伴,并不觉得尴尬。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简凌之自然垂放在膝头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简凌之随口问着,漫不经心地低头摊开手掌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浑身一震,猛地坐直了身子,竹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月光清辉下,静静躺在她掌心的,是两枚银元!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流转着柔和的月华,边缘的花纹清晰可见,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的质感。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银元捏起来,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指腹摩挲过上面精细的浮雕,确认这并非幻觉。好一会儿,她才猛地转过头,望向依旧蹲在她身旁、仰脸望着她的淮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两块银元?”

      “嗯。”淮山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为她高兴的暖意,“这是上个月,姐姐熬夜辛苦抄书、替人代写书信应得的报酬,我给姐姐领回来了。”

      报酬!她靠自己挣来的报酬!

      简凌之将这两枚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银元紧紧捧在胸前,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纠结、烦闷和小心翼翼。鼻子甚至有点发酸。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到了属于她简凌之的钱!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立足的证明,是她摆脱依附、走向独立的第一个坚实脚印。巨大的成就感和踏实感将她包裹,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当最初的狂喜慢慢沉淀,理智回笼,她忽然想起含笑之前打听来的市价。她冷静下来,看向淮山,疑惑地问:“可我先前听人说,代写抄书这类活儿,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挣一个银元上下。怎么我这才刚开始就有两个?”

      淮山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解释道:“姐姐抄写的书卷,是帮顾先生整理的重要文献,先生看了十分满意,直夸字迹工整娟秀,内容毫无错漏。加上姐姐替他人代写的家书,情真意切,文采斐然,他们也都额外表示了感谢。顾先生便特意多给了一些润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自然,“我觉得铜钱零碎携带不便,便自作主张,将先生给的部分铜钱,凑成了两个银元整数,也好让姐姐拿着方便。”

      简凌之听了,眉头却微微蹙起:“你凑的?这怎么行!”她立刻要将其中一块银元塞回淮山手里,“我怎能平白拿你的钱?该是多少就是多少,铜钱我也收!”

      淮山却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拦住了她的手,将那枚银元重新推回她掌心。他的指尖温热,擦过她微凉的皮肤。“姐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如今的日子过得不易,处处需要用钱。我已经长大了,在学堂有津贴,偶尔也能接些译书的活计,足以自立。姐姐忘了么?当年我在街上乞讨,饿倒在姐姐门前,是姐姐省下自己的口粮养活我。我想上新学堂,也是姐姐熬夜接绣活,熬坏了眼睛,才凑齐了束脩。如今我能做的这些,与姐姐当年的恩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提起往事,眼神诚挚,没有一丝作伪。简凌之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感激与疼惜,心中了然。这多出的一块银元,或许确有顾先生的赞赏,但恐怕更多是淮山自己的心意。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又执拗地,想要照顾她,回报她。而他回报的人,显然不是自己。

      若再为这一块银元推来推去,反而显得矫情,也辜负了他这片心意。简凌之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坚持,随手将两枚银元放在了旁边的矮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下个月,可不许再这样了。”她叮嘱道,语气却软了下来。

      淮山见她收了,眼中笑意更深,对她的话只乖巧地点了点头,却未作任何承诺。他知道,若是她需要,他下次依然会这么做。

      他又想起了什么,再次伸手入怀,这次动作更加小心,竟是摸出一朵红色的月季出来。许是因藏在怀中一路奔波,花瓣被挤压得略显干瘪,边缘有些卷曲,却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碗口大小、雍容华贵的模样。细长的枝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折痕,渗出一点点清苦的草木汁液气息。

      淮山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手指轻轻拨弄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花瓣,“回来时路过一处废园,看见这株月季开得正好,在月光下红得耀眼。”他轻声说着,将花递到简凌之面前,“想着姐姐或许会喜欢,便折了一朵,给姐姐赏玩。”

      简凌之有些意外,伸手接过。花朵入手,能感受到枝茎的韧性和花瓣丝绒般的质感。她下意识地凑近鼻端闻了闻,却只嗅到茎叶折断后清苦的气息,并无想象中的馥郁花香。

      “她开得这般好......”简凌之看着手中这朵兀自鲜妍的花朵,心中掠过一丝惋惜,“长在那里好好的,折它做什么?任它开到荼蘼,也是它的圆满。”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淮山眼尾漾起温软如春水的弧度,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既是为供人赏玩、点缀园景才栽种的,若始终无人采撷欣赏,到最后也只能无声凋零,颓败落入泥土,化作尘泥罢了。岂不辜负了这一季的盛放?”

      简凌之低头看着手中这抹浓烈的红,心里其实是喜欢的,这鲜艳的颜色为这清冷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气。但对他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却听着有些别扭,忍不住反驳:“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谁说她的生长使命就一定是供人赏玩、取悦他人的?难道不应该是吸纳了天地日月的灵气,遵循着生命的本能,努力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完成一轮生长与寂灭的循环么?即便无人看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淮山闻言,目光灼热,仿佛被她的话点燃了什么。“姐姐说得自然有理。可这世间,没有自我意识、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生灵,终究只能被动地成为他人的工具,或是玩物。”他的语气渐趋激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人之所以有别于禽兽草木,正在于此。人能思考,有欲望,敢抗争,可以尝试去掌控自己的意识和命运。而禽兽花草,只能依托自然,困于本能,生死荣枯,全然由天。”

      “依托自然,顺应自然规律,难道不好么?”简凌之迎上他炽热的目光,他的眼眸此刻因为激动而熠熠生辉,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采。“万事万物,有生必有灭。这日月星辰,浩瀚宇宙,或许终有一日也会归于沉寂。相比之下,人类不过沧海一粟,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生命短暂如蜉蝣。既然如此,何苦要如此挣扎,逆天而行?顺其自然地、平静地过完这一生,享受生命本身的馈赠,不好么?”

      她这番话,带着几分看透历史长河的沧桑与淡然,也有对自己当下处境的某种无奈和解嘲。

      淮山静静地听她说完,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坚定。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姐说的,或许在太平盛世,是一种智慧。但姐姐,你我都清楚,我们生错了时代。”他望向黑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外面风雨飘摇的天下,“当今世道,豺狼环伺,内忧外患,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让人归隐田园、独善其身、明哲保身的时代了。若不挣扎,若不奋起,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又何谈顺应自然?”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简凌之心上。她何尝不知?她穿越而来,比谁都更清楚这段历史的艰辛与血泪。她方才那点带着避世意味的感慨,在此刻现实的冰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与认命。“我知道。”她低声说,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不知是说给淮山听,还是在对自己重申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月季花中心那柔软的花蕊,花瓣的丝绒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她扬起一个有些惨淡的笑容,对淮山说:“这花很美,我很喜欢。”她抬眼看着淮山,眼神复杂,“下次别再摘了。月季多刺,小心伤了自己的手。”

      淮山扶着竹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大概是蹲久了,腿有些发麻,他屈起手指,轻轻揉了揉膝盖。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简凌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把玩着的那支孔雀钗。翠蓝的翎羽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华贵的光。

      他清澈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似乎裹挟着三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酸涩:“姐姐还真是宝贝这支孔雀钗。淮山来了这么久,一直看着姐姐将它攥在手里,不曾松开呢。”

      简凌之闻言,从方才略显沉重的思绪中抽离,抬眼斜睨着他。月光下,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灵动的笑容,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罕见的妩媚风情。

      “好浓的一股醋味。”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孔雀钗,东珠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新得的首饰,自然爱不释手,多看几眼罢了。怎么,弟弟连这个也要管?”

      她偏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和神情,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动与娇俏。

      淮山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却略显疏淡的模样。方才她偏头斜睨、眼波流转的那一瞬妩媚,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中了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间仿佛含了一颗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堵得他呼吸微窒。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冲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猛地别开眼去,不敢再看她月光下那张过分清晰动人的脸,假装低头去掸黑色长衫下摆上的灰尘,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悄悄攥紧,用力到泛白。

      “姐姐说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却比先前低哑了几分,“不过是随口一问。”他顿了顿,像是急于结束这场让他心绪失控的谈话,“天色已晚,姐姐早些休息吧。淮山也得回家收拾一下,改日得空再来陪姐姐说话。”

      说完,他甚至没等简凌之回应,便匆匆转身走向来时那扇破旧的篱笆门,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仓促,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简凌之看着他几乎是夺路而逃的背影,有些莫名,却也没多想,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身下的竹椅随着她的动作,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直到篱笆外青石板小径上,那皂靴踩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夜色里,简凌之才慢慢支起身。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矮桌上那朵红色月季有些蜷曲的花瓣,触感柔软微凉。

      目光转向旁边,那两枚银元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渐深的夜色中,依旧泛着柔和的、诱人的金属光泽。她伸手抄起那两枚银元,握在掌心。然后,她将两枚银元的边缘轻轻一磕。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回荡在月色中。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地让银元相互敲击着,听着那独特而令人心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声音,似乎比任何音乐都更让她感到舒心踏实。想起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里面的人拿着银子、银元宝听响儿的模样很是滑稽可笑,透着一种暴发户的俗气。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变成了这般模样。

      可此刻,握着这冰凉坚硬的金属,感受着它的分量,听着它清脆的声响,她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稳。这靠自己挣来的、实实在在的银元,贴着肌肤传来的微凉触感,竟比任何珠翠钗环、绫罗绸缎,都更让她觉得熨帖安心。

      这是属于她的底气,是在这乱世浮沉中,她所能抓住的第一根,或许也是最重要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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