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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场变故 她踉跄扑向 ...

  •   近来,简凌之仍按约定,定时前往寻梅阁教路晚伊学英文。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她偶遇路商临的次数,却如同初夏疯长的藤蔓,愈发密集起来。

      起初还是十天半月才能碰上一次,后来渐渐缩短到五六日,而最近这段时日,竟不过三两日,便能在寻梅阁的廊下、院中,或是她去教课、离开的路上,恰好遇见他。

      这日午后,简凌之刚给路晚伊讲解完一段英文语法,正让她自己练习朗读,便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抬眼,果然看到路商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正从抄手游廊那头走来,看样子是正要出门或刚回来。

      “大嫂。”他见到她,自然地停下脚步,点头致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正埋头苦读的妹妹,“又在用功?”

      “二哥!”路晚伊抬起头,笑着打招呼,“嫂嫂教得可好了!”

      路商临笑得自然,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摊开的英文书,状似无意地问简凌之:“最近铺子里的账目有些繁杂,有几个英文术语,大嫂若是得空,能否帮我看看?”

      简凌之心想,你自己留洋回来,德语说得滚瓜烂熟,怎么可能看不懂英语。但面上还是客气道:“二爷客气了,若我帮得上,自然尽力。”

      “那就多谢大嫂了。”路商临从文件中抽出一页,指着上面几处划了线的地方,“这里,还有这里,涉及最新的海关条款和保险细则,译法有些微妙,想听听大嫂的意见。”

      简凌之接过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是些专业且较新的表述。她简单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和几种可能的译法,心里也有些忐忑。在没有字典的情况下,她也有些拿不准。

      路商临却听得认真,偶尔提出问题,两人就着那几个地方讨论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末了,他收起文件,看向简凌之,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大嫂思路清晰,帮了大忙。”他顿了顿,“对了,上次提到想为铺子拍摄宣传画报的事,照相馆已经联系妥当。新一批成衣月底就能完工,届时恐怕要劳烦大嫂抽出时间,亲自去拍几张。大嫂可有时间?”

      “拍画报?”简凌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去,“我当然行,就是不知道上不上镜。”

      “大嫂气质独特,‘又是咱们铺子的合伙人,亲自上阵,再合适不过’,这不是您自己说的么?”路商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说服力,“放心,照相馆的师傅是从南边请来的,很有经验。”

      简凌之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便点了点头:“既然二爷都觉得可行,那我就放心了。”

      路商临眼中笑意加深:“那就说定了。”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发髻间那支颤巍巍的孔雀点翠钗,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才礼貌地移开,“不打扰你们上课,我先去办事。”

      这样的偶遇在这段时间里频繁发生。有时是关于生意上的细节探讨,有时是他“恰好”得了些新奇的西洋点心水果,送来给路晚伊,也“顺带”请她品尝。有时甚至只是简简单单地碰个面,寒暄两句天气或路晚伊的功课。

      简凌之起初还觉得是巧合,次数多了,心里难免嘀咕:这位路二爷,掌管着偌大的生意还是个建筑师,不是应该日理万机么?怎么看起来,越来越闲了?果然是世家公子,底子厚,担子轻,而她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儿。

      在给路晚伊上课时,她偶尔也能捕捉到,路商临坐在一旁喝茶看报纸,目光却似乎总若有若无地飘向她这边。尤其当她侧头讲解,鬓边那支孔雀钗轻轻晃动时,她几次用眼尾余光扫见,他正对着那点翠蓝的光泽微微出神,也不知是在看簪子,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这种感觉很微妙,让她心里偶尔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但很快又被她按捺下去。或许,他只是喜欢这支簪子的工艺?毕竟,这簪子还是经他手重制的。

      今日恰逢简凌之可以自由出门的日子。淮山最近的表现也格外“正常”,依旧按时来取送书稿,对她礼貌周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只属于弟弟的距离,再没有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试探和出其不意的亲近。简凌之乐得如此,起初那点纠结和不自在渐渐散去。她想,或许人家姐弟原本就是这样相处的,是自己刚来时太过敏感,又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平白添了许多多余的心思。此外,她也不应该对这个年轻人有任何想法,毕竟自己不是人家的真姐姐,不能偷了属于原主灵芝的感情。

      如今解开心结,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揣测,她与淮山的往来反倒恢复了自然,倒真的开始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虽然这个“弟弟”总是能表现出比她这个“姐姐”还多的成熟感。

      诸事似乎都朝着顺遂平静的方向发展,让人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农历五月初,天气渐热。路太太发话,要带着家中得宠的姨太太方氏和另外两个新纳进门的姨太太、还有年纪尚幼的小少爷路商兴,以及路晚伊前往城郊的别院山庄避暑。这一动,几乎带走了宅子里大半的仆从丫鬟,原本显得有些拥挤壅塞的五进大宅,瞬间空荡寂静了不少。

      “听说,两位姨太太都是前俩月入府的,年纪轻些的那位比二爷、三爷还要小一岁呢。”简凌之听着含笑说着八卦,撇了撇嘴。

      路老爷和三少爷路商瑜因有重要的生意往来需要坐镇平城,并未随行,但也并未居住在本宅,而是常驻在城中的另一处别院忙于应酬。

      对简凌之而言,这无疑是件好事。府中主子仆从稀少,她进出更加自由方便,少了诸多眼睛盯着,连呼吸都仿佛畅快了些。

      这日,她将最新誊抄好的书稿交付给按时前来的淮山后,便心情颇佳地带着含笑,难得悠闲地在城中逛了半日,买了些零碎东西,直到日头西斜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行至路宅大门旁的门房处,却见杜全正站在那里,似乎刚送走什么人。见到简凌之主仆回来,他立刻堆起那惯常的、仿佛用尺子量过弧度的笑容,躬身作揖:“少奶奶回来了。”

      “杜管事。”简凌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掠过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时,心里仍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如芒在背。这人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蛇,看似恭敬,却总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能吐出信子。

      她不愿多言,带着含笑快步走过。

      穿过垂花门,走在长长的抄手游廊下,廊外庭院深深,少了往日穿梭的人影,更显幽静,却也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这得是何等的富贵门庭。”简凌之环视着这偌大的、如今显得有些空落的五进院落,忍不住轻声感叹,“才能举家迁徙,说去避暑就去避暑,留下这么一座空荡荡的宅子。”

      话音刚落,她不经意地扫向影壁方向,竟瞥见杜全并未留在门房,而是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立在影壁的阴影处,似乎在朝她们这边窥视。见她目光扫来,他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简凌之心中厌恶更甚,蹙起眉头却佯作未见,径直转身沿着游廊继续往自己住的东院方向走去。

      含笑捧着一堆刚买回来的东西紧随其后,见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说道:“少奶奶,听说太太虽然把管家权暂时交给了三爷,可三爷根本不着家!外面都在传,三爷在城南养了位相好的,这些日子心思全在那儿呢。老爷太太都不在,三爷又不管事,如今这宅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恐怕全由那位杜管事说了算。”

      “哟!”简凌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好个甩手掌柜的三爷,真是风流快活,潇洒得很啊!”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顺口问道,“那二爷呢?他也随太太去避暑了?”

      含笑摇摇头:“这倒没听说。二爷素日里就忙,生意的事,还有他自己在外面那些工作,想必是不得空的,应该还在城里。”

      “没去就好。”简凌之不知为何,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路商临若在,这空荡荡的大宅里,似乎也多了一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尽管他本人可能根本不回来住。

      她抬头看了看廊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又感受了一下穿堂而过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晚风,忽然展颜一笑,语气轻快起来:

      “这些贵人们都离了府,倒也好。你觉不觉得,连这园子里的风,都跟着清爽自在多了?”

      因为舒心而感觉时间过得极快的简凌之,戌时的梆子声刚落,便已换上粉白暗花大袖衫,上面隐约可见的牡丹纹勾勒得极其精致。但是想到这院子随时都有可能有人进来,她又在里面穿了件月白色的细带衬裙才安下心来。

      她早早吹熄了灯,月光便从槛窗漏进来。她盯着帐顶悬着的五毒香囊,想起上辈子的事,又想到在这里碰到的几个人,竟都似奈何桥畔的走马灯般虚幻。

      咯吱——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传出来,她回过神竖着耳朵仔细听,那脚步声在书房踅摸了半盏茶功夫,竟往正房来了。简凌之攥紧被角坐了起来,今日才见到淮山交付誊抄书册,想必不会暗夜前来,而且他也绝不会这般鬼祟。简凌之掀起幔帐轻声下床,赤足踩上冰凉的砖地,悄声拿起床边的铁铲,掌心沁出冷汗。

      笃、笃。门环轻叩,她没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闪身躲进架子床的阴影里,余光瞥见多宝阁上一尊青铜饕餮尊,兽目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吓得她打起了冷颤。

      楠木门轴吱呀转动,青灰色袍角先探进来,旋即蹑手蹑脚地进了正堂。简凌之轻轻拿起铲子藏在卧房门后。那人在中堂简单走了一圈之后就来到卧房门口,“少奶奶可睡下了?”

      简凌之心脏狂跳,攥住铁铲的指节泛白。她踮起脚走到床榻边穿好鞋,正声道:“杜管事倒是会挑时辰请安。主子们前脚离府,后脚便忘了夜不入后宅的规矩?”

      门外传来佩玉相击的叮当声:“这宅子里里外外......”青灰袍角忽地探进门缝,“可不全靠奴才替主子们看顾着?奴才来看看少奶奶您这儿缺不缺东西。我看您院门儿的锁都坏了,想着给您修补修补。”

      简凌之才不信他这套,厉声说:“管好你自己的事,我这里不用你操心。这般不懂规矩,小心三爷回府剐了你的皮!”

      “少奶奶息怒,小的不还帮您瞒着太太行了出门的方便么。少奶奶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呐。”

      依旧是油腔滑调,让简凌之心生厌恶,却只能硬着头皮稳住对方的情绪:“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了,再要别的你可以说,我能给的可以给你。给不起的,我也没办法。”

      “您说这话我心里就有谱了,奴才想要的东西您一定给得了。”

      “那还请杜管事明日再来!”简凌之抓紧了手里的铲子,死死地盯着门口。

      “那可就不好办了,奴才想要的,必须今晚......”杜全嘿嘿笑了几声,接着说道:“少奶奶在这东院独自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吧,整天对着一个牌位寄托哀思,如此花容月貌的年岁,却被困在这院子里连个男人都见不着......”

      “杜全!”简凌之抬高了嗓门嚷道:“你放肆!再不滚出去,我就要喊人了!”

      杜全冷哼了一声:“大少爷体弱多病,想来也不能给少奶奶您什么快活,不如今天与我云雨一番,让您尝尝男人的滋味......”

      简凌之深吸一口气强抑恶心。正犹豫该呼救还是持械相向,杜全猛然推门而入。长衫盘扣尽解,脖颈扭动间,那张原本尚算清癯的面容陡然狰狞扭曲,恍若恶鬼现形。

      铁铲破空劈向对方颅顶的刹那,杜全竟矫捷后仰,双臂护首堪堪避过。铲刃擦过额角带出血痕,反激起其凶性。他趁简凌之收势间隙扣住其腕,反手拧夺凶器掷向中堂,铁器坠地声震得梁尘簌簌。

      简凌之暗叫不好,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杜全拽住了衣领,裂帛声骤响,丝绸立领应声而破,领口上的玛瑙扣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哒哒的响声。简凌之连忙捂住自己的领口,发现里面月白色衬裙已经露了出来。

      没了武器的她顿时处于下风,但就在杜全伸手想撕开她的衣服时,她反手抓起妆台上的孔雀钗,不及思索便刺向那青筋暴起的手背。但因为这钗柄较短,钗头打磨地也颇为圆润,这一下并没有扎进皮肉,但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却让杜全松了手。简凌之提裙一脚踹向其膝,踉跄奔至中堂欲将那铁铲拾起,却发现杜全亦追了出来。

      她急忙跑出屋,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惊起后罩房的含笑,也跟着跑到了院子里。杜全立于廊下摩挲手背,阴鸷目光扫过闻声而来的婢女,竟不退反笑。

      “少奶奶,这......”含笑也被吓得不行,但却护在简凌之身前。

      简凌之低声快速在她耳边说:“快去正院儿喊人,记得是喊走水。别从角门走,从废园那处篱笆门跑。”

      杜全走下台阶,简凌之一把把含笑往身后推。含笑也没犹豫,拼了命往那篱笆门跑去。

      杜全无所谓地笑笑,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月光在戒面游走如蛇信。“少奶奶想去找人?不妨数数这五进院里,值夜的婆子、巡更的小厮,谁不是听我的支使。您不会以为我就自己一个人来吧,大可告诉您,这院子外面守着我的人,剩下的都在外院儿。更何况你就算找到人来,谁又会因为想救您而得罪府上管事呢?就算是三爷回来,您当他那尊贵的主儿乐意管您这寡嫂门前的乌糟事?”

      简凌之一只手抓着衣领,一点点往后退着,眼睛扫视着周围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少奶奶您在这儿立什么贞烈牌坊呢?”杜全突然说道:“您那毫无血缘的便宜弟弟,不也隔三差五就翻您院子进来与您私会么!我可都在门外看见了......”他笑得猥琐:“怎么,都是男人,您跟他可以,跟我就不行?”

      简凌之听到这话感到一瞬间的窒息。为什么淮山过来的事情,他会知道?忽而她便想到之前杜全来找的两次,要说共同点,恐怕就都是她逢五出门的日子,只有那几日晚上淮山不会来。今夜亦是如此,府上主人都去避暑,又是逢五的日子,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指尖划过被孔雀钗刺伤的手背,语气中夹杂着威胁的意味。“这府里的人可都生着透亮的招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是精心算计好的......”简凌之嗓音发颤,攥着孔雀钗的指尖骤然刺向大腿,痛楚逼得神智清明三分。

      杜全踏着青石阶步步紧逼。“少奶奶不妨寻思寻思,私赠大爷的鎏金西洋钟,又收受那王府的海棠发簪,单这两桩,若叫太太知晓,她会如何处置您呢?”

      “自鸣钟是你盗取的!海棠簪我更未曾见过!”

      “可不是么?海棠变作了孔雀!”杜全骤然前扑。她来不及想那海棠和孔雀,旋身欲逃却被擒住臂膀,反手将簪尖刺向对方咽喉。趁其捂颈痛呼之际,曲膝狠击其下腹。杜全猛的抽气,一时间竟不知是捂上面还是下面。简凌之急忙往篱笆门跑,杜全拽住她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头皮被拽的生疼,然后杜全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贱//人!敢他//娘//的打老子!”

      简凌之栽倒在青石板上,左颊火灼般刺痛,眼前金星乱迸间,她摸索着向前爬行,心里想着大不了一头撞死,左右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但是当杜全再一次上来抓她脚踝时,她闭目猛蹬,绣鞋金线在暗夜划出流光,趁那桎梏稍松,她踉跄扑向门闩,往那篱笆门跑去,这是求生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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