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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秋祭月 竟没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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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来,路商临的身影总在简凌之脑海中盘桓不去,牵动思绪,以至于她几乎忘了,那个与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便有了牵绊的“弟弟”淮山,也已许久未曾露面。
八月十五这天,路宅上下早早便弥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忙碌与隐隐的喜庆。暮色初合,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前院方向便已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与器物搬动的轻响。简凌之搁下手中抄录的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朝正在小泥炉旁静静沏茶的含笑问道:“外头怎的这般热闹?”
“今儿是中秋,府里要祭月呢。”含笑将刚沏好的一杯正山小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茶汤在素雅的青瓷杯里漾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热气袅袅升腾。
简凌之微微一怔。在她的记忆里,中秋节不过是日历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假期,象征性地吃块月饼,在家舒服地躺一天便算过了。这般郑重其事、早早便开始筹备的“祭月”,于她而言陌生得很。
“去年这时候,您和大爷都去了前院祭月。”含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回忆的恍惚,“只是那会儿……二爷还在德国没回来,老爷当时还叹,说算不得真团圆。如今……”话到嘴边,她似乎意识到不妥,又默默咽了回去。
“如今更是团圆不得了。”简凌之平静地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杯沿。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成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路商言故去,路商临虽归家,可这个家,似乎从未真正“团圆”过。
木樨堂那边派来的小丫头来得突然。简凌之整了整家常的衣襟迎出去,听闻是太太邀她同去前院参加祭月仪式,心里虽涌起百般不情愿,却也明白,这是推脱不得的仪式与体面,只能垂首应下。
回到屋里,她在有限的衣物中挑拣一番,最终选了件灰粉色的暗纹旗袍。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柔和,不那么扎眼,袖口和衣襟边缘滚着细细的墨色兰草纹,添了几分雅致。原主灵芝的身段生得极好,纤秾合度,即便是因天凉在旗袍内加了衬裤,也丝毫不显臃肿。对比从前自己用一身肌肉御寒,还是直接套裤子得劲儿啊。
含笑灵巧的手指在她浓密的发间穿梭,不一会儿便编好一条蓬松的麻花辫,松松地垂在左肩。又在鬓边发髻旁,为她簪上一朵小巧的粉色绒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只要人年轻,稍稍打扮,总是好看的。”简凌之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点过唇上那抹玫瑰色的红,还是路商临送的那支。镜中人明眸皓齿,脸颊因方才的忙碌和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期待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哪还有半分旁人臆想中寡居妇人应有的憔悴与黯淡。
这是自三月那次不愉快的请安后,她第一次踏入路宅的主院区域。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和长长的抄手游廊,绕过精雕细琢的垂花门,内院的景象豁然开朗。青砖墁地,开阔平整,四周回廊朱漆鲜艳,廊柱下摆着应季的菊花盆景。简凌之暗自估量,这方方正正的主院,少说也有她所居东院面积的四五倍大。
“在这儿喊一嗓子,怕是真能荡出回声来。”她为避开与其他人撞个正着的尴尬,特意早到了一些,却不成想,成了最先到场的女眷。无奈,只得与含笑一起,静静立在回廊的阴影下,看着仆妇小厮们井然有序地往来穿梭,布置祭月的香案供桌。
供桌设在内院正中的空旷处,铺着大红色的锦缎桌围。桌上已陆续摆上祭品:硕大的月饼垒成宝塔状,旁边是各色鲜果。苹果寓意平安,石榴象征多子,葡萄代表团圆,还有金黄的柚子和应季的柿子,一壶桂花酒,几只青瓷酒盅摆在正中间。最显眼的,是当中那尊尺余高的月光菩萨纸马,以及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仆人们轻手轻脚,神态恭敬,显见对此仪式极为重视。
不时有路过的下人向她屈膝或躬身行礼,口称“大少奶奶”。但那低垂的眼帘下,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带着些怜悯或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恨不能找个地缝暂且钻进去,避开这无声的打量。
当供桌上的龙凤红烛被点燃,跳跃的烛火映亮菩萨纸马慈和的眉眼时,太太终于从正房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织金缎的旗袍,外罩同色镶边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通身的富贵气派。
简凌之敛去所有情绪,上前两步,稳稳地福身行礼,粉灰色的旗袍下摆在地上铺开一朵柔和的莲花:“请太太安。”
“嗯。”太太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停留在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的面容和衣着上,不咸不淡地开口:“大少奶奶这些时日,深居简出,倒是养得气色不错。”
简凌之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托太太的福,院里清静,日子也安稳。”她盯着青砖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初遇路商临那日,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他说“有了钱便有了底气”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带着锐气的笑意。
作为一个合格的话题终结者,她成功地让太太失去了与她继续交谈的欲望,目光已转向别处。
与此同时,西院儿的姨太太方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内院。方氏入府的时间,比太太还要早几年。当年路老爷的原配夫人怀上路商临没几个月,方氏便被一顶青布小轿悄悄抬进了路府后门。因此,三少爷路商瑜与路商临年岁相仿,哥哥生在正月里,弟弟落在夏末秋初。
路家的男丁,原配所出的路商言早逝,路商临常年在外,续弦路太太的四少爷路商兴不过十二三岁,还在学堂里开蒙。这些年,反倒是庶出的路商瑜,一直跟在路老爷身边学着打理家中产业,却已渐渐掌了些实权,管他什么嫡庶长幼,那路老爷只当路商瑜是最像自己的孩子,将生意场上的事情尽数托付,这三爷如今俨然成了太太心头一根拔不掉又时时作痛的刺。
至于简凌之这个寡妇,太太起初或许还有些忌惮或不满,但见她安分守在东院,时日久了没闹出什么乱子,也就渐渐抛在了脑后,只当个透明人。偏生这姨太太母子,却隔三差五就要在太太跟前晃悠,活像两根明晃晃、扎眼的钉子,时刻提醒着某些不愉快的事实。
直到路晚伊姗姗来迟,带着一阵轻盈的香风出现在回廊下,简凌之才暗自舒了口气,仿佛找到了盟友。两人自然而然地凑到一处,避开长辈们的视线范围,低声说起话来,多是晚伊在抱怨今日功课繁重,简凌之轻声安慰。
正说着话,外头守门的小厮忽然拉长了声音,高声通报:“老爷、三爷回府了——!”
院内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太太率先迎上前去。不多时,只见一老一少两个男子跨过内院门槛,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路老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微胖,穿着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玄色马褂,实在……姿色平平。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活脱脱是简凌之刻板印象中那种养尊处优、开始发福的中年富翁模样。她忍不住又多瞥了两眼,实在想不通这般相貌,怎会生出路商临那样目若朗星、挺拔俊朗的儿子,还有路晚伊这般冰肌玉骨、亭亭玉立的女儿。想必那位早逝的原配夫人,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路老爷压根没往女眷这边瞧,径自在主位的大师椅上坐下。太太跟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众人这才依着长幼尊卑,纷纷落座。主桌下首,另设一排座椅,坐着女眷,以姨娘方氏为首,接着是两个年轻的姨太太,然后是路晚伊,最边上的位置,留给了简凌之。
对面一排,在路老爷下首的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路家二少爷的。三少爷路商瑜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清冷,坐在了空位旁边的第二个座位上,神情淡然。
“老二和老四怎么还没到?”路老爷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出不悦。
太太忙陪笑道:“兴儿那孩子,今日先生留的功课多了些,还没写完。我想着,反正男不拜月,老爷也常嘱咐要让他在功课上多上心,便没让他提前过来,做完再来也不迟。至于二爷……”她顿了顿,“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想来已经在路上了。”
“哼!”路老爷重重一哼,显然对二儿子更不满,“回来之后也不说安安分分住在家里,天天在外面跑,忙着盖他那些什么新式学堂、平民住房,还有城外那座破桥!那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该操心、该亲手去干的事儿么!不务正业!”
简凌之低着头,几不可察地嘲讽般勾了勾嘴角。她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和充满偏见的指责,只能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望向灯火通明的院门方向,在心里无聊地猜测:今天,路商临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来呢?是沉稳的墨蓝,还是优雅的灰色?
然而,直到祭月仪式在一位年老管事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完成,上香、奠酒、诵读祝文、焚化月光菩萨纸马……一系列庄重而繁琐的步骤结束,二少爷和四少爷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家里的佣人们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将丰盛的中秋席面一一摆到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简凌之用眼睛迅速扫过自己面前的几碟菜肴:清蒸螃蟹、红烧肘子、八宝鸭、烩三鲜……都是些浓油赤酱的大菜,没看见她偏爱的清爽小炒。而且平城这个城市,在她看来,除了炸酱面便没有美食可言了。不过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公费聚餐,不吃白不吃,也就懒得挑剔,看着桌上的菜想着一会要先从那道下手。
就在路老爷的脸色越来越沉,胡须微颤,眼看就要压不住火气发作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小厮略带急促的通传声:“二爷、四爷到了——!”
路老爷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腹部,显然是在酝酿情绪,准备等人一到跟前,就要好好发作一番。
路商临牵着年幼的四弟路商兴,终于跨过了内院的门槛。他今日的穿着,颇有些出人意料,是一身极为素净的浅灰色西装,剪裁似乎有些别扭,不过路商临身姿挺拔颀长,倒也没有太大违和感。细看之下,这身行头既无往日那些精致耀眼的宝石袖扣,也不见什么花哨的领带夹或口袋巾,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简约。他右手牵着路商兴,目光甫一落定,便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与坐在女眷末位、梳着一条松散麻花辫的简凌之,撞了个正着。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极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与满院锦绣华服相比略显朴素的衣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哥?”身旁的路商兴仰起稚嫩的脸庞,不解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路商临迅速敛去所有异样,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牵着弟弟继续向主位走去。但这番细微的举动,落在一直悄然关注着他的简凌之眼里,却显得格外反常。
她心中暗忖:这人……今儿是转性子了?竟没把自己打扮得跟只开屏孔雀似的招摇过市,反而穿了这么一身素净的灰,着实稀奇。
路商临牵着四弟路商兴,行至院中主位前方。他神色平静,朝主位方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老爷,太太。”身侧年幼的路商兴却已机灵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脆生生道:“给爹娘请安!”
“怎么拖到这个时辰才到?”路老爷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从容入座的路商临身上,指节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叩击,发出沉闷而压抑的笃笃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铺子里临时有事,耽搁了。”路商临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语气平淡得不想多说一个字。这般寡言少语、不愿多解释的模样,让偷偷关注他的简凌之心中微诧。最近她已渐渐习惯了他舌灿莲花、总能将话接得滴水不漏的样子,此刻这疏淡的态度,反倒透着一股反常的紧绷。倒让她忘了,路商临平日里似乎本就是个冷言冷语的性子。
“哪个铺子的事?”路老爷追问,眼神锐利。
“大哥留下的那间绸缎庄。”路商临抬眸,迎上路老爷的视线,不闪不避。
简凌之耳尖微微一动,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正是她暗中参股、也是路商临帮她维系经营的那家铺子?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凝神细听。
“听说……你最近又在专营土布土绸了?”路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青花瓷盖碗被他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几滴。
“是。”路商临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糊涂东西!”路老爷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如今满平城、满天下,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以用洋货为荣?洋布洋绸、洋火洋油,哪样不比土货光鲜亮丽、结实耐用?你倒好!非但不思进取,还专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土货!更可气的是,竟把价钱压得那么低!你这是在做什么?等着同行抢走你的货源、挖走你的客源?到那时,你还拿什么得利!之前你大哥对那铺子不管不问,他身子骨弱,由着他去也就罢了,你接手以后又是想干什么?我听说你手底下管着的那十几间铺子,如今全都不进洋货了?是不是?!”
“是。”路商临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底下汹涌的暗流。
“混账!混账东西!”路老爷怒不可遏,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我路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用的蠢材!留洋几年,本事没见长,倒把祖宗留下的生意经忘得一干二净!整天跟那些泥腿子混在一起,修什么桥、铺什么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路,记不记得你是路家的二少爷!”
怒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满座宾客、家人、仆役,无不屏息凝神,连咀嚼声都消失了。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简凌之清晰地看见,路商临搁在案头上的那只手,正极其缓慢地收拢,紧握成拳,因用力过猛,骨节处泛起骇人的青白。
“哎哟,老爷,老爷您消消气儿!”一直作壁上观的姨娘方氏,此刻终于柔声细气地开了口,打着圆场,语气却微妙,“二爷自小就没怎么跟在老爷身边学做生意,不知这里头的门道和利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二爷是学那个……建筑出身的嘛,去盖盖房子、修修桥,听说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不像我们家老三,笨嘴拙舌的,就会跟在老爷后头学点皮毛,做点小买卖糊口罢了。二爷志向高远,是做大事儿的人呢。”她眉眼含笑,话里藏针,明褒暗贬,倒将路商临的“不务正业”与路商瑜的“踏实本分”对比得淋漓尽致。
“哼!大事?”路老爷的怒火被挑得更旺,“盖房子是大事?修桥是大事?那都是下九流的工匠活儿!我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了!”
听着方氏那绵里藏针的话和愈发得意的语气,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她勉强插话,试图挽回些局面,语气却也不自觉地带了些维护和对老爷的顺承:“老爷……二爷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既然您当初说了,让他们兄弟几个各自学着管些事,就得允许他们有些自己的想法。再说了,就算……一时走了岔路,咱们路家底子厚,总也能给兜得住不是?”
“兜底?!就照他这个败家的法儿,我有座金山银山也不够他败的!”路老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路商临的鼻子上。
简凌之紧蹙着眉头,目光紧紧锁在路商临身上。看着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父亲劈头盖脸的责骂和姨娘不怀好意的挑拨,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和疑惑。这真的是那个平日里言辞犀利、从不吃亏的路商临么?他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隐忍?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路老爷喘着粗气,下了最后通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去找聚源号的马掌柜!现在全城的洋货,十成里有七成都得经过商会虞会长的手,价高不说,还未必能及时拿到。只有马掌柜那里,还有不到三成的货是没被虞会长过手筛过的!现在洋货一天一个价,水涨船高,你再不快点下手,别说吃肉,连骨头渣子都轮不到你捡!还有……”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你手里那些盖房子、修桥的破事儿,该推的全给我推了!别整天在外面给你老子丢人现眼,给路家抹黑!”
至此,简凌之总算有些明白,为何路商临宁愿常年在外,也不愿回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憋闷,猛地窜上她的心头。她伸手端起面前那杯无人动过的桂花酒,仰头便连灌了两大口。辛辣的酒液猝不及防地灼烧过喉咙,冲入胃中。平日几乎滴酒不沾的她,瞬间被呛得眼眶发热,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像点燃了一团火。
“咳……咳咳……”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从她唇边溢出,在这落针可闻的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恰到好处地引来了满座女眷,乃至主位上路老爷和太太惊疑不定的目光。
路老爷责备中带着厌烦的视线,如冰冷的刀子般刺了过来。